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笑容邪惡,帶著偏執和惡意。
「明月?你也配叫這麼好的名字嗎?」
「陸盼娣!」她惡狠狠地喊出我的本名。
「我已經髒了,憑什麼你還能跟在花魁身邊當一個乾乾淨淨的丫頭。」
「既然都進了春風樓,我也要讓你承受和我一樣的痛苦折磨!」
5.
驚恐攀上我的腦海,我想要逃,可一點力氣都沒有。
「憐君姐姐……」
我努力喊出憐君的名字,試圖向外求救。
在王纖身後,一個面容狡黠的男人走出。
那是王纖的老主顧。
她想把我送出去。
不行!
要是真的被王纖得手,我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我拼了命往外跑,沒跑幾步就跌在了地上,身後王纖和男人的身影越逼越近。
最後一絲希望也被徹底磨滅。
眼前忽然出現一抹天青色的衣擺。
我費力抓住,聲音充滿祈求。
「救我……」
隨後便徹底昏死過去。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正躺在憐君的床上。
撐起身仔細查看,確定身體安然無恙後,我才鬆了一口氣。
阿婉守在我身邊,看我醒過來,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你醒了?怎麼樣?身體還好嗎?我現在就去告訴憐君姐姐。」
「等等……」我拉住她的手。
阿婉瞬間落下淚來。
「對不起。」她握著我的手痛哭,「我不知道王纖是想要害你,我不是故意幫她的。」
其實我都知道,阿婉本性不壞,她也只是被王纖利用了而已。
所幸沒出什麼大事。
「我不怪你。」我聲音裡帶著昏睡過後的沙啞,「我就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麼?誰救了我?」
是那個人嗎?
聞言,阿婉臉色變得有些為難。
她猶豫再三,剛想開口時,憐君推開了房門。
「是成王。」
憐君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擔憂,也看不出責備。
阿婉識趣地抿唇退下。
「憐君姐姐……」
被王纖害的時候我沒哭,眼下看到憐君,我莫名生起委屈來。
都怪我,要是早點聽她的話,也不至於鬧出這麼多事。
憐君嘆了口氣,坐在我面前,喂我喝了口水。
乾澀的嗓子頓時好了不少。
「這次長記性了吧。」
我連連點頭,「王纖怎麼樣了?」
「姑姑罰她禁閉,這種事在春風樓並不少見。」
也就是說王纖並不會受到太重的懲罰。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都是低人一等的人,就算互相咬死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因著我是老鴇想要培養的「新寵」,王纖才會被關,否則最多被訓斥幾句。
我奄奄地應了兩聲。
忽然想起什麼,連忙開口問:「姐姐,你說是成王救了我?」
提到成王,憐君一直緊繃的表情似乎出現了幾絲裂痕。
她只「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讓我好好休息,這幾日也不必再跟著伺候她了。
我還想說什麼,憐君沒再給我機會,轉身離去。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心中的疑惑更深。
憐君似乎和成王有什麼關係。
6.
一連休息了好幾日,我早恢復如常。
在屋子裡待得太悶,我閒下來就會在春風樓里閒逛。
很快我就發現周圍人總是會在暗地裡議論我。
「就是她吧,她不是跟在憐君身邊的人嗎?怎麼和成王勾搭上了?」
「誰知道呢,樓里誰不想攀上成王這棵大樹,竟然被一個剛入樓的小姑娘得手了。」
「我要是憐君得被氣死!」
再後面的話變得極其難聽,我追上去想要質問她們話里的意思。
可那群人見了我像是見到瘟神一樣,立刻跑開了。
無奈之下,我只能去找憐君。
剛回到院子,卻見白日裡她的房門緊閉,一個男人正往外走。
是成王。
我倉皇行禮。
「見過成王殿下。」
成王的臉色不是很好,和那天我見到的溫潤模樣大相逕庭。
但那幾分冷冽只在他臉上存在了片刻。
看到我時,成王眼底漫起笑意。
「是你。」
他還記得我。
「是,多謝殿下那日相救。奴一直想當面叩謝殿下,奈何一直沒有機會。」
「現在也不遲。」
成王將我上下打量一番,隨後用手中的玉扇挑起了我的下巴。
他眯了眯眼,好情緒地彎起唇角。
「倒是個俏人,好在本王那日出手,沒叫你栽了跟頭。」
話里輕佻的意味明顯。
成王竟是這種人嗎?
也是,若真是正人君子,怎麼會成天往春風樓里跑。
思索間成王從腰間取出一塊玉,玉穗划過我的臉頰,我霎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促狹地笑起來。
把玉放進我手心,「日後,樓里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你。」
言罷轉身離去。
我捧著他給的玉,心中一團亂麻。
這幾日聽夠了樓里人的議論,我早就猜出憐君和成王有聯繫。
轉身時恰好看見憐君站在了門口,將剛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憐君姐姐!」
我快步走過去,她轉身將我關在了門外。
「姐姐!」
我拍打著房門,想要跟她解釋。
「不是你想的那樣……」
剛喊出兩聲,憐君驟然打開房門,我動作落了空,撲進了她懷裡。
慌亂地抬起頭,迎接我的卻不是責怪,更不是氣憤。
而是……擔憂。
「進來。」
她冷聲道。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憐君二話沒說,竟然開始脫外衣。
很快許多青紫的傷口出現在我面前,比前幾日多了許多。
「你想知道這是哪來的嗎?」
她身上有傷,我一直都知道,原以為是那些沒有分寸的客人乾的。
現在聽她這樣說,我知道其中肯定有隱情。
腦海中蹦出某人的名字。
我不可置信地喊出聲。
「成王?」
在我難以接受的表情中,憐君點了點頭。
「沒想到吧。」她自嘲地笑了一聲,「成王看上去衣冠楚楚,私底下就是這樣對我的。樓里姐妹都羨慕我得貴人喜歡,實際上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過下去。」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
憐君告訴我,成王性情無常,常常會因為各種事動怒。
這段時間以來折磨她的客人,都是成王安排的。
只因為憐君跟著老鴇外出幾日,便惹了成王不悅。
人人羨慕的恩寵,於憐君而言,其實是地獄。
「很疼吧。」我的淚不知何時落了下來。
憐君沒說話,像是習以為常,穿好了衣服。
她正色看向我,最後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的玉佩上。
「明月。」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嚴肅地喊我的名字。「你今年幾歲了?」
「前幾日剛滿十三歲生辰。」
她眼底的悲傷溢出,像是回想起什麼痛苦的過往。
「我剛被成王選上的時候,也是十三歲。」
7.
「他當時也給了我一個簪子……」
憐君陷入了回憶之中。
那年她十三歲,剛入春風樓,誓死不願意墮入風塵,受了不少苦。
甚至拼了命地想要往外跑。
被抓回來差點被老鴇打死,就在那時年輕俊秀的男人出現,將她救出深淵。
從此以後連老鴇都對憐君照顧有加,她成了被成王看中的人,在春風樓里的日子過得比所有人都好。
有專門的院子,成了花魁,派人貼身伺候。
很快,憐君自然而然地對這個給了她新生的男人傾心。
她以為自己是找到了救贖,及笄時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獻出去……
「剛開始那段時間,成王的確對我很好,但很快他的本性就顯現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來到汴州,我見百姓安樂,以為成王是難得的明主。
可眼下憐君站在我面前,我又見她眼底快要溢出的悲傷,和無可奈何的妥協。
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一樣。
憐君的幸福、苦難,都來於這個男人。
而很快我也會成為下一個她。
似乎和我想到了同樣的事,憐君將我攬入懷中。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像我的命運在這一刻就被徹底決定了。
8.
但我不認。
憐君撫過我的臉,道:「會怕嗎?」
我搖搖頭,對上她的眼睛。
「不怕。」
再苦再難,也比我以前的日子好。
「憐君姐姐,你就沒有想過要逃嗎?」
與其在這裡被折磨終生,不如給自己拼出一個未來。
憐君詫異地看著我。
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畢竟從被賣進春風樓以來,我表現得最是乖巧懂事。
「你!」憐君似是想罵我,可我說出的話何曾不是她內心最深的渴望。
畢竟沒有人願意永遠做個以色侍人的玩物。
她現在得成王寵愛,再過幾年,年老色衰了呢?
就只能去接待最下等的客人。
街邊的豬肉販,滿身腥臊的賣魚佬。
又或是染上不幹凈的病,被拋棄後死在無人注意的街角。
「姐姐,你真的甘心嗎?」
甘心就這樣苦痛一生嗎?
憐君面露猶疑。
「可……我逃過。」
「我說的不是那種逃。」
成王的確喜怒無常,可他是整個汴州城裡最尊貴的男人。
如果能攀上他,我就能離開這裡。
我不在乎會經歷什麼,只要有一點希望,我都會死死抓住。
死在豪華的成王府,也比留在這裡好。
更何況只要去了成王府,我還可以找機會離開。
天高海闊,那時就沒人能再留我。
憐君往後退兩步,她囁嚅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我還想要再勸。
她是樓里唯一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如果可以,我也想拉她一把。
「混帳!」
等了很久,憐君劈頭蓋臉地罵過來。
只是她的聲音並不算重,更是帶著幾分顫抖。
「要是被發現,你會死的。」
我抬眸直視憐君的眼睛,眼裡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願意賭。」
憐君到最後還是沒同意,她看著我,長久地安靜下來。
最後拂袖而去。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她為什麼不敢賭。
身處春風樓這種地方,活在男人的眼裡,這樣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那天之後憐君開始刻意疏遠我。
她雖然還是會像以往一樣教我琴棋書畫,後來甚至教我寫字,還把藏了很久的古書送給我。
卻不再和我多說別的,平日裡也慣常冷漠著。
到最後還向老鴇要來了阿婉,貼身照顧她。
一時之間我成了樓里就沒用的人。
我去找過憐君很多次。
想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可每每都被憐君躲開。
阿婉跟著憐君,也看出我們二人之間的矛盾。
她最終還是沒忍住,將我拽到了角落裡。
壓低聲音道:
「你別怪姐姐疏遠你,那日成王給你東西的事樓里全知道了,這種時候姐姐還護著你,不僅她自己沒法立威,你也會被更多人排擠的。」
我斂眸,阿婉說的我都明白。
卻不料她下一句話讓我怔在了原地。
「畢竟姐姐同我們不一樣,她家中還有病重的母親需要贍養,若是沒有成王照拂,恐怕時日不多。」
9.
阿婉後面說了些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恍然大悟間,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憐君有母親,她沒法走。
所以即便成王對她百般折辱,她也只能一一忍下來。
也正因為如此,若是我真的討得成王喜歡,她一定會被冷落。
屆時她的母親就會性命難保。
我不敢再往下深想。
只知道自己想跑,就必須踩在憐君的血肉之上。
可……
憐君對我那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