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惜了。
我的孩子沒保住。
御醫說,那是個已經成型的男胎。
謝允來看過孩子一眼。
他走到我的床前,想要拭去我腮幫子上的淚珠,手抬到一半又頹然地垂下去。
春寒料峭。
連我的手也在顫抖。
淑妃不能白死了,我的孩子也是。
我提著刀進了重華宮,一刀劈開了殿門。
蘇貴妃跌坐在地上,滿臉驚恐。
還有一刀,我便可以送這毒婦去見淑妃和孩子。
可是刀停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
謝允抓住了刀刃,眸底晦暗不明。
「皇后,你這是做什麼?」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謝允動了怒。
「你當日借了淑妃的手弄掉了棠兒的孩子,可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孩子也有今日?」
「你居然還敢去找棠兒算帳,你知不知道,那樣高的台階,是她墊在你身下才受了傷。」
謝允狠狠甩開手,將梨花帶雨的蘇貴妃摟在懷裡。
不再看跌倒在地上的我一眼。
他將我禁足在關雎宮。
對外宣稱,皇后瘋了。
日子一天天挨過去,我的精神越發不好。
舊傷再次復發,皇貴妃剋扣了我的藥,疼得我整晚掉眼淚,難以入眠。
當我幾乎要將全身的血都嘔出來時,我知道,這一生終究走到了盡頭。
「娘娘……」
窗外雪花簌簌,翠微貼著我的臉,哽咽道:
「你還有沒有話讓奴婢帶給陛下?」
我盯著那些血染了似的梅花,思緒逐漸模糊。
「你去告訴……」
謝允。
惟願你我死生不復相見。
沒有來世。
若有,那我不要再做你的皇后。
7.
「殿下,是臣女騎術不精,不小心墜下來的。」
我慢慢拂去衣襟上的落花,如同前塵過往,一併乾乾淨淨地拂去。
可惜,還是有了來世。
謝允盯著我的手,並不信。
「我以為贏的人會是你。」
「臣女無能,還是恭喜陸妹妹了。」
謝允蹙了下眉,有些煩躁地抹掉肩頭的梨花,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車轆轆,離開了困住我一輩子的深宮。
撩起帘子,將軍府的牌匾在日頭下熠熠生輝。
竟生出一股劫後餘生的喜悅。
太好了。
我再也不要和謝允有牽扯,當他的皇后了。
什麼母儀天下,什麼青史垂名,什麼皇家顏面,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罷了。
這一世,我要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呆在家裡養病這一個月,我潛心修煉畫技。
謝允不知怎的,讓宮人送了很多補品給我。
我心生厭惡,一點都不想碰,只讓翠微收進庫房。
翠微掂量著那一根百年人參,嘆息著說:
「小姐,殿下看來很是中意你呢,你真的不想當太子妃?」
前世我死後,翠微在我的安胎藥和傷痛藥里發現了兩味藥。
這兩味藥相衝,極易讓人噩夢纏身,產生幻覺。
她還沒來得及寫信給盛王,便被蘇貴妃帶人勒斷了脖子。
「那人參確實不錯,你泡了喝茶補身子吧。」
翠微嚇得差點沒拿穩老人參。
我沒想到的是,陸嘉瑩也來看望我了。
「姐姐,太子妃之位原本是你的,我不過僥倖罷了。」
陸嘉瑩帶了她親手做的蛋黃酥,一眼瞧見了我的畫,捧起來仔細看。
「姐姐畫的女子當真嬌艷得像海棠花,可不是姐姐,究竟是誰呢?」
我笑而不語。
陸嘉瑩告辭後,我將畫捲起來,提筆寫信。
「不知盛王表哥近況如何,煩請表哥幫我在揚州尋找畫中女子。」
我咬了一口蛋黃酥,又補上一句話:
「還請表哥前往江城,孟夫人賑災身陷囹圄,求表哥幫忙,讓孟夫人平安歸來。」
8.
兩個月眨眼便過去了,宮裡遲遲沒有定下太子大婚的日子。
孟夫人倒是有驚無險地回了上京。
她做事雷厲風行,又是熱心腸,善名滿天下。
得知嬌怯怯的女兒贏得了馬球會,還冊封了太子妃。
驚異之餘又難免擔心。
上京的氣溫逐漸上升,大相國寺的荷花已然亭亭玉立。
聽說太子謝允邀請陸家母女去上香祈福。
我自然也要去。
才進了寺里,孟夫人和陸嘉瑩一眼看見了我,笑著向我招手。
我陪孟夫人寒暄了兩句。
轉頭便見謝允眉眼沉沉,正朝我走過來。
他停在我面前,沒有注意身側未來的正妃和丈母娘哪怕一眼。
垂下薄薄的眼皮。
「你沒有用我給的藥嗎?」
我驀然僵住。
謝允送來的藥里有一件是西域進貢的珍品,對跌打損傷異常管用。
這藥膏里有一味香料,用過後香氣三個月內經久不散。
「殿下的贈藥十分珍貴,臣女傷得本就不嚴重,不必浪費了。」
謝允歪著頭,語氣充滿不悅:
「還說傷得不重,你掉下馬時,我都能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響。」
孟夫人見他一心繫在我身上,翻著白眼帶陸嘉瑩走了。
謝允完全沒有跟過去的意思,反而攔住了我的去路。
「你來大相國寺求什麼?」
我摸了摸胸口,那是舊傷復發的地方。
咽了口氣。
「姻緣。」
「姻緣?」
謝允咀嚼著兩個字,摁了摁眉心,覺得有些好笑。
「你既是想要姻緣,為何要輸掉馬球會,難道我東宮的姻緣還配不上你嗎?」
他低頭,目光幽深,幾乎要看穿我的內心。
「宋青菀,我那一桿根本不可能將你打下馬,你就是故意的。」
「只是……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守著一個心猿意馬的男人,守著一個賢良的空殼子,捂著疼痛的傷口,被困在深宮,數著自己還剩多少日子可活。
翠微及時出現,叫我得以脫身。
快要走出廟門。
還總覺得謝允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後背。
「小姐,盛王說都安排好了。」
我坐進馬車,撩開帘子。
一炷香的時間後,孟夫人和陸嘉瑩出來,後面跟著心不在焉的謝允。
我屏住呼吸。
只見一團天水碧的身影滾過來,死死抓住了謝允的大腿。
抬起頭,巴掌大的小臉上沾滿了晶瑩的淚珠。
「謝郎,你還記得我嗎?」
謝允狠狠一怔。
9.
大相國寺的香客都看見了。
太子殿下當著未來太子妃的面,抱著另一個女人。
孟夫人當場氣得昏厥過去,把陸嘉瑩也給驚著了。
「皇后娘娘,聽說那採藥的村婦早早地和殿下拜了天地,還做了三年的夫妻。」
「我們嘉瑩本就怯生生的,如何是這女子的對手呢?!」
皇后更是勃然大怒,和謝允大吵一架,甚至打了他一耳光。
一切正如我料想的那般發展。
謝允重得舊愛,鐵了心要娶蘇雨棠,鬧得滿城風雨。
而他和陸嘉瑩的婚事,在孟夫人的鬧騰下,也只能暫時擱置下來。
消息傳到家門口時,我將蘇雨棠的畫像一把火燒個乾淨。
火光映著我淡漠的臉色,真像是燒盡了那些讓我痛不欲生的過往。
可我心底清楚。
慘死冷宮的淑妃。
那個還未平安降臨到世間、被蘇貴妃說晦氣草草葬了的孩子。
還不夠的,遠遠不夠。
手腕突然被人輕輕拉住。
我皺緊眉頭。
「翠微,你再去打聽一下太子……」
抬眼的瞬間,我撞入一雙極為漂亮的桃花眼裡。
盛王謝瞻溫柔地望著我,眸色盪起輕輕的漣漪。
他不知我在燒什麼髒東西,叫翠微端走。
「表妹可真不厚道,我都到你面前了,你怎麼還想著太子呢。」
我喜不自勝,激動地喊了一聲表哥。
當晚便親自下廚,要為從北疆回來的謝瞻接風洗塵。
「北疆苦寒,我早就惦念表妹做的鯽魚豆腐湯了,不知今晚有沒有?」
「表哥要吃,自然是有的了。」
謝瞻與我是表親,也是皇帝最小的弟弟,謝允見了要喚一聲七叔。
他常年在外帶兵打仗,很少回京。
我父母去世得早,他非常照顧我,把我當小妹妹。
前世我死後,魂魄困在關雎宮,久久不散。
我看見謝允坐在寢宮裡,守著我的棺材,拖了十幾日才准許我下葬。
還看見謝允和蘇貴妃起了爭執。
而我下葬的那一日,謝瞻回京了。
他得知我的死訊,還未卸甲便進了宮。
一刀斬斷了蘇雨棠的手臂。
這一次謝允沒有阻攔,只是讓人把滿身是血的貴妃抬下去。
喘著粗氣說,那是朕的妃嬪,無須皇叔管教。
「微臣的確沒有資格,可宋皇后賢良,天下皆知。」
謝瞻冷著臉擦掉長刀上的血,唇邊的笑帶著嘲弄。
「陛下縱容一個毒婦害死了深受臣民尊敬的賢后和未來太子,難道不是昏君所為?」
再之後,我便魂消魄散,看不見謝瞻做什麼了。
「魚湯真好喝,表妹,聽說你沒當成太子妃呢?」
思緒回籠,我感念著謝瞻對我的守護,給他舀了一大碗魚湯。
「沒有呢,我不喜歡謝允。」
謝瞻的身子僵了僵。
他眸底迸發出興奮的火光,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阿菀。」
溫熱的掌心蓋住了我的手背。
「那我有機會嗎?」
我怔住了。
10.
我從未想過謝瞻居然會喜歡一個跟在他身後的小妹妹。
更重要的是,窗格里的葉子開始變黃。
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謝瞻見我並沒有嚴詞拒絕,還給他留有很大餘地。
笑眯眯地又喝了兩大碗魚湯。
翠微悄悄告訴我,盛王原本是要進宮的,但他聽說我沒有當上太子妃,立刻告病過來見我。
「小姐,反正你也不喜歡太子了,倒不如考慮一下王爺呢,又是表親。」
我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當細雨泛起初秋的涼意時。
我開始夢見前世舊傷復發,每晚疼得掉眼淚,嘔出大片鮮血。
醒來唯有唇齒間瀰漫著血腥味,掀開被子一看。
還好,肌膚光潔如初,沒有傷疤。
日子過得很快,皇帝在病中仍然沒忘記秋狩的傳統。
我在獵場上終於看見了蘇雨棠。
一如我記憶中的容顏,嬌俏而俗氣。
頭上戴著金葵花鳳翅簪,引得閨秀側目。
她很得意。
因為宮裡的人都說,太子殿下近日夢魘纏身。
他總是夢見一個女子與他攜手走過半生,為他安撫後宮,穩定前朝。
女子賢良淑德,溫柔善良,會和他討論朝中局勢,分析利益得失。
他們還有了一個皇子。
夢醒,是蘇雨棠笑盈盈地伺候他洗漱。
謝允確定,夢中的女人便是他的棠兒。
陸嘉瑩挽著我的手臂,無奈地嘆了口氣。
「母親在宮裡鬧得天翻地覆,皇后終於同意放棄這門婚事了。」
我咬了下唇,心頭酸澀翻湧。
淑妃。
沒有進宮,不用嫁給謝允,你這輩子會過得非常舒心。
不必再受蘇雨棠折磨,慘死冷宮了。
「只是皇后似乎與太子有了嫌隙呢,連病重的皇帝都驚動了。」
「我倒是無所謂……姐姐,你的眼眶怎麼紅了?」
陸嘉瑩一愣,我慌忙抹掉眼角的淚珠。
只聽得一聲尖銳的哨聲。
在場王公貴族突然興奮地站起來,使勁鼓掌歡呼。
我看見謝瞻騎在一匹黝黑駿馬上,向我高高舉著一隻野兔子。
臉上還有未擦乾的血跡。
「阿菀,這是我送給你的,你喜不喜歡!」
我望著他燦爛如烈陽的笑容,心突然很用力地顫了三下。
陸嘉瑩也驚訝地捂住嘴。
「難不成姐姐和盛王?」
謝瞻對我的偏愛太過熱烈直白。
他挽滿長弓,拚命在獵場奔波,只為了贏得皇后設下的彩頭討我歡心。
我雙頰發紅,為了回應他的心意,取下脖間的鯉魚佩,置於他的掌心。
謝瞻一雙眸子如星辰般明亮。
「阿菀,你心中有我。」
近來心情不好的皇后也有些發愣。
「宋姑娘,你和盛王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唯有謝允眉眼沉沉,哐當一聲,瓷杯砸在桌上,四分五裂。
「你求的姻緣,該不會指的是盛王吧?」
謝允在樹林裡攔住我,眉眼間滿是慍怒。
我眨巴著眸子,不必多話。
只見謝允冷笑連連。
「你不會以為我這七叔是個什麼好東西吧?他最不討女人喜歡了。」
「他粗魯無禮,狂悖桀驁,經常不脫盔甲進宮,滿上京沒有任何一位貴女肯嫁給他!」
謝允氣急敗壞,詆毀他人的模樣,在我的眼裡當真是可笑極了。
我藉口胃疼,想要離開。
他卻從身後緊緊扼住了我的腕子。
「阿菀,我近來做了很多夢,夢中的女子是我夢寐以求的賢妻。」
11.
月光透過葉間疏疏落落地灑下來。
我深深吸了口氣,掩去眸底的恨意:
「我聽說了,殿下,你和棠兒姑娘真有緣分呢。」
我甩了一下,謝允不肯放手,加重了力度。
「可是蘇雨棠是個村婦,她怎麼會懂得與我分析朝中局勢?」
謝允不顧我吃痛的神情,一把將我拽過來,險些摟在懷裡。
「怎麼會在我為政務煩憂的時候,為我撫奏古琴解憂。
「怎麼會出面緩和文官和武將的矛盾,為我平衡朝局。
「這些,蘇雨棠都做不到。」
謝允複雜的情緒在眸底一瞬間泛濫成災。
「告訴我阿菀,這個女人是你嗎?我們會在以後有一個皇子?」
我沉默片刻,很輕地搖了下頭。
不是我。
謝允。
我們的孩子沒有平安降臨到人世。
因為你對蘇雨棠的寵愛,他死得悽慘。
所以不是我。
樹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蘇雨棠提著燈籠出來,目光落在謝允橫在我腰間的手臂上。
一臉的幽怨。
「宋大小姐,勾搭完皇叔又來勾搭太子,左右逢源,我真心佩服。」
她依舊是這副讓我反胃的嘴臉。
我沒有心思與她爭執。
因為某個時候快到了。
「殿下,你眼中究竟有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