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姐也淚水漣漣:
「是啊,那日上香那麼多女子,李郎獨獨只看我,還與我說了好幾句話!
「我知道了,定是那安柔郡主記恨我上次賞花宴作的畫比她好,便橫刀奪愛,蓄意報復!」
有陳清硯在身邊,我聽著他們的話,竟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算是聽明白了。
原來所謂的「婚事定下」,不過是李鈺出於禮貌的幾句誇讚,卻被母親和長姐當成了情根深種,自作多情地鬧了這麼大個笑話。
母親和長姐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自信。
聽到我的笑聲,幾人頓時臉色一變,長姐更是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父親清了清嗓子,不屑道:
「哼,本就嫌他家貧,那種窮苦人家能教養出什麼好品性的人來。想來考取功名也是走了什麼運,飛上枝頭也變不成鳳凰!那等趨炎附勢的男人,我沈家還瞧不上眼!」
長姐也跟著抹了抹眼淚,強撐著說道:
「就是,能看上郡主,想必也是個貪圖權勢的,我才不稀罕!」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算把話題遮掩過去。
就是連累我莫名其妙遭了好幾記白眼,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錯一般。
7
終於入席,但經過剛剛那一遭,父母和長姐的臉色都著實不好看。
陳清硯卻旁若無人地將剔好刺的魚肉放進我碗中,溫聲道:
「娘子,你嘗嘗這個,母親說你身子弱,要多補補。」
母親見狀,冷冷開口:
「禾兒,我是怎麼教你規矩的,怎能讓夫君伺候?」
我剛要開口,陳清硯卻淡淡一笑:
「岳母此言差矣。
「我與禾兒是夫妻,本該互相體諒。況且母親常說,娶回禾兒是陳家的福氣,若怠慢了她,母親第一個不饒我。」
長姐的臉色愈發難看,母親聞言神色卻突然變得古怪,看向陳清硯的眼神也驀地溫和起來。
我看人臉色看慣了,此時看著母親,難免心生疑竇。
果然,接下來,母親一改先前高高在上的態度,對陳清硯關懷備至,絲毫不顧父親黢黑的臉色。
一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氈,好容易捱到飯畢,我便起身想與陳清硯回府。
母親卻一把拉住我,笑得親切:
「著什麼急,難得回來一趟,和姑爺留下陪母親喝杯茶再說。」
8
伸手不打笑臉人,我不好直接駁了母親,只得應下。
父親早已尋了個由頭,黑著臉走了。
母親一面招呼我們坐下,一面朝長姐道:
「霓兒,去把你珍藏的雨前龍井拿來,親手為你妹夫泡上一壺。」
長姐不情不願地應了,起身朝後院走去。
母親緊跟著也站了起來,笑著對我們說:
「那丫頭毛手毛腳的,我得去看著點。」
看著她們一前一後離去的背影,我心頭的不安越發濃重。
和陳清硯說了聲,我悄悄跟了上去。
到了長姐閨房門口,便聽到裡頭傳來長姐的哭聲。
「……憑什麼!憑什麼她能過得這麼好!」
「好了我的兒,莫哭了。」
母親嘆了口氣,低聲安慰。
「是母親看走眼了,原以為那陳家是火坑,誰知竟是個金窩窩。
「你看沈雲禾今日穿戴的,還有那滿滿三大箱的禮,陳家是真捨得為新婦花錢。那陳家姑爺,人品相貌樣樣不差,對她更是體貼入微。這等好婚事,本就該是你的!」
我身子一僵,心一寸寸涼了下來。
長姐哭得越發傷心:
「可如今怎麼辦?她都已經嫁過去了!」
屋內,母親的聲音愈發狠厲:
「好霓兒,你放心,這樁婚事本就是你的,便是換回來也是理所應當。
那丫頭才貌品性樣樣比不過你,陳家都能對她如此上心,若換了你,還不得寵到天上去!」
長姐聲音略帶遲疑:
「那沈雲禾……」
母親冷冷一笑:
「屆時讓她給你夫君做個妾,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長姐沉默片刻,甜甜笑道:
「嗯,霓兒都聽母親的!」
9
我渾身冰涼地回到花廳,方才聽見的話,字字句句都扎得我心口生疼。
本以為母親只是偏心長姐,對我多少還是在意的。
明明都是親生女兒,她怎麼忍心如此!
陳清硯見我神色不對,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
我定了定神,剛要開口,母親和長姐便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長姐托著茶盤,臉上補了妝,瞧著比方才多了幾分明艷。
我垂下眸子,陳清硯卻察覺到了什麼,在我耳邊低聲道:
「娘子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為夫都站在你身邊。」
我心下稍安,朝他點了點頭。
母親給長姐遞了個眼色。
長姐會意,端著剛泡好的茶,蓮步輕移,嬌笑著站在陳清硯身邊,身子有意無意地挨了過去,香風撲鼻。
「陳公子,請用茶。」
她聲音嬌嗲,眼波流轉,竟是連「妹夫」都不願意喊了。
陳清硯不動聲色地往我這邊挪了挪,避開了她的觸碰,淡淡道:
「有勞大姐了。」
他甚至沒伸手去接那杯茶。
長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她咬了咬唇,又柔聲道:
「陳公子,我房中有一幅前朝大家的真跡,不知你可有興趣隨我去品鑑一番?」
陳清硯聞言,抬眼看向她,勾唇一笑:
「不必了,陳某向來只與黃白之物打交道,粗人一個,實在欣賞不來那等風雅之物。」
說罷,又挑了挑眉。
「倒是大姐,女兒家的閨房,還是莫要隨意請男子進入為好,免得傳出去壞了名聲。」
長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無助地看向母親。
母親的臉色沉了下來,對我冷聲命令:
「禾兒,你先出去,我與姑爺有要事相商。」
10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只要是長姐想要的,母親都會想方設法地替她奪來,我永遠是那個被犧牲的。
可這一次,我不想再讓了。
陳清硯是我的夫君,我不想把他讓給任何人!
我忍住眼淚,抬起頭迎上母親的目光:
「我不走!」
陳清硯也攬住我的肩,朗聲道:
「岳母,我與禾兒夫妻一體,沒有什麼話是不能當著她的面說的,您有話直說便是。」
見我們如此,母親索性也不再遮掩,她沖陳清硯抬起下巴,神情倨傲:
「姑爺是個聰明人,想必也看得出,我們霓兒比禾兒不知強了多少倍。
「論容貌、論才情、論品性,禾兒都遠不及她姐姐。
「當初若不是霓兒生病,這門親事本也輪不到禾兒。」
生病。
當初父親不想將長姐嫁過去,又不願落一個不守信用的壞名聲,便謊稱長姐生病,要好生調養,將我嫁了過去。
如今竟還好意思將這說辭擺上檯面來,是當大家都是傻子嗎?
長姐聞言頰邊卻飛上兩抹緋紅,含羞帶怯地瞥了陳清硯一眼。
母親笑了笑,仿佛勝券在握一般:
「如今霓兒身子骨已經大好了,不若就將這樁錯事撥亂反正。
「我們沈家依舊將霓兒嫁與你為妻,至於禾兒,看在她伺候過你的分上,便允她做個貴妾,你看如何?」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母親:
「在母親心中,長姐是寶,我是什麼?長姐腳下踩的泥嗎?」
母親移開目光,語氣十分不耐:
「這裡哪裡有你說話的份?姑爺,你看……」
可她話還沒說完,陳清硯已經冷冷打斷了她。
「禾兒既已嫁入我陳家,便是我陳清硯此生唯一的妻,也是陳家唯一的少夫人。」
他將我拉到身後護住,神情冷峻地看著母親和長姐。
「看來沈家並未將禾兒當作自家人。
「既如此,往後禾兒便只有一個家,那便是陳家。
「有我陳家在一日,無論是誰,都休想欺辱我妻分毫!」
11
我們回到陳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一路上,儘管陳清硯一直在安慰我,但我心中依舊惴惴不安,生怕今日在沈家鬧得那般難看,會惹婆母不快。
剛一進門,管事媽媽便急匆匆迎上來:
「少爺,少夫人,夫人正發著火呢,您二位快去看看吧。」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抓住了陳清硯的衣袖。
他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牽著我一同往正廳走去。
還未進門,便聽見婆母中氣十足的怒罵聲:
「好大一張臉!真當我陳家是撿破爛的,什麼東西都想往裡塞!」
婆母果然生氣了。
也是,我娘家如此不知禮數,想必婆母定會連帶著也覺得我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面。
我心裡難過,腳步頓住,不敢再上前。
卻不想,婆母一見我們進來,立刻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她臉上怒氣未消,語氣卻緩和下來:
「你們總算回來了。」
我鼻頭一酸,說不出話來。
婆母看著我泛紅的眼眶,冷哼一聲。
「哭什麼,為那等人生氣,平白浪費力氣!
「你父親也是拎不清,放著好好的嫡女不要,偏偏將那庶出的玩意兒當個寶!我呸!」
我猛地抬起頭。
我與長姐皆是母親所出,何來嫡庶之分?
婆母見我滿臉不解,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我的額頭。
「你這傻孩子,還真當自己是王氏親生的?
「當初沈長山還是個窮秀才時,你外祖不嫌他窮,將獨生女兒嫁給了他。可他倒好,一朝高中,轉頭便將王氏接進門。
「你還在你母親肚裡,那王氏和沈長山竟已有了個兩歲的孩子。你娘氣得早產,生下你後便撒手人寰!
「只可惜你外祖走得早,沒人給你們母女撐腰,這等醜事竟生生讓沈長山壓了下來,隨著他官越做越大,更是無人再敢提起。」
我渾身冰涼,不敢置信地看著婆母,眼淚不自覺地奪眶而出。
婆母嘆了口氣,拿帕子擦了擦我的眼淚。
「這些事我們早就查清楚了,原想著到底是你的家事,不好插手。誰知他們竟得寸進尺,欺負到你頭上來了!
「你放心,這口氣,母親定會為你討回來!」
12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婆母懷裡放聲大哭。
卻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如釋重負。
太好了。
太好了!
原來不是母親偏心,她根本就不是我的母親,根本就不配當我的母親!
婆母一下一下地輕撫著我的背,待我哭夠了,才將我扶起來,認真地看著我。
「禾兒,你可知當初沈家說要換人時,我們為何會應下?」
我搖了搖頭。
婆母笑了笑。
「上元節,我們在普陀寺偶然遇見了你。
「你跪在蒲團上,不求姻緣,不求富貴,只求父母康健,國泰民安。
「那時我便和你公爹說,這樣心地純善的姑娘,若能娶回家來,是我陳家的福氣。
「後來得知你是沈家的二女兒,我們便動了心思,哪怕沈家不耍花招,我們也是要提的。
「從始至終,我們陳家看中的,就是你沈雲禾。」
陳清硯也走過來,將我攬入懷中,溫柔地替我拭去淚水。
婆母擊了下掌。
「好了,大好的日子,莫哭了。」
她清了清嗓子,神色嚴肅起來。
「不過禾兒,女人自己得立起來,腰杆子才能永遠挺得直。
「從明日起,你便跟著我,學著打理家中之事。」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兒媳謹遵母親教誨!」
13
第二日用過早膳,我便被帶進了帳房。
密密麻麻的帳本堆了滿桌,看得我頭皮發麻。
婆母丟給我一本:
「諾,先把上個月的流水對一遍。」
自小王氏便總說我笨,只讓我學了些粗淺的詩詞女紅,何曾碰過這些東西。
一個時辰過去,我對著帳本,腦子裡仍是一團漿糊。
婆母嚴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