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明月完整後續

「誒，你別哭啊，大不了我去和姐姐說說情，叫她多和你聊聊。」

阿婉本性不壞。

春風樓里有很多像她這樣的可憐人。

憐君是，我也是。

我突然好恨。

恨這個荒謬的世道，恨成王。

恨他把信物給我，無論我爭與不爭，我和憐君已然站在了對立面。

也恨極了春風樓，恨樓里困住了多少姑娘的一生。

可是沒有成王，沒有春風樓。

我們連一條命都留不下。

說到底，恨來恨去，我還是恨自己生在了這樣的世道里。

阿婉見沒法安慰我，只能搖搖頭離開。

夜晚我趴在床上，拿出成王給我的玉，月光落在玉石上，散出陣陣柔光。

這麼好的一塊玉，可以買回十幾個我的命，現在也成了架在我和憐君之間最深的隔閡。

我沒再說話，在將玉收起來的前一刻。

有人推開了房門。

纖細的影子投進來，我心一慌，連忙坐起身。

憐君站在門口。

她的神色柔和，和我初見她時是一樣的。

我忽然想起被賣給老鴇的那一日。

大雨傾盆，我跪在地上，乞求老鴇給我一絲生路。

那時憐君撐著傘站在老鴇身後，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目光。

低聲在老鴇耳邊說了什麼。

老鴇才鬆口買下我。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憐君，我肯定早就被我那黑心肝的父母賣去了菜場。

「姐姐……」

我朝她伸出手。

既害怕又期待。

其實我多麼希望她罵我、打我。

至少我心裡能好受一些。

可都沒有。

憐君嘆了一口氣，她坐到了我床邊，輕輕地將我攬進懷裡。

「怎麼哭了？」

入春風樓之後，我很少哭。

眼下多月來的委屈全部湧上來，淚水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盡數湧出。

「我……」

我一句話說得極其艱難，連我自己都記不清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哭到最後，我控制不住地向憐君道歉。

「對不起。」

「我不知道這樣做會害了你的母親。」

「可是……」

我也不想就這樣蹉跎一輩子。

如果我能小心一點，不被王纖陷害，就不會被成王看中救下。

以後我也可以找別的人，做我翻出春風樓的借力，不會影響到憐君。

可時到今日。

似乎說什麼都晚了。

10.

我想活下去，想逃出為人奴僕的命運。

憐君想要保護母親。

我們誰也沒錯，終究無法善終。

「好啦，不哭。」

憐君溫和地為我擦去了眼角的淚水，我死死攥著她的衣擺。

「其實我早就想到了今天。樓里姐妹這麼多，再過幾年我年老色衰，不是你，也會有別的妹妹。」

「所以我不怪你，阿月，我只是在想，你這麼小，以後可怎麼辦呢。」

她說著，忽然垂下眸子。

無聲地落下淚。

我想起憐君身上的傷，她這番話究竟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從前的自己說的。

哭得累了，我靠在憐君懷裡，她輕聲為我唱著搖籃曲，是我從前從來沒有聽過的調子。

很溫柔，很好聽。

我睡了這輩子以來最好的一覺。

憐君的懷抱特別溫暖，我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喘口氣的棲息之地。

只是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憐君已經走了。

身邊只剩下空落落的冰冷床榻。

我連忙爬起身，眼看馬上就要到了平日裡跟著憐君學習的時辰，緊趕慢趕好在沒遲到。

阿婉守在門口，面色為難。

「怎麼了？」我問她。

她躊躇幾番，道：「憐君姐姐和我說，你以後不用跟著她繼續學了。」

「為什麼？」我情緒激動，想要衝進去見她。

阿婉無奈地攔住我。

「這也是姑姑的意思，姑姑說你現在是被成王看中的人，只需要學怎麼討好成王就夠了，別的不要再浪費時間。」

「姑姑還說，成王殿下午後會來，要你去伺候。」

「我不去。」

我拼了命地搖頭。

如果離開的代價是犧牲憐君，我做不到。

大抵是門口的動靜太大，憐君終於出了門。

她看向我，神情再不似從前的溫柔，反而極其冰冷。

和昨夜細聲安慰我的人判若兩人。

甚至用十分惡毒的話趕我走。

最終我還是在她的罵聲中狼狽離開。

老鴇正好過來找我，於是立馬帶著我去梳洗一番，半個時辰後，將我推進了上好的包房。

金枝玉葉的男人坐在案前，聽聞動靜抬眸看了我一眼。

「過來。」

如今我的心中對他只有說不出的怨言。

但我還是乖順地走過去。

因為沒到年紀，成王並沒有對我做什麼，而是讓我為他磨墨、捏肩，做的都是尋常丫鬟會做的事。

他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分寸禮貌。

難怪憐君當初會沉淪。

可我不是憐君，我不會被騙。

眼前的人於我而言，只是個往外爬的工具。

成王對我的表現很滿意，走之前給我留下不少珠寶首飾。

並且那日之後，他總是來找我。

短短半年，我在春風樓里的地位水漲船高。

不少人在背後議論我、憐君和成王之間的事。

他們都說是我搶走了憐君的恩寵。

王纖更是總是來我面前陰陽嘲諷。

「陸盼娣，你果然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憐君姐姐要是哪一天被氣死了，一定是被你逼的！」

我沒法反駁，她的話每一句都刺在了我的痛處。

越是得成王寵愛，憐君的處境就越難。

半年來，我想過要和她道歉，和她說清楚。

可她從來不見我。

11.

我知道，她應該還是怪我的。

數著日子一天天挨，這段時間裡，我已經攢了不少錢。

足夠我離開汴州城，擁有新的生活。

甚至還可以盤下一間鋪子。

我早就想好了，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就開一家繡坊。

天下這麼大，我去哪裡都可以。

或許等我離開後，憐君的日子能夠再次好起來。

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我求著成王帶我去春遊。

他起初是不願意的。

畢竟春風樓里的人，絕對不能擅自離開。

但大概是我太過聽話，第二日成王竟然點了頭。

雖然他只許諾帶我在外面玩兩個時辰，同時憐君也要去。

我連忙應下，暗中將自己存好的錢袋子縫在了衣服里。

出遊那日，我終於見到了憐君。

她相比半年前憔悴了許多。

我想要去和她搭話，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只能費力找著話題。

「憐君姐姐，你母親身體最近可還好？」

憐君沒說話，隔了很久才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最後道：「她已經去世了。」

在半年前，我第一次服侍成王的時候。

「怎麼會這樣？」我難掩詫異。

也不免會覺得是不是因為自己害死了對方。

憐君看我一臉慌亂和自責。

還是沒忍心開口解釋。

「和你沒關係，她本來就病重，又熬了這麼多年。」

「那你為什麼還躲著不見我？」

我原以為她是在怪我，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

憐君還沒來得及說話，成王就將我們二人叫下了馬車。

我只能壓下心中的疑惑。

雖然沒出來過，但我早就買通了春風樓里的廚子。

他每次外出，都會為我帶回外面的東西。

起初是一些糕點首飾，在廚子放鬆警惕後，我又塞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把郊外的地圖畫給我。

拿到地圖，我已經謀劃出了逃跑的最佳路線。

趁成王一時不防，我拽著身邊的憐君就準備跑。

既然憐君已經沒有了牽掛，那我一定要帶著她一起離開。

憐君被拽得一個踉蹌，很快反應過來甩開了我的手。

「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急忙再次拉起她的手，「姐，你和我走，我們去過正常人的生活不好嗎？」

憐君這一生都太苦了，我不想她繼續過這種日子。

她似乎也有所觸動，終於願意和我一起跑。

可沒跑出多遠，就被成王發現了。

他派出身邊的守衛來追我們。

幾十個人將山路圍得嚴嚴實實, 好在我知道一條密道。

在拉著憐君閃進密道之前，一支長箭破空而來，刺穿了她的肩！

12.

憐君跌坐在地上，鮮血汩汩湧出。

我徹底慌了神, 扯開身上的布料, 就想要為她包紮傷口。

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憐君忽然笑了起來。

「你快走吧。」

「我留下來，還可以拖住他們。」

「否則我們兩個人都逃不了。」

憐君比誰都清楚被抓回去的後果有多嚴重。

她費力地講了一些事。

大概就是說, 這半年來疏遠我, 只是希望我能夠不要在乎她的感受，去做我自己想做的。

去追尋我渴望的。

以及那天晚上, 成王進了憐君的屋子, 是憐君勸得成王答應帶我出來。

我失聲痛哭。

「憐君姐姐, 對不起。」

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

從一開始她就是在為我鋪路。

她將自己的錢袋子也塞進我懷裡, 身上的血還在不停湧出。

「阿月, 快走。」

否則等成王一來, 我就徹底走不了了。

「我不能走。」

我握緊憐君的手, 拼了命地想要把她拉起來。

可明明很瘦小的姑娘，此刻卻特別特別重。

費盡全力我都沒法將她扯動分毫。

憐君無力地搖了搖頭。

她伸手想要撫上我的臉。

「阿月，其實我真的沒有怪過你。」

「可我已經徹底陷在了這片地獄中, 我走不了了, 但你不一樣，你還有機會重新開始。」

她每說一句話, 身體就會涼一分。

直到最後連喘氣都特別費力。

「姐姐！」

於我而言，這個世界上原本沒有任何值得在乎的親人。

父母拋棄我，成王玩弄我, 老鴇也是為了利用我。

唯有憐君, 她是真的為了我好。

「快走吧。」

生命的最後一刻, 憐君拼盡全部力氣, 將我推開。

「帶著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13.

是怎麼跌跌撞撞爬下⼭, 又是怎麼躲過搜查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只知道意識回籠時，天邊微明，我朝著南⽅一步步⾛著。

走到腳底潰爛, 疼痛逐漸傳來。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活著離開了春風樓。

逃離了成王的掌控，也徹底和過往十三年的悲慘人⽣劃清界限。

身上沉甸甸地兩袋銀錢不斷提醒著我，今天發生的一切並不是一場夢。

離開汴州城後, 我去了江南。

那是憐君在搖籃曲里唱的家。

她很多次和我說過，江南的⽉最好看。

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14.

到了江南，我如願以償地開了繡坊。

很多人見我年紀小，剛開始都看不起我，但很快就被我的手藝折服。

⽣意越來越好，我逐漸站穩腳跟，擁有了以前幻想中所想要的⼀切。

唯獨沒有憐君。

每每想到這件事，我都會盯著⾯對的刺繡發獃。

其實我刺繡的⼿藝也是憐君教的。

開繡房的錢有她的一份，我的命也有她的一份。

我心⾥很清楚, 即便⽇後的日⼦再苦再難，我也會熬過去。

因為我⾝上肩負的不止我自己的⽣命。

還有憐君的那一份。

此後，我不再孤身一人。

世間苦難都無法侵入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