
那支箭貫穿了我的肩胛。
我在床上躺了兩個月,他沒來過一次。
倒是托小廝送了封信,只一行字:
「情急之下,多有得罪。」
我把信燒了,灰燼落在傷口上,竟不覺得疼。
後來他還特意捎了話來,怕我誤會:
「她身世可憐,我不過是多照拂幾分。」
我讓丫鬟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
燒完那封信的當夜,我便讓母親回了錢家的聘書。
01
我望著燭火將那些舊日的筆墨吞噬。
恍惚間,似乎看見了十年前初見時的模樣。
那年我七歲,他九歲,兩家父親在書房對弈。
他從窗外探頭進來,問我想不想去看樹上的鳥窩。
從那日起,我便與莊墨珩結下緣。
他那時還會臉紅,偷偷將自己最愛吃的糕點塞到我手裡。
我們一起在竹林里捉過螢火蟲,一起在湖邊放過紙鳶,他說這輩子只娶我一人。
十三歲那年,她來了。
她父親戰死沙場,定遠侯感念舊部恩情,將她收為義女。
她初入侯府那日,我還特意備了見面禮,一支碧玉簪。
她接過簪子時,眼裡的感激那樣真誠,我甚至覺得能多個妹妹也不錯。
只是後來的事,漸漸偏離了我的預料。
她有什麼喜好,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說想要什麼,他總會想方設法尋來。
我去侯府尋他,總能看見兩人在花園裡說笑,她笑起來的樣子,連我都覺得動人。
中秋宴上,她不慎落水,他想都沒想就跳了下去。
我站在岸邊看著他抱她上岸,替她攏好濕透的衣裳,自始至終沒看我一眼。
宴席散後,我獨自坐到深夜,身邊的茶早已涼透。
去年我生辰,他陪她去城外看那株千年銀杏,說她從未見過如此美景。
而我一個人在閨房裡等了他一整日,連一句生辰快樂都沒等到。
今年春日踏青,馬匹突然驚了,他策馬衝過來,護在她身前,任由我的馬車衝下山道。
車夫折了腿,我的額角縫了七針,他事後只說了句「你有車夫護著,應該無礙」。
這次圍獵,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那日天氣極好,陽光灑在林間。
我本想著能與他並騎同行,像從前那樣說說笑笑。
可他一到獵場,便策馬去尋她,說怕她不熟悉地形出了岔子。
我跟在後面,看著他俯身教她如何握弓,如何瞄準,聲音溫柔。
那支箭,是從林子深處射來的。
我聽見她的尖叫,然後便覺手腕一緊,整個人被猛地拽了過去。
他把我擋在她身前的那一刻,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箭頭貫穿我的肩胛,鑽心的疼痛讓我幾乎站不住。
我聽見她在哭,聽見他慌張地問她有沒有受傷。
而我倒在地上,溫熱的血浸透了衣裳,他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我。
侍衛們圍過來時,他抱著她先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被人扶起來的時候,看見他正在替她擦眼淚,那樣小心翼翼,仿佛她才是那個中箭的人。
府醫給我處理傷口時,我疼得幾次昏厥。
醒來時屋裡只有母親紅著眼眶守著。
這時,丫鬟芍藥急匆匆進來,打斷了我的思緒,說母親叫我去書房。
02」「
我扶著她的手慢慢走過去,肩上的傷還隱隱作痛。
推開書房門,父親和母親都在,神色鄭重。
父親讓我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珺兒,你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他問我現在是什麼想法。
「雖說你與莊家世子從前有過婚約,但為父還是要尊重你的意思。」父親的聲音很溫和。
母親接過話:「你是護國公府的嫡女,這些年來求親的人絡繹不絕,大多都是世家大族。」
我垂下眼,輕聲說:「女兒不想再與莊家世子有任何瓜葛。」
屋裡一靜。
父親和母親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可有中意的人?」母親試探地問。
我搖搖頭:「還未確定。」
母親沉吟片刻,忽然說:「江南錢家的公子倒是不錯,為人謙和有禮,才學也是上乘。」
她頓了頓,又道:「錢家雖是商賈起家,但這些年經營有道,家資殷實,且錢老爺子曾資助過邊關軍餉,也算是有功於社稷。」
父親點點頭:「錢家公子前些日子託人送了拜帖來,說是想來府上拜訪。」
我垂眸應了一句:「但憑母親做主便是。」
回房的路上,肩上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我卻覺得心裡比肩上輕快了許多。
我以為,從此便與莊墨珩橋歸橋、路歸路,再無交集。
可老天偏不遂人願。
三日後,芍藥見我整日悶在房中不言不語,拉著我的袖子撒嬌:
「小姐,城南今日有廟會,熱鬧得很,咱們去逛逛吧。」
我本不想去,可她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我到底沒忍心拒絕。
廟會上果然人頭攢動,糖人、面具、雜耍,處處都是煙火氣。
芍藥興高采烈地拉著我穿梭在人群中,我的嘴角不知何時也微微揚了起來。
然後我看見了莊墨珩。
他就站在不遠處的桂花樹下,而姜瑜正依偎在他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那樣緊,仿佛要將她整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頭,唇瓣落在她的唇上,旁若無人,纏綿得難捨難分。
芍藥也看見了,猛地拽住我的手臂,低聲道:「小姐,咱們走吧。」
我沒動。
我看著他們相攜轉入寺廟側院,消失在一扇柴房門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腳步像是被什麼牽引著。
一步一步,停在了那扇半掩的門外。
裡面傳來姜瑜的聲音,帶著幾分嬌怯:「墨珩哥哥,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
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快了,我馬上就娶你。」
她又問:「那你娶我……是為妻,還是為妾?」
他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寵溺:「自然是明媒正娶,你是我莊墨珩的妻。」
門縫裡透出一陣沉默,而後是姜瑜小心翼翼的聲音:
「那……沈姐姐怎麼辦?你與她不是有婚約在先麼?」
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若不是她父親是護國公,哪來的什麼婚約。」
我靠在牆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03
他繼續說,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進我心裡:
「瑜兒,我對你才是一見鍾情。」
裡面傳來衣料窸窣的聲響,急切而慌亂。
我閉上眼,渾身的血像是被抽乾了一般。
然而片刻之後,那些聲響忽然停了。
他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幾分克制:「不行……還沒過門,我不能壞了你的名聲。」
他的語氣那樣溫柔,那樣小心翼翼。
我聽見他輕手輕腳地替她重新整理衣裳,低聲哄她別怕。
我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便落了下來。
我想起了去年那個春夜,他醉酒闖入我的閨房,我推拒不得,最後在劇痛與驚懼中失了清白。
第二日他醒來,只淡淡說了一句「我會對你負責的」。
他說會娶我,愛我一輩子。
然後轉身便命丫鬟端來了一碗避子藥,連眼神都沒有多給我一個。
那碗藥苦得我嘔了整整一夜,小腹絞痛如刀絞,冷汗浸透了裡衣。
可他那時,從不曾想過我的名聲。
我沈茹珺的清白,在他眼裡,原來一文不值。
而姜瑜的名聲,卻金貴到他連碰都捨不得碰。
芍藥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見我靠在牆根發抖,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擦乾眼淚,站直了身子。
「走吧,廟會還沒逛完呢。」
我沒有再回頭看那扇柴房的門。
有些人,不值得。
04
那夜,我沐浴過後,正準備就寢。
芍藥替我掖好被角便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一盞孤燈。
我剛合上眼,便聽見窗欞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身形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我猛地坐起,下意識抓住枕邊的剪刀。
燭光搖曳間,那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
是莊墨珩。
他一身夜行的玄色衣袍,眉宇間竟帶著幾分我許久未曾見過的焦急。
「珺兒,你的傷好些了嗎?」他壓低聲音,目光落在我肩上。
我攥緊被角,冷冷看著他:「誰許你進來的?」
他像是沒聽見我的話,又往前邁了一步:
「這些日子我給你寫了好幾封信,你為何一封都不回?」
我垂下眼,不想看他那副關切的模樣:「不想回。」
他皺起眉,聲音里多了幾分急切:「珺兒,我很想你。」
這五個字落進耳朵里,我只覺得諷刺至極。
「莊墨珩,我不想見你,請你離開。」
他站在原地,神色一僵:「你……你對我當真沒有半分情意了嗎?」
他又說:「我們可是有婚約的。」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那就取消吧。」
他怔住了,像是完全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到底怎麼了?」他聲音微啞,向我走近了兩步。
我退後一步,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你不是要娶姜瑜嗎?」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你……怎麼知道的?」
我冷笑一聲:「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他的神色慌亂了一瞬,隨即急急開口:「珺兒,你聽我解釋——」
他說:「姜瑜的父親當年在戰場上救過我父親一命,以身擋刀,才讓我父親活著回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他頓了頓,「而且……她被診出了不治之症。」
「娶她,不過是為了了卻她一樁夙願罷了。」他垂下眼,聲音很低。
屋裡安靜了片刻,燭火噼啪作響。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攬住我的腰。
我猛地抬手,將他推開。
「不管你是什麼理由。」我的聲音在發抖,卻一個字都不肯軟。
「我堂堂護國公府的嫡女,怎麼可能給人做妾?」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被我打斷。
「我要嫁的人,是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只對我好的人。」
「而不是一個三心二意、把我的真心踩在腳底的人。」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神情像是被人狠狠摑了一掌。
「你走吧。」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05
他沒有動。
「莊墨珩,你再不走,我便喊護衛了。」
他依舊站在原地,嘴唇翕動著,眼底似有什麼在翻湧。
我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來人——」
他終於動了,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想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然後他翻身上了窗台,黑色的衣角在夜風中一閃。
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沉悶而有力。
芍藥聞聲推門進來,看見大開的窗戶和我蒼白的臉色,急得直跺腳。
「小姐,您沒事吧?」
我搖搖頭,慢慢走回床邊坐下。
窗外夜色濃稠,再也看不見那道黑影。
06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
芍藥便來稟報,說錢家公子已到了府上,還帶了滿滿一車聘禮。
我換了身素凈的衣裳,往前廳走去。
還未進廳,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聲音清潤如玉。
我站在廳側的屏風後,悄悄往裡望了一眼。
廳中擺滿了禮盒,錦緞、藥材、珍珠、古硯,樣樣都是上品,卻不顯張揚,件件都透著用心。
而那人正端坐在父親對面,身姿挺拔,眉目疏朗,一襲月白長袍襯得他周身清貴溫雅。
我微微一怔——他的側臉竟有幾分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
他與父親談笑間從容有度,既不卑不亢,亦無半分商賈人家常有的諂媚之氣。
父親的神色越來越舒展,連母親都在一旁頻頻點頭。
正出神間,父親忽然喚我:「珺兒,過來見見錢公子。」
我定了定神,從屏風後走出來,朝他微微福了一禮。
他起身回禮,目光落在我面上時,眸中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沈姑娘有禮,在下錢慕白。」
我垂眸應了一句:「錢公子遠道而來,辛苦了。」
他笑了笑,聲音很輕:「不辛苦,能來拜見護國公大人,是晚輩的榮幸。」
簡短几句寒暄,他的言辭妥帖而不失真誠,既無刻意討好,也無疏離之感。
父親捋了捋鬍鬚,忽然道:「錢公子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珺兒,你便替為父招待一番,帶錢公子四處看看吧。」
我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是,女兒領命。」
07
馬車行過長街,錢慕白掀起車簾一角,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滿是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