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道這些都是什麼花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陸沉在旁邊笑了,笑聲很輕:「媽,她可是開花店的。」
他們母子倆對視了一眼。
那種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在估價,在判斷。
我後背的汗毛全部豎起來。
婆婆站起來,走到牆邊,抬手摸了摸其中一幅畫,那是一朵白玫瑰。
「這朵,叫小雅。」她輕聲說,「十八歲,會彈鋼琴,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她又走到另一幅畫前,那是一朵紅玫瑰。
「這朵,叫文文。二十歲,大學生,學美術的。」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這一朵,」她指向一朵百合,「叫什麼來著,沉沉?」
陸沉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小滿吧,還是小靜,忘了。」
「那朵康乃馨,是去年的,也是三八節送的。」
婆婆轉過身,對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溫柔極了。
「你是第 28 朵。」
我徹底懂了。
原來每一朵花,都是一個女孩。
每一個女孩,都曾經像我一樣,站在這個客廳里,被這對母子微笑著打量。
那些關於「送花」的死亡循環,根本不是我在選錯花。
是他們在選「貨」。
每一次我送什麼花,他們就定下我的「花名」。
每一次我死亡的方式,取決於他們當天的心情。
康乃馨——普通貨色,隨便處理。
玫瑰——帶刺的,要慢慢折磨。
假花——不識相的,打死算了。
「本來呢,」婆婆走回餐桌,重新坐下,「你也就是個下流貨色。」
「但你今天空著手來,我倒是高看你一眼。」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
「有點腦子。」
陸沉也笑了:「所以我讓她活到現在。」
我渾身血液像被抽干。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我猛地彈起來。
「應該是花到了。」
6
門鈴又響了一聲。
「我去開門。」我站起來,腿軟得幾乎邁不動步子。
陸沉按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坐著,讓阿姨去。」
婆婆慢悠悠站起來,理了理旗袍下擺,向玄關走去。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穿黃色外賣服的小哥,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絲絨包裝的盒子:「林小姐的花,麻煩簽收一下。」
婆婆接過盒子,關上門。
她走回客廳,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看著我。
「送我的?」
我點頭。
「什麼花?」
我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顛茄。
純白花朵,根莖劇毒,三毫克致死。
只要她打開,只要她碰到根莖——
「我猜猜。」婆婆沒有打開的意思,反而饒有興致地端詳著盒子,「黑色的包裝,銀色緞帶……不是好兆頭啊,沉沉。」
陸沉湊過來看了一眼:「確實不像什麼正經花。」
母子倆對視,然後一起笑了。
那笑聲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像某種默契的暗號。
笑完之後,婆婆把盒子推回我面前。
「既然是送給我的,那就由你來打開吧。」
我僵住了。
打開?
我親手打包的那盒顛茄,如果現在打開——
包裝盒內側沾著根莖的汁液,劇毒。
我只要碰到,就會死。
「怎麼了?」婆婆歪著頭看我,「不想讓我看看你的心意?」
陸沉的手還搭在我肩膀上,五指收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打開啊,林聽。」
騎虎難下。
我看著那個黑色盒子,腦子裡飛速運轉。
顛茄的毒是三毫克致死,沾到皮膚上如果及時清洗,或許不會立刻斃命。
但萬一呢?
「林聽。」陸沉的聲音冷下來,「磨蹭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去解銀色緞帶。
手指碰到緞帶的瞬間,我改了主意。
不是解,是拉。
用力一拉,整條緞帶被抽出來,連帶把盒子帶翻。
黑色盒子摔在地上,蓋子彈開。
純白的花朵滾落出來,根莖上的泥土散了一地。
「哎呀。」我驚呼一聲,蹲下去假裝撿花,「手滑了。」
就在蹲下的瞬間,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沾了根莖汁液的緞帶塞進口袋,然後站起來,把花重新裝進盒子。
「抱歉阿姨,我太緊張了,重新包一下。」
婆婆居高臨下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不用了。」她說,「既然開了,就讓我看看。」
我捧著盒子遞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
純白的花朵安靜地躺在黑色絲絨里,像初雪,像葬禮。
「顛茄。」她輕聲說。
我心臟驟停。
她認識?
「學名 Atropa belladonna,茄科顛茄屬,多年生草本。」婆婆像背書一樣念著,「全株有毒,根莖毒性最強,三毫克可致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貴族女性用它滴眼睛,讓瞳孔放大,看起來更美。」
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小姑娘,你想毒死我?」
7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
陸沉的手從我肩膀上移開,站起來,走到牆邊,靠著牆看我。
那眼神,像看一隻鑽進陷阱的獵物。
我站在原地,血液逆流。
「顛茄啊。」婆婆把那盒花捧起來,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其實沒什麼味道,但看著真漂亮。」
她把盒子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去,也低頭看,然後抬眼,隔著那盒毒花看我。
「林聽,」他慢慢說,「你讓我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意外我居然想殺你們?
「前幾個,」陸沉把盒子放到餐桌上,「最聰明的那個,也撐到了第三次才想到反擊。你第五次了,還空著手來,我以為你認命了。」
他走回我面前,抬起手,拇指擦過我臉頰。
那觸感冰涼,像蛇。
「結果你想毒死我們。」
我攥緊口袋裡的緞帶,沒說話。
「但你選錯花了。」婆婆嘆了口氣,坐回沙發,「顛茄確實毒,但你知道為什麼叫『顛茄』嗎?因為它中毒的症狀是幻覺、譫妄、瞳孔散大——死得很慢,很痛苦。我們不喜歡這種死法。」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們喜歡痛快的。」
陸沉也笑了。
兩個人看著我,像看一隻待宰的羊。
但這一次,我沒發抖。
口袋裡的緞帶被汗水浸濕,汁液滲出來,沾在我皮膚上。
開始有點麻。
「既然這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平靜,「動手吧。」
婆婆挑了挑眉。
陸沉也愣了一下。
「動手?」他重複了一遍。
「你們不是喜歡痛快的嗎?」我看著他們,「那就快點。」
說完這句話,我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視線開始有點模糊。
顛茄的毒發得比我想像中快。
也好。
至少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
等死的時候,我看見婆婆站起來,走到陸沉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陸沉點點頭,然後看向我。
那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獵物的眼神。
是另一種——
「有意思。」婆婆重新走回我面前,彎下腰,看著我的臉,「真不怕死?」
我眼皮發沉,但還是回視她。
「死四次了。」我說,「換你你也怕。」
她笑了。
這次的笑不一樣,沒有陰冷,反而有點——
欣賞?
「沉沉,」她直起身,「這個我要了。」
陸沉點頭:「我也覺得不錯。」
什麼?
我腦子已經開始發暈,但還是捕捉到了這兩個字。
要了?
不錯?
什麼意思?
婆婆轉身走向茶几,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急救箱,取出一個注射器,吸了一管什麼液體。
她走回來,蹲下,拉起我的袖子。
針扎進血管。
冰涼的液體推進去。
幾秒鐘後,眼前的模糊開始消退,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顛茄的毒被解了。
我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以為我真的想殺你?」婆婆把注射器放回急救箱,語氣像在聊家常,「殺你四次了,你還敢來,還敢反殺——這樣的人,死了多可惜。」
陸沉也蹲下來,看著我。
「我們找的不是兒媳婦,」他說,「是合伙人。」
8
合伙人。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澆下來,讓我徹底清醒。
「你們想讓我跟你們……」我看向牆上的畫,「一起殺人?」
「對。」陸沉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我們不隨便殺人,我們只殺那些沒用的。」
「沒用的?」
「你第一次送康乃馨,」他掰著手指,「普通貨色,沒用心思,死了活該。」
「第二次送玫瑰,聽到風就是雨,沒腦子,死了活該。」
「第三次送假花,有點小聰明但用錯地方,打死活該。」
「第四次想跑——沒膽量,留你何用?」
他一條一條數著我的死法,像在點評一份不及格的試卷。
但話鋒一轉。
「可你還敢來第五次。」
他看著我,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溫度。
「而且是空手來的。」
「你摸清了我們家沒人在乎送什麼花,摸清了那些畫才是關鍵,摸清了每一次『送花』都是一場測試。」
「這次你帶毒花來,夠勁。」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我。
「林聽,你合格了。」
合格了。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五次死亡,四次重生,每一次都被這對母子像玩遊戲一樣殺掉。
現在他們告訴我,這是測試?
9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沉以為我嚇傻了,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林聽?」
我抬起眼。
「如果我說不呢?」
婆婆挑眉:「那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門。」
「如果我說好呢?」
「那你就是陸家的少奶奶,以後這些花,」她指了指牆上的畫,「你來挑,你來選。」
我慢慢站起來。
腿還有點軟,但已經能站直了。
「讓我考慮一下。」我說。
「考慮?」陸沉皺眉,「你現在就得答覆——」
「讓她考慮。」婆婆打斷他,看著我,「考慮多久?」
「一晚。」
「好。」她點頭,「今晚你就住這兒。」
陸沉愣了一下:「媽——」
「住這兒。」婆婆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然後她轉向我,笑得溫柔極了。
「明天早上,我要你的答案。」
10
那晚我住進了別墅二樓的客房。
門沒有鎖,窗外也沒有護欄。
他們根本不怕我跑。
因為他們知道,跑不掉。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轉得飛快。
合伙人是假話。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一個有腦子的工具。
一個能幫他們物色下一個「花」的工具。
那些畫里的女孩,不是我一個人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