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菀完整後續

謝允不耐煩地蹙了下眉，望向我平靜的臉色，當真是左右為難。

烏雲悄無聲息地遮住月色，林子裡黑黢黢的，只聽見有人高喊誅殺太子。

頃刻間火光沖天，萬箭齊發。

當那一支毒箭直衝沖地射過來時。

謝允眸底閃過一抹異樣，猛地扯過我的袖子，將我籠在身後。

我一愣，蘇雨棠反應不及，摔倒在地。

只可惜。

謝瞻帶著侍衛來得太及時了。

凌空一箭便將毒箭貫穿，釘在地上。

混亂之中。

我果斷踩滅了燈籠。

幽暗的夜色忽而圍攏過來，借著蘇雨棠刺耳的哭喊聲，撿起掉落在身邊的毒箭。

用力地刺進了謝允的胸口。

一道疼痛的悶哼聲響起。

有溫熱的血珠滴到手背上。

我的心跳如擂鼓。

謝允。

前世我是真的愛過你。

為你擋過的那一箭，是真心的。

可你還給我的是什麼呢？

不過是一具名為賢后，妄想困住我一生的軀殼罷了。

你不值得我用無數個疼到掉淚、疼到輾轉反側的夜晚換取生還的希望。

所以，你去死吧。

12.

刺客的身份立刻水落石出。

原來是謝允三年前下江南，提拔了一大批親信，這些官員貪贓枉法，魚肉百姓。

在修建堤壩時偷工減料，又暗中剋扣賑災糧，害得災民苦不堪言。

刺客大多是走投無路的災民，明白這些蠹蟲背後有太子撐腰，便大著膽子行刺。

孟夫人聽完後愁眉不展。

因為她此番南下賑災，為的就是挽救深受水災和貪官之害的黎民百姓。

皇后沉默半晌。

連看都不曾看受傷的太子一眼，臉色陰沉地走了。

謝允這個太子好就好在，他不是皇后的嫡子，不過是從其他嬪妃膝下過繼的。

皇后沒了他還能收養別的皇子。

他沒了皇后這個倚仗，可就難辦了。

我在心裡鬆了口氣，讓翠微帶路。

猶記得上輩子，我就是氣息微弱地躺在床上，任由謝允握著我的手潸然淚下，起誓說永遠不會辜負我這位賢后。

而這輩子。

我撩開珠簾，目光落在謝允蒼白的臉上。

太醫說他傷口很深，箭頭又塗了劇毒，勉強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只是餘毒未消，潛伏在體內，不知何時發作。

我細細聽著。

卻見謝允的雙唇哆嗦著，似乎在說什麼，只能附耳過去。

「阿菀……你……你別走。」

他緊緊握著我冰涼的手指，綴著龍紋刺繡的袖口蓋住我的手背。

一切，就這麼恍若隔世。

於是我湊到他的耳邊說：

「好。」

月亮又清又冷，瀉下冰一樣的銀輝。

我推開門，謝瞻站在樹下等我。

「抱歉阿菀，我不知道你也在，我該小心行事的，險些傷到你，還好你沒事。」

謝瞻低眉凝視著我，眸底一片柔軟。

我想了想，摩挲著他胸前的鯉魚佩。

用很輕的聲音說：

「可是表兄，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當皇后呢。」

13.

我不日便和盛王成婚的消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遍了京城。

謝允不顧還未痊癒的身子跑過來見我。

「你真的要嫁謝瞻？」

我隱去唇邊的笑意。

秋狩的第二日天亮，太子遇刺的動靜便傳到御前。

皇帝聽說太子受傷，不但沒派人探望太子，反倒是第一時間派謝瞻下江南，徹查貪腐案。

謝允的命數不錯，五歲便被皇后撫養冊封太子。

也就是東宮之位得來的太順利，他自負而傲慢，竟不知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的道理。

前世尚且有我這個皇后聯絡前朝替他為江南貪腐案遮掩。

這下，我倒要看看他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

見我遲遲不語，謝允沒由來地心慌。

「可我不想你嫁他，我總覺得你是不該嫁他的。」

天氣漸冷，酒樓外的一段梅枝探入窗格內，結著小巧的花苞，是嫩綠色的。

我瞟了一眼橋下追過來的蘇雨棠，歪著頭瞧他：

「好呀，如果你將那支金葵花鳳翅簪送給我，我就不嫁盛王了。」

蘇雨棠氣勢洶洶地進了門，卻聽得謝允一句「把簪子給宋青菀」，頓時僵在原地。

謝允見她似乎難以置信，沉聲道：

「蘇雨棠，你說你只在乎我，並不在乎這些俗物嗎？為何不肯給阿菀。」

蘇雨棠俏麗的五官快要扭曲。

她氣得直哆嗦，我面帶微笑，狀似挑釁。

「蘇雨棠！」

謝允只要一動氣，便覺得氣血上涌，整個口腔里滿是血腥味。

我深有體會，這是餘毒未消的症狀。

蘇雨棠嚇住了，只好不情不願地取下來，用力地塞到我的手上。

「這破簪子我才不要！也不知你用了什麼狐媚妖術迷住了殿下！」

也就是這一用力，我勾著她的袖子仿佛斷了線的紙鳶般從高高的台階上墜下來。

閉眼前，看到的是蘇雨棠驚恐的臉色，以及謝允眼眶通紅向我奔來的身影。

你看，陷害如此簡單。

我也能輕易做到。

14.

也不必我多嘴。

孟夫人帶著陸嘉瑩來看望我，瞧見我小腿青紫，義憤填膺地去皇后面前告狀。

皇后最能揣摩聖意，知道秋狩遇刺牽連甚廣，江南官場動盪，太子之位難免不保，昔日心血付諸東流，憤恨交加，將蘇雨棠叫進宮掌摑。

終究還是謝允攔住了。

皇后被謝允氣到發瘋，出口斷絕打小的母子情分。

而謝允也在離宮時嘔出一口滾燙的鮮血。

外頭落了層薄薄的雪，內室溫暖如春。

我塗了藥，甜甜美美地睡了一覺。

醒來時有誰在撫摸著我的鬢髮。

竟然是謝允。

他瘦了一圈，眼底烏青，人也憔悴了些。

攤開掌心，是那一枚金燦燦的鳳翅簪。

「這簪子本是屬於你的，我記得，是你為我擋箭後，我送給你的。我還對你說，你是我最賢的皇后，我永遠不會辜負你。」

謝允垂著漆黑的眸子，眼睫輕顫。

原來他也重生了，到底是想起來了。

想起來我是如何與他結髮為夫妻，與他帝後親臨，如何為他籌謀前朝後宮，如何為他殫精竭慮，甚至付出生命。

「如果……」

謝允的喉結動了動，哽咽道：

「如果我當不了太子，你是否願意與我生死與共？」

我溫柔地伏在他的肩膀上，就如同前世那些溫存的片段，柔情繾綣。

「殿下，你是天生的帝王命。」

謝允一下子抓緊了我的手臂，呼吸急促。

眸底似有名為希望的光芒閃動。

「你當真願意與我生死與共，不問前程？」

「當然。」

當然——

不會了。

15.

謝允的預想是對的。

盛王謝瞻在江南徹查貪腐案，五日後回京，手中便有廢掉他太子之位的鐵證。

同時，御史台彈劾太子及其黨羽的奏疏如同雪片一般淹沒御案。

皇帝甚至病情好轉，親手料理此事。

可他對自己能力的判斷又是錯誤的。

他自以為當了一輩子的皇帝，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應該得心應手。

可他很快便發現，處處都是掣肘。

他去見皇帝，皇帝嚴詞命令他反省。

他去求皇后，可笑，皇后早與他恩斷義絕，他不過舊日黃花，怎會相助。

我又一味裝傻，他護的棠兒更是什麼忙都幫不上。

謝允終於懂得何為權力壓制。

何為一人之下。

親身體驗我當年貴為皇后，卻因為他的偏袒，無法手刃蘇雨棠為腹中孩子報仇這般難以言喻的痛楚。

當宮中傳來皇帝開始擬定廢除太子的旨意時。

謝允按捺不住，在我的鼓動下發動宮變，又因為準備不足，被謝瞻提前布下暗衛殺得片甲不留，倉皇出逃。

「阿菀，你說過，你會和我生死與共吧？」

我跟著謝允趁著夜色出宮。

身後，是蘇雨棠的馬車。

饒是謝允把蘇雨棠藏得再好，我也知道在何處。

畢竟前世，他每次將棘手的政務扔給我處理，都是帶蘇雨棠去這座山莊尋歡作樂，不問世事。

我讓翠微買通酒樓給山莊送了許多吃食。

裡頭放著蘇雨棠前世給我下的兩味藥。

然後她就瘋了。

「阿菀，我的心好痛，像是要將我撕裂開來。」

出逃的路上並不順利。

前有埋伏，後有追兵，路途崎嶇，又是雨雪交加，不得不在一處破廟歇腳。

謝允箭傷發作，時時嘔血，每夜心痛如刀絞，疼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

而更要命的是，他真以為是天生帝王命，還惦記著那座再也不屬於他的皇位。

「阿菀，我知道你也重生了對不對？」

謝允的吻沾染著血腥味，落在我的眉心。

「你幫幫我好不好，沒有你，我拿不到皇位。

「等我繼承皇位，你仍是皇后，和前世一樣。」

他眉眼低垂，姿態虔誠。

與記憶中那個龍袍加身、居高臨下地叮囑我「皇后應當賢良」的皇帝判若兩人。

原來剝去帝王那層脆薄的金身，謝允也不過是個權欲薰心的平凡男子。

做慣了一輩子的九五至尊，他不可能接受屈居人下的境地。

我忍不住嗤笑出聲。

謝允被我莫名其妙的笑刺痛，按住我肩頭的手驟然收緊。

「你要我如何呢，殺了蘇雨棠為你解氣……」

話音剛落，破舊的廟門轟然打開。

冷雨夾雜著雪珠撲面而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撲在地上。

抬起頭，雙目血紅，滿臉都是淚水。

16.

「都怪我不好，我聽見陛下總在夢裡喚著皇后的小名，便對皇后心生妒忌。」

蘇雨棠哭哭啼啼地爬到我的腳下。

她早已精神失常，黑白顛倒。

「淑妃和皇后那麼要好，我假孕故意害死她，就是想讓皇后傷心，讓她難過！」

我慢慢握緊了拳頭。

謝允卻有些神色慌亂。

「棠兒，你怎麼搞成這副德性，又在胡說什麼！」

蘇雨棠回過頭，鬼魅般扯住謝允的褲腳。

撕心裂肺地哭喊著：

「可是陛下，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你不是說盛王年少時心悅皇后，一旦太子降生，盛王怕是生出逆反之心！

「我是為了你才想方設法，害死那個已經成形的小太子！」

謝允臉色劇變，蘇雨棠的眼神卻生出一種悵然的溫柔。

「允郎，我不喜歡這深宮，她們個個都是金枝玉葉，瞧不起我這個村姑！

「我好想回到過去，回到我們住過的小山村，那裡桃花盛開，青山碧水，我們可以……」

蘇雨棠再也說不出話。

因為謝允手中的長劍已然刺穿她的胸膛。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當然不想回去了。

他是皇帝啊，從來都不是什麼允郎。

長劍從蘇雨棠留有餘溫的屍體里抽出。

謝允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額間青筋暴起。

「蘇雨棠瘋了，你別聽她的。我曾經很期待那個孩子的降生，可惜他福薄。不過沒關係，只要我們在一起，孩子還會有的。」

剛殺了曾經視作愛妻的女子。

謝允的語氣卻難得地輕淡。

「雨停了，我們走吧。」

雲銷雨霽的天空如同潑滿清釉。

我最後看了一眼蘇雨棠滑落到地上的屍體。

她的眼神帶著七分的眷戀，一分的可憐，一分的乞求，還有一分的絕望。

謝瞻曾經問我，畫上的女子是否和我有仇。

我說是。

他說為何不讓他替我殺了她，或者提回京城讓我殺。

我說不行。

我要謝允親手殺了她。

我要誅她的心。

而我下一個要誅的，是謝允的心。

17.

謝允繼續帶我逃跑。

他說，前世他後悔沒有見到我最後一面。

因為他沒想到我真的會病死。

「你死後沒過幾年，我徹底看清了蘇雨棠的醜惡嘴臉，將她千刀萬剮，為你報仇。」

「我再也沒有冊封過皇后，再也沒有納過側妃，我至死才明白，你不只是我的賢后，更是我的愛妻。」

大雪茫茫，謝允的傷口又復發了，扯著我的手腕，發出猛烈的咳嗽聲，像是要將心肺咳出來。

這是最後的忍耐。

我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指向前方一間客棧。

去那裡休息吧。

客棧的後院開滿了紅梅，我折了一枝把玩。

梅香如故, 回過頭，謝允坐在床邊，幽深的眼神陰惻惻地盯著我。

「阿菀，這間客棧沒有跑堂的, 桌椅上結滿蛛網, 是你為我準備的嗎？」

「你，是不是要殺我？」

謝允許是疑心病重，許是還有幾分聰明。

總之, 他猜到了。

我將指間小刀滑落到袖底, 捂著嘴輕輕笑起來。

「是呀, 本來是要殺你的，但是聽完了蘇雨棠的話, 我就不想殺你了。」

謝允的眸子倏忽亮起。

但我的話卻將他僅存的希望輕鬆掐滅。

「我要讓你在這裡, 感受毒素髮作的每一種痛苦，讓你餘下能喘氣的每一日都生不如死。」

當最後一個字從我的唇齒間滑出，謝允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來了。

猛地瞪圓雙眸, 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怎會？」

「怎麼不會，你的傷口比我深多了，你中毒也⽐我嚴重多了, 所以你只會⽐我更痛苦。」

我笑得冒出淚花。

「因為你那⼀箭是我親手刺的，蘇雨棠也是我幫你找回來的, 你看我多恨你們啊, 我就是想讓你們死啊！」

謝允被我的話刺激得面⾊煞⽩。

眼角流出滾燙的淚珠，聲音嘶啞：

「阿菀……可是我對你……」

我打開門。

將想要掙扎著起⾝的謝允留在屋內。

再關門落鎖。

紅梅無聲無息地在雪中墜落。

我想起那個沒來得及啼哭的嬰孩。

決堤的淚⽔在面頰上洶湧。

我順著牆壁癱坐下來, 壓在心頭的苦楚頃刻崩塌, 最終泣不成聲。

18.

我坐著謝瞻為我準備的馬車回京。

皇帝得知太⼦造反，派人四處尋找謝允的下落, 在客棧找到了他的屍體。

謝瞻說，謝允毒素髮作，折騰了一個月不到便死了。

「他的床板上布滿雪⽩的抓痕，枕邊還有脫落的牙齒，瘦⻣嶙峋, 不成⼈形，看來死得當真痛苦。」

我得償所願, 同時也對著謝瞻低下腦袋。

「對不起表兄, 其實我並不想當皇后，是我利用了你。」

謝瞻故作輕鬆地安慰我, 但還是難掩失落。

「皇兄是打算讓我當太⼦的，但沒有你，我對皇位也不感興趣。」

三九寒天正是多災多難的時候。

陸嘉瑩和孟夫人打算去蜀城開粥棚賑災, 順便叫上了我。

可我⼜不忍看謝瞻這雙漂亮的桃花眼灰濛濛的。

只得柔聲哄道：

「表兄，一年為期，等我從蜀地歸來, 你還未娶妻，我便嫁給你當王妃好不好？」

謝瞻如蒙⼤赦，驚喜萬分地將我抱起來。

「娶不到你, 我絕不會娶旁⼈，若是你在蜀地有了心儀的男⼦, 我便快⻢加鞭將你搶過來！」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臉頰微微發燙。

也好。

總歸我知道，有⼀個⼈無論前世今生都是在等著我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