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說起蘇州的園林時眉飛色舞,說那裡的窗洞像一幅幅天然的畫框,四季各有不同。
他講到嶺南時語氣又變得悠遠,說那邊的人會用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喝茶吃點心,日子過得慢而愜意。
我不知不覺聽入了神,竟忘了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他忽然轉過頭看我,笑道:「沈姑娘可去過江南?」
我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只在書上讀過。」
他眸光一亮:「那改日若有機會,定要去走一趟,百聞不如一見。」
馬車拐過一條巷子,駛入了城中最熱鬧的集市長街。
我瞧見路旁有家糕點鋪子,便說想下去走走。
錢慕白先一步下了車,轉身朝我伸出手來:「沈姑娘,小心台階。」
我搭著他的手落了地,肩上的傷牽動了一下,他立刻微微收緊了手掌,穩穩扶住了我。
還沒走出幾步,我的目光便撞上了一幅刺眼的畫面。
就在茶樓廊下,莊墨珩和姜瑜正並肩而坐。
她靠在他肩頭,笑靨如花,兩人之間的親昵一覽無餘。
我下意識移開了目光,可耳朵卻像是不受控制。
姜瑜的聲音隔著人群飄過來,帶著少女特有的嬌羞:
「墨珩哥哥,你說以後咱們若有了孩子,取什麼名字好呢?」
他低頭看她,語氣溫柔:「若是男孩,便叫康康。」
她又追問:「那若是女孩呢?」
他笑了,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髮:「小名就叫安安,取安康之意。」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車簾,指節泛白。
安康。
那是三年前,我與他在觀音廟裡一同求的簽。
簽上寫著「安康順遂,白首不離」,我歡喜得不得了,說將來我們的孩子就叫這個名字。
他當時握著我的手,在菩薩面前笑著說好。
他說這兩個字是我們的約定,此生不負。
而今,他把這個約定,連同那夜的誓言,一併送給了另一個人。
錢慕白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輕聲問道:「沈姑娘,你還好嗎?」
我轉過臉,扯出一個笑來。
「無礙,風迷了眼。」
08
錢慕白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替我擋住了風口的方向。
我正想移開視線,卻見姜瑜忽然抬起頭,目光恰好撞上了我。
她臉色瞬間變了,笑意僵在嘴角,飛快地朝莊墨珩使了個眼色。
莊墨珩猛地回過頭來,看見我的那一刻,眸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
「珺兒……你怎麼來了?」他下意識鬆開了搭在姜瑜肩上的手。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怎麼,就許你們來,我便來不得了?」
姜瑜立刻低下頭,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了紅,細聲道:
「沈姐姐,你別誤會,我和墨珩哥哥只是……」
她話說到一半便咬住了下唇,欲言又止。
莊墨珩果然心疼了,眉頭一皺,擋在她身前看向我:「珺兒,你別嚇著瑜兒。」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笑意卻沒到眼底:
「我還沒說什麼,她便哭了,倒顯得我是那個惡人。」
姜瑜聞言,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仰頭望著莊墨珩,聲音發顫:
「墨珩哥哥,是我不好,都怪我……」
莊墨珩伸手替她拭去眼淚。
我微微一笑:「看來是我打擾了你們的幽會?」
莊墨珩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你怎麼能這麼說?」
姜瑜適時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小聲勸道:
「墨珩哥哥,別跟沈姐姐吵,都是我的錯……」
她說著又抬起手背去擦眼淚,動作輕柔而楚楚可憐,引得周圍路人紛紛朝我投來異樣的目光。
莊墨珩將她護得更緊了,目光越過我,驟然落在了我身旁的錢慕白身上。
他的眼神瞬間變冷:「他是誰?」
我抬起下巴,聲音清清淡淡,卻字字擲地有聲:「他是我的未婚夫。」
09
莊墨珩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什麼未婚夫?」莊墨珩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與你有婚約在先,他怎麼會是你的未婚夫?」他上前一步。
我靜靜看向莊墨珩,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怎麼,只許你娶姜姑娘,就不許我另嫁他人?」
他愣了一瞬,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咬牙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不是都跟你解釋過了嗎?」
「就算你生氣,也不能隨便拉一個男人過來氣我!」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錢慕白,滿是敵意。
姜瑜又開始掉眼淚了,哽咽著說:「都怪我,要不是我,沈姐姐也不會……墨珩哥哥,要不你去跟沈姐姐好好說說吧,我沒關係的。」
她說「沒關係」三個字時,手卻緊緊攥著莊墨珩的衣角。
莊墨珩低頭看了她一眼,眸中滿是心疼,轉頭對我說:「你看看你,把瑜兒都嚇成什麼樣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又准又狠地扎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圍獵那日,箭穿肩胛,血浸衣裳,他也是這樣——先看的她,先護的她,先心疼的她。
我深吸一口氣:「什麼婚約,我與你的婚約早已取消了。」
莊墨珩的臉色刷地白了,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來拽我的手腕。
莊墨珩的手指還未碰到我,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已穩穩擋在了我身前。
錢慕白不動聲色地將我護到身後,目光平靜卻不容冒犯地看著莊墨珩。
「這位公子,請自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穩。
莊墨珩死死盯著那隻擋在我面前的手,胸膛劇烈起伏。
姜瑜忽然哭得梨花帶雨,引得茶樓上下的人都朝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聽見有人低聲說:「那姑娘怎麼回事,把人家小姑娘欺負成這樣。」
又有人附和:「就是,人家兩口子好好的,她非要來鬧。」
我站在錢慕白身後,忽然覺得一陣徹骨的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莊墨珩望著我的眼神又沉又複雜,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卻只化作一句:
「沈茹珺,這件事沒完。」
錢慕白微微側身,將我擋得更嚴實了,淡淡道:
「沈姑娘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還望公子好自為之。」
姜瑜卻在這時抬起頭,越過莊墨珩的肩膀望向我,眼中淚光閃爍。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是一個勝利者的笑。
我移開目光,搭上錢慕白遞過來的手,轉身走進了人群。
身後傳來莊墨珩的聲音,沙啞而壓抑:「珺兒——」
我沒有回頭。
風灌進袖口,吹得肩上的傷又開始鑽心地疼。
可我的眼眶,終於是乾的了。
10
回去的馬車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錢慕白坐在對面,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沈姑娘,你方才是故意氣他的吧?」
我沒有說話,只是望著車簾外一閃而過的街景。
他也不惱,只是微微笑了笑。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托在掌心遞到我面前。
那玉佩通體溫潤,色澤瑩白中隱隱透著一縷碧綠,一看便知是傳世之物。
「這是錢家的傳家玉佩,我想送給沈姑娘。」
我連忙擺手:「錢公子,這禮物太過貴重,我萬萬不能收。」
他沒有收回手,玉佩依舊穩穩躺在他的掌心。
我再三推拒,幾乎要將身子退到車壁上去。
他卻始終不肯收回,目光溫和而執拗:「姑娘若不收,我便一直這麼舉著。」
我拗不過他,只好接了過來,掌心傳來玉佩溫涼的觸感。
他似乎鬆了口氣,目光落向車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說:「我給姑娘講個故事吧。」
「我年少時,曾隨父親到京城辦事。」
「那年正值中秋,父親帶我去參加一位世伯家的宴席。」
「宴上大人們推杯換盞,我一個孩子坐不住,便偷偷溜出去玩耍。」
「後花園裡有一方池塘,我趴在假山上夠池子裡的錦鯉,腳下一滑,整個人便栽了進去。」
「那時我還不會水,池水灌進口鼻,慌得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後來,是一個小姑娘救了我。」
「她比我還矮半個頭,卻毫不猶豫地跳下水,拽著我的衣領把我拖上了岸。」
「我趴在岸邊嗆水嗆得直哭,她卻叉著腰兇巴巴地訓我:「你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連水都不會游!」
說到這裡,他緩緩轉過頭來,目光穿過車廂里昏黃的光影,落在我的臉上。
他的眸子很亮,聲音也變得很輕:「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我猛地怔住了。
記憶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許多模糊的畫面一瞬間涌了上來——
池塘、錦鯉、一個哇哇大哭的男孩,還有我濕透的裙擺。
怪不得初見那日,我總覺得他的眉眼有幾分說不出的眼熟。
原來不是錯覺,是舊時相識。
我低下頭,看著掌中那枚溫潤的玉佩,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靠在車壁上,唇角含著一抹淺淺的笑。
車輪轆轆向前,暮色四合,長街盡頭的燈火漸次亮了起來。
11
回府之後,我將那枚玉佩用帕子仔細包好,收進了妝奩最深處。
接下來的日子,莊墨珩的信像雪片一樣飛來,一封、兩封、十封、二十封。
我一封都沒拆,原樣退了回去。
退到第十五封的時候,芍藥悄悄告訴我,送信的小廝跪在門房外頭,磕得額頭都破了皮。
我只說了兩個字:退回。
第二十三封退回去的那天,莊墨珩親自來了。
他站在護國公府的大門外,一身素衣,眼下烏青,像是許久不曾好好歇息。
門房攔住了他,他便站在照壁前,仰著頭朝里喊:「珺兒,你見我一面。」
我坐在閨房裡,聽得清清楚楚,手中的茶盞紋絲未動。
芍藥探頭探腦地來回稟:「小姐,莊世子他……已經在門口站了兩個時辰了。」
我放下茶盞,聲音很平:「告訴門房,護國公府不見莊家的人。」
他連著來了七日,日日都是天不亮便到,天黑透了才走。
第八日,我讓父親出面下了禁令——莊家人不得踏入護國公府方圓百步之內。
他終於不來了。
可半月後的一個深夜,芍藥在院牆外發現了新鮮的攀爬痕跡。
我心裡明白是誰,當夜便請父親調了八名暗衛,日夜輪值守在我的院落四周。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黑影翻過我的窗。
莊墨珩像一塊被硬生生剜掉的腐肉,傷口雖然還在隱隱作痛,卻終於開始結痂了。
12
日子一天天過去,錢慕白隔三差五便送些小玩意兒來——江南的桂花糕、蘇州的絹花、他親手抄寫的詩集。
不貴重,卻每一樣都恰好是我喜歡的。
母親看在眼裡,笑在心裡,張羅起婚事來愈發上心。
三書六禮走得極快,聘雁、納徵、請期,樣樣妥帖周全。
轉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那日天還未亮,母親便親自來替我梳妝,一邊梳一邊紅了眼眶。
「我的珺兒,總算是要嫁個好人家了。」她的聲音哽在喉間。
鳳冠霞帔加身的那一刻,銅鏡里映出一張陌生而明艷的臉。
我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
芍藥在一旁抹著淚,絮絮叨叨地說:「錢公子真是有心,您看這鳳冠上鑲的東珠,顆顆都有拇指大小。」
嫁衣是錢家請了江南最好的繡娘連夜趕製的。
我撫過袖口上密密匝匝的金線並蒂蓮紋樣,指尖微微發燙。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天的鼓樂聲,芍藥興奮地跑去窗邊張望。
「小姐,接親的隊伍來了!好長好長的隊伍,怕是從巷頭排到了巷尾!」
13
我蓋上蓋頭,被芍藥扶著一步步走出閨房。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鼓樂聲、鞭炮聲、道賀聲,一齊涌了過來。
母親在身後哭出了聲,父親攬著她的肩,聲音沉沉地說:「珺兒,好好過日子。」
我的眼淚差點落下來,可到底忍住了。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錢慕白站在轎前,一襲大紅喜袍襯得他眉目如畫,周身都籠著暖融融的光。
他朝我走來,彎腰將一條紅綢遞到我手中,聲音溫柔而鄭重:「沈姑娘,我來接你回家了。」
我攥緊紅綢的那一端,被他牽引著,一步一步上了花轎。
轎簾落下的瞬間,外頭的喧囂似乎隔遠了幾分。
八抬大轎穩穩噹噹地起了,鑼鼓齊鳴,浩浩蕩蕩穿過長街。
芍藥騎在馬上跟在轎旁,時不時掀開簾角沖我笑。
我坐在轎中,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恭賀聲,心跳得又快又沉。
14
花轎行到朱雀大街與永安巷交匯處時,前方忽然停了下來。
鑼鼓聲斷了一拍,隨即外頭傳來一陣嘈雜。
芍藥的聲音從簾外透進來,帶著一絲緊張:「小姐,前頭也有一隊迎親的隊伍,兩邊堵上了。」
我微微掀開轎簾一角,朝外望去。
對面那支迎親隊伍同樣聲勢浩大,大紅燈籠、喜字綢緞,一路鋪排開去。
我目光掠過那些迎親的僕從,有幾張面孔莫名地眼熟——像是在定遠侯府見過的。
心底忽然升起一個荒唐的念頭,還沒來得及按下去,便見對面花轎旁一個身著喜袍的男子猛地轉過頭來。
是莊墨珩。
他今日也穿了大紅的新郎袍,金冠束髮,本該是意氣風發的模樣。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我們這支隊伍,看見轎身上那個燙金的「錢」字時,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他身旁的隨從察覺到了異樣,低聲提醒他該繼續走了。
他充耳不聞,死死盯著我的花轎,忽然啞著嗓子朝身邊的侍從問:
「那頂轎子裡……坐的是誰?」
侍從愣了愣,小聲回道:「回世子,聽聞是護國公府的嫡女——沈姑娘。」
15
莊墨珩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腳下踉蹌了一步。
他的喜袍在日光下紅得刺目,可他的臉卻白得像一張紙。
「不可能……」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