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聞婆母難纏,父母心疼長姐,便讓我替嫁。
果然,入府當夜,我便被叫去聽規矩。
婆母面容肅穆,語氣極冷。
「既然嫁到我陳家,便要守陳家的規矩。」
「陳家五代單傳,你必要為我兒綿延子嗣。」
「至於這晨昏定省……」
我趕忙道:「兒媳曉得,不敢懈怠。」
婆母聞言,卻古怪地看著我。
「……晨昏定省,繁文縟節,都一併省了,恁的麻煩。」
「這五千兩你先拿去零花,本月若是不夠,再與帳房說就是。」
「咱陳家別的沒有,錢,管夠。」
1
我捧著銀票,腦袋有些發懵。
我母家雖不算大富大貴,可父親也是三品官員,又好排場,吃穿用度已然算是講究。
饒是如此,一年下來闔府也不過兩千兩花銷。
如今婆母一出手就是五千兩,聽這話音,竟還只是這個月的?
見我半天不動,婆母皺起眉:
「是嫌少嗎?」
我嚇了一跳,趕忙搖頭:
「母親,這太多了,我用不到……」
話還沒說完,婆母已然拍案而起。
我一驚,下意識便要認錯,卻聽婆母氣勢洶洶道:
「做我陳家的兒媳,第一件事便是要學會花錢!
「那群男人只曉得成天在外面做生意,家中之事,里里外外,不都要靠我們女人操持?
「更遑論還要給他們生孩子,花點錢怎麼了!」
我未聽過這等驚世駭俗的言論,一時呆住了。
婆母冷哼一聲,恨鐵不成鋼地指了指我。
「你這孩子看著便老實,還有的學呢!」
婆母說完,便叫身邊的管事媽媽領我回房。
新房內,我的夫君陳清硯已經等在那裡。
他眉目俊朗,並不像長姐說的那般「滿身銅臭味」,反倒比我見過的許多世家公子有氣度得多。
「母親為難你了?」
我搖搖頭,不知該怎麼說,索性將手中的銀票遞給他看。
陳清硯瞥了一眼,淡淡笑道:
「母親給你了,收著便是。」
「可……這有足足五千兩,我們家一年也花不了這麼多。」
我聲若蚊訥。
陳清硯輕笑一聲,拉著我坐下。
「錢本就是掙來花的,錢不花出去,就只是死水一潭。
「你若不花錢,便是我這當丈夫的沒本事,不能叫妻子過得舒坦。」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認真道:
「我與父親常年要在外經商,家中一切事宜都要仰仗你與母親。
「當家的女人,手裡若是沒錢,腰杆子都挺不直。
「以後還要多麻煩你,我們夫妻齊心,把日子過好才是正經事。」
我眨了眨眼,努力消化著陳清硯的話。
從前在沈家,因著長姐容色出挑、琴棋書畫無一不通,父親母親都偏愛長姐,所有東西都是長姐先挑,剩下的才輪到我。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如此重視。
胸口充盈著一股說不出的情緒,我吸了下鼻子,握住陳清硯的手,鄭重點頭:
「嗯,我會努力的!」
陳清硯低笑幾聲,忽然攬著我的腰將我帶進懷裡。
紅燭搖曳。
陳清硯有些燙的吻落在我唇邊。
「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我們睡下吧。」
2
陳清硯瞧著斯文,體力卻很好。
我們折騰到半夜,叫了幾回水,這才將將歇下。
第二日,我一覺睡到了巳時才猛然驚醒。
在沈家時,天不亮便要起身給母親請安。
我慌忙起身,卻被陳清硯從背後攬住。
他蹭了蹭我的脖子,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
「再睡會兒,母親最煩那些規矩,你不必去請安。」
我愣住了。
陳清硯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若真這麼有力氣,不如夫人多陪陪我?」
我聽明白他的暗示,臉一熱,趕忙小聲道:
「還有些疼呢……」
陳清硯吻了下我的側臉,低笑道:
「逗你的,不想睡便起來用早膳吧,用完後,母親說要帶你出去逛逛。」
「逛逛?」
「嗯,學學怎麼花錢。」
我想起昨夜婆母那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立時便有些犯怵。
用過早膳,婆母果然已在門外等候。
「走吧。」
我不敢多說什麼,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上了馬車。
馬車駛上京中最繁華的朱雀大街,最終在一家名為「錦繡閣」的綢緞莊前停下。
我從前跟著母親來過一次,只敢在樓下看看那些尋常的料子。
至於二樓三樓,聽聞是專供皇商和達官貴人的,裡面的衣料寸寸是金。
婆母領著我徑直上了三樓。
掌柜的見了婆母,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陳夫人,您可有日子沒來了。這剛到了一批蘇繡的料子,我正想著給您送府上呢。」
婆母指了指我,對掌柜道:
「這是我們家新婦,往後你們都認準了。她要什麼,只管記在陳家帳上。」
隨後,她轉向我,語氣強硬:
「去挑,喜歡什麼就包起來。」
我:「……」
壓力好大。
3
從錦繡閣出來時,我們身後已經跟了七八個抱著布料的小廝,各個懷裡抱得都是一寸難求的好料子。
婆母說了,女人的衣服每一季都得換新的,不穿好看了,如何有心情做事。
我還沒緩過神,又被帶進了對面的珍寶齋。
金玉琳琅,珠光寶氣,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只要我的眼神在哪樣首飾上停留,婆母立刻便讓人包起來。
到最後,我只能盯著自己的裙角發獃,哪裡都不敢再亂看。
見狀,婆母悠悠嘆了口氣。
「唉,你這孩子。罷了罷了,也急不得,慢慢來吧。」
我訥訥不敢說話。
回府的馬車上,婆母坐在我對面閉目養神,臉色看不出喜怒。
我正有些緊張,便聽婆母淡淡道:
「你這性子,原先在家裡沒少被磋磨吧?」
我一怔,不知為何鼻頭竟是一酸。
婆母拉過我的手,這麼嚴肅的人,手卻比誰都溫暖。
「我不論原先沈家是如何待你的,既然嫁到我陳家,成了我陳家的兒媳,你就需抬起頭來,挺直腰板,否則便是丟了家裡的臉面,明白了嗎?」
我連忙應道:「兒媳明白。」
婆母拍了拍我的手背,板著的臉上總算露出一絲笑意。
「所以啊,下回喜歡什麼便拿。你出手越是闊綽,別人便越是不敢小瞧我們陳家。」
我望著婆母,深吸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兒媳銘記在心,請婆母放心。」
從今日起,我一定會努力學會花錢的!
4
三日後歸寧,我與陳清硯都起了個大早。
臨出發前,卻有人匆匆忙忙來尋陳清硯,說是有要緊事,必須得他出面。
我不想陳清硯為難,便輕聲道:
「夫君先去吧,不妨事的。」
陳清硯抱歉地在我眉心落下一吻:
「娘子先行一步,我隨後就到。」
陳清硯走後,我差人將婆母備好的禮物一一搬上馬車。
婆母說歸寧禮是夫家給新婦做的臉面,萬萬不可輕慢。
是以各色禮物足足裝了三大箱,古董字畫、奇珍異寶,不一而足。
就連我今日這身衣裳,都是婆母請京中最好的繡娘連夜趕製的,貨真價實的金絲銀線,華貴非常。
婆母說得是真的,有錢當真會有底氣。
我坐在馬車中,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回到沈家,父親沈長山、母親王氏和長姐沈雲霓都已等在廳中。
見我獨自一人從馬車上下來,母親的臉色當即便沉了下去。
「怎麼就你一個人,陳家姑爺呢?」
我屈膝行禮,溫聲道:
「夫君臨時有要事,稍後便到。」
「莫不是妹妹不懂事,惹得夫家生氣了吧?」
長姐嗤笑一聲,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目光中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妹妹,真不是我說你,這才嫁過去幾日,眼光竟都差成這樣了。穿金戴銀,真是俗不可耐。」
說罷便捏著帕子扇了扇,仿佛嗅到了什麼難聞的味道一般。
父親也冷哼一聲:
「到底是商賈之家,果然教不出什麼好規矩來。好在沒將霓兒嫁過去,她如何受得了這種委屈。」
我捏緊了袖口,想起婆母的話,挺直了背脊。
「父親,母親,這些是婆母備下的禮物,這是禮單,還請父親過目。」
父親卻看也不看,指著下人剛抬進來的一個箱子皺眉道:
「都給我搬回去,我沈家是書香門第、清貴人家,用不上這些個俗物!」
母親跟著附和:
「禾兒,你還是帶回去吧,若是缺錢用便將這些東西變賣了,自己留著傍身,我們可用不上這些。」
5
母親此話像是為我著想,可字字句句都是那般刺耳。
放在此前,我定然黯然神傷,不敢還嘴。
可婆母說了,我在外要挺直腰杆,不能丟了陳家的臉面。
於是我淡淡道:
「這些都是婆母的心意,我斷沒有再帶回去的道理。不如等夫君來了,再問過他的意思吧。」
見我竟敢頂嘴,長姐得意地揚起下巴:
「妹妹,你如今眼界淺了,只看得到這些金銀俗物,哪裡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體面。
「我與你說,母親已為我相看好了人家,是新科榜眼李鈺。他日後是要入翰林的,平步青雲指日可待。我將來說不定還能掙個一品誥命回來,那才是光耀門楣!」
母親攬著長姐,滿臉慈愛。
「我的霓兒這般出挑,就是入宮為妃也是使得的!看上那小子,真是便宜他了!」
說罷又看向我,嘆了口氣。
「禾兒,你嫁了個商人,其他的也指望不上你,記得事事要以你姐姐為尊,若霓兒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定要不遺餘力,明白沒有?若你姐姐封了一品誥命,你也跟著沾光啊。」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清朗的男聲便從門外傳來。
「哦?一品誥命,那確實風光。」
我驚喜地回頭,就見陳清硯緩步走入廳中。
長身玉立,風姿卓然,盡顯風流,一時叫我長姐看直了眼。
我出嫁那日,她聲稱懶得去看通身銅臭味的俗人,去郊外賞花作詩去了。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原本與她定了娃娃親的陳清硯。
陳清硯看也未看旁人,徑直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低聲問道:
「等急了?」
我笑著搖搖頭。
陳清硯這才轉向我父親,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岳父岳母,小婿來遲,還望見諒。」
父親剛要開口,陳清硯卻又淡笑道:
「小婿方才在門外聽聞,大姐要與新科榜眼李鈺結親?」
長姐面露驕矜之色:「是又如何?」
陳清硯聞言,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還真是奇怪。
「半個時辰前,我剛與三王爺談了筆生意。
「聽王爺說,安柔郡主瞧上了李榜眼,李榜眼與郡主郎有情妾有意,婚事昨日都定下了。」
他頓了頓,目光淡淡地掃過臉色忽然煞白的長姐,語氣戲謔:
「怎麼,這麼大的事,大姐這未來的一品誥命夫人,一點兒沒聽說嗎?」
6
安柔郡主是三王爺的掌上明珠,更是太后眼面前的紅人,身份絕非我長姐可比的。
長姐的臉「刷」地一下全白了,身子晃了晃,險些沒站穩。
父親更是猛地一拍桌子,怒視著母親:
「你不是說此事已板上釘釘了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母親也慌了神,支支吾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