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完整後續

抬頭梨林蔥蘢，綻放的花朵密密地挨在一起。

「謝謝你，謝無岐。」

我七歲的時候，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可謝無岐笑著說好看。

九歲，在雪地里摔倒了，謝無岐趕緊把我抱起來，問我摔疼了沒有。

十歲，連夜抄寫的佛經，謝無岐細心收好。

十二歲，被父皇罰跪在雪地，謝無岐陪著我跪了一夜。

母后也在那一年去世，我在京郊的湖邊坐了一夜，是謝無岐找到我，陪我吹了好久的冷風。

我抱著他崩潰大哭，「謝無岐，我沒有阿娘了，從今以後，上天入地我再也找不到一個比我阿娘更愛我的人了。」

及笄之年，父皇逼迫我去往北齊，我試過逃走，謝無岐帶著我從皇宮密道一路往西去，卻被父皇派出的暗衛追上，一路追至絕境，到了懸崖邊上避無可避，謝無岐不幸墜崖生死未卜，而我還是沒逃過去往北齊。

到了北齊之後，我日日都要胭脂去探謝無岐的消息，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大概三個月之後，終於傳回他平安無虞的消息。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喉嚨苦澀，隔了好半晌才道，「北齊嚴寒，可還習慣？」

「不習慣。」

他無法抑制地哽咽，「同他一處，歡喜嗎？他的母親有沒有給你立規矩，後宮那麼多嬪妃有沒有為難你？」

「當然，他的母后為難我，他寵愛的貴妃也刁難我。」

謝無岐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到底忍不住紅了眼睛。

他親了親我的耳垂，低聲下氣，「沒護住你，我後悔了。」

那時謝無岐的世界，好似坍塌了一角。

不知怎地，我忽然淚流滿面，他手足無措地用指尖輕輕替我擦拭，抬起的手臂近乎僵硬，我附耳過去，只聽見他微不可聞地輕嘆，「別哭啊，扶楹你回家了。」

7.

再見到沈徽已經是一年之後的除夕夜。

聽說沈徽以白丞相養私兵造軍械的罪名下令白家滿門抄斬，原來白丞相這麼多年一直跟邊塞有密切的聯繫。

白沅被貶為庶人，終身圈禁冷宮。

她假孕欺君的消息也傳得沸沸揚揚。

沈徽肅清了朝堂，眾大臣再也不敢小瞧他。

風雪來得湍急，從窗戶看出去白茫茫一片。

胭脂稟報說，北齊皇帝來了西魏，哥哥還準備了接風宴。

話音剛落，就聽見宮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音，沈徽獨自一人走了進來，大約是借議和之機來我宮中。

「月扶楹！」

我站起身，遙遙和他對望，「誰允許你直呼本公主名諱的？」

沈徽沒穿龍袍，一身玄色的常服，他瘦了很多，臉頰和眼窩都深深地凹陷下去，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仔細一看，他走路有些跛腳，一瘸一拐的。

有侍衛上前攔住他，沈徽死死盯著我，「扶楹，你是朕的皇后，朕八抬大轎迎娶進門的妻子，怎麼回了西魏就不認得朕了？」

「本公主恐怕侍奉不好皇上了。」

沈徽忍不住心弦一顫。

「難道就因為一匹布嗎？還是說是因為朕選了你？朕都是有苦衷的！」

好像就是從那一匹布開始，我性情大變，變得不爭不搶，變得什麼都不在乎。

我輕輕地抬起手臂揮揮手，讓人把他趕出去，衣袖落下正好露出那道刻骨的傷痕，「趕出去。」

胭脂說沈徽在殿外站了一夜，白雪落滿了他的肩頭。

我抿唇，「那就讓他進來吧。」

他一直走到我面前，我從自己披散的頭髮間看到他的靴子，再近一步，再近一步……我若無其事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匕首來，正要一刀扎過去，他卻慢慢地彎腰坐下來，瞧著我。

我也直直地瞧著他。

「扶楹，以你為餌是我的錯，可是我也是不得已。白沅為世家之女，父兄悉是重臣，我不得不事事偏袒她，我不得不犧牲你成全她，現在你放心吧，事情已經結束了……」

低沉的嗓音被刻意壓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說的話太複雜了，我聽不懂。

但他說到白沅時的口氣，就像碾死了一隻螞蟻一般輕描淡寫。

他與之恩愛了三年的女人，他曾經如珠似寶的女人。

竟然全是演戲？

竟然連半分恩情都沒有？

從前我很討厭白沅，尤其她誣陷我的時候。可是這一刻，我只覺得她好生可憐，真的是好生可憐。

沈徽的心，怎麼會這麼心狠。

他竟然伸了伸手，想要摸我的臉。

我厭惡躲開，「走開！」

一直守在外面的謝無岐闖進來，拔劍沉沉地瞪著沈徽。

我伸手握住謝無岐拔劍的那隻手，示意他收回去，「沈徽，你原來那樣喜歡白沅，為了她，天天同我吵架。可是現在卻告訴我說，你是騙她的，白沅那樣喜歡你，就像我曾經喜歡你那樣。」

「沈徽，果然權力才是你一生所求。」

他大力地扳過我的手腕，「那你呢，你也騙朕，你為什麼要隱瞞你的身份！」

我把茶壺往桌上一丟，茶水四濺，「那不然呢，互相利用而已，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而且沈徽，我沒做過對不起北齊百姓之事，我沒有讓你的江山陷於不義之地。」

沈徽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疤痕觸目驚心，他眼神中閃過心疼，閃過愧疚。

「對不起，可那時候我是不會讓你死的，我才剛登基，根基根本不穩，我必須要獲得白丞相的信任，我以為我們之間不用計較那麼多的，我以為你會理解朕的。」

他怎麼會是這樣的人，我的沈七郎一向溫和理智，善納嘉言，怎麼會是這樣無理取鬧的瘋子。

我伏在桌几上，近乎絕望地哭泣。

沈徽哽聲幽塞，「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跟你分開這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夢，夢到太子皇兄造反的時候，你帶著我逃出去，為了保護我，後背還中箭落下舊疾，可到頭來也是一場騙局，扶楹，你喜歡過朕嗎？」

「我當然真的喜歡過你，喜歡過這個為我繡蓋頭的人，沈徽，我平生所求，不過攜手白頭，可我臥病在床的時候，你陪著白沅在過生辰。你下令白沅終身圈禁冷宮的時候，心中可在想，這世上終究沒有像我的人了，還是什麼？」

白色花瓣自兩人之間無聲落下，是初見時飄散的雪花，是成婚那晚的月夜星河。

他厲聲打斷我，「我來瞧過你的！太醫說你是鬱結於心，並沒有什麼大礙……」

沈徽買了我常吃的飴糖，一顆接著一顆地塞入嘴中，嘎嘣嘎嘣嚼碎咽下。

隨後他又塞進我懷中，「從北齊帶來的，你最喜歡的。」

我握拳拒收，「你走吧，我真的不想見到你了。」

忽地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天，天邊孤鴻掠過，叫聲淒婉，沒有人再喂他糖吃了，沒有人再給他縫製新的革靴。

脹痛再一次席捲胸腔，沈徽連同未含化的飴糖，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我沒有回過頭，「你會好好活著。」

沈徽艱難地側目看我，「但你不會再陪我了。」

我掩眸，沒有再說話。

8.

晚上的接風宴，我和謝無岐一同出席。

沈徽坐在我對面，一杯一杯的烈酒灌下去，已經不省人事。

宴席過半，皇兄為我和謝無岐賜了婚，我們倆興高采烈地應了，沈徽第一個砸了酒杯，「和離書沒寫之前，她還是朕的皇后。」

我側頭迎上他的眼眸，髮髻嵌玉纏金的步搖閃著幽光，我看得不真切，「不是我，你的皇后早就死了。」

宴席結束之後，我和謝無岐要大婚的消息便傳開了。

遲來了三年的婚事，終於再一次敲定了良辰吉日。

「扶楹！」

「就最後一次，我說完我就不會再打擾你了。」

商議的事情已經結束，沈徽沒有理由再繼續留在西魏。

我停下腳步，還沒來得及點燃新的燈盞，回過頭看著沈徽，「還有什麼？我覺得我什麼話都說盡了。」

「我對白沅只有利用，從我打算把她從邊塞接回來開始，都是為了穩住白家，但我對你是真心的，我希望你可以知道。」

「沈徽，我想要的是從始至終堅定選擇我的人。沈徽，我是愛過你，畢竟情竇初開的年紀遇到一個對待自己全心全意的人，不交付真心不容易。沈徽你不知道，你不顧群臣反對立我為後的時候，我真認定你了。」」

實在是太久遠的事情，我不知道是哪一句話打動了沈徽，他沉重地點了點頭，隨即離開了大殿。

這一別，我和沈徽此生再沒見過。

在這一片沉寂漆黑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火摺子點燃新的燈盞。

大殿內暖色火焰頃刻明亮起來，將團團的夜霧驅逐，窗前屋中一切漸漸清晰，我怔怔地看著謝無岐。

分明是寒冬臘月, 卻生出幾分春意來。

謝無岐從身後擁住我，他請命要去平叛戰亂, 等他歸朝之日就是迎娶我之時。

我勾唇，「好，等你回來。」

9.

三個月後，謝無岐得勝歸朝, 第一時間沒回皇宮復命，而是去了京郊的盛安國寺。

我得了消息, 立馬驅馬⻋去了寺廟。

我記得謝⽆岐從來不信什麼神佛, 如今卻是站在⼀株姻緣樹下，⼀根根紅繩被掛起來, 五十二根紅繩根根許願，五十二株紅梅株株虔誠。

霜霧升起，瀰漫京城, 只露出閣樓水榭⼀角。

我踮腳去看, 還有不少陳舊的紅繩是求我平安的。

我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瞧著他, 「怎麼儘是給我求的？你的呢？怎麼不求自己的？」

謝無岐一⼿搭著我，一⼿撐著樹幹，難得有了幾分懶洋洋的溫吞相，「你好我就好。」

我看著他，本該笑出來，不知道為何, 心⾥卻湧出了⼀片酸澀。

這麼多年來，謝無岐好像從來不問⼀個愛字。

仿佛不在乎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他，只求我平安康健，便不奢求其他。

我輕輕靠了過去, 「謝⽆岐, 我回來得似乎遲了一些，喜歡可能還沒有你攢得那麼多, 積得那麼深，但你不要著急, 好不好？」

我握住他的手, 攥了⼀路的暖爐, 此時握住，謝⽆岐像是握住了⼀團⽕。

「不過我們年少時的情誼，怎麼可能是說散就散的？」

「是啊, 畢竟你是我的債主。」

我一愣，想起他說的是為護我墜崖的事情，「陳年舊債早已還清，無岐何必耿耿於懷。」

他嘆息, 「不一樣, ⻛月債難償。」

我看著他, 春雨細如煙塵，河橋⻛燈下柳絲沾了風雨, 謝⽆岐俊秀英氣的臉近在咫尺, 漆黑雙眸⾥卻有著不易察覺的忐忑。

我微微笑起來，「那我不知道能不能成為謝小將軍的羈絆？」

「不能, 你早就已經是了。」

沉沉春夜，瀟瀟飛雨，謝無岐俯⾝輕輕吻向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