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忍受辱,直往干清宮。
須臾,有一黑衣男子繞到了乾清宮側面的小門,有人給他開了鎖,很快他便消失在門前。
我眼微眯,避開那密探,一路靠近正殿。
殿門緊閉,門縫處透來兩道壓得極低的說話聲。
闔緊的支摘窗上,輕輕的「吱呀」一聲隱沒在滴滴答答的雨聲,那條縫隙的視野,正站著沈徽。
「陛下,究竟何時才戳穿白丞相的真面目,如今證據已經掌握得足夠多,況且和西魏的三年之期也馬上快到了。」
說的什麼,我沒聽清,便又向前兩步,離得近了一些。
男人嘆息一聲,「朕不能就不管白沅了,她去邊塞受了許多苦,還剛丟了孩子,朕必須先穩住白家。」
正此時,「轟隆」一聲,天邊驟然划過一道光亮,雷鳴電閃,雨珠漸大,一顆一顆砸在檐上。
雨珠一顆一顆砸在我的臉頰鼻樑,涼意似是沁到了骨子裡。
密探反駁,「可那孩子就是貴妃編造的,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
「朕知道。」
我渾身一顫,不敢相信地看著沈徽。
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但他還是願意護著白沅。
拐角處的迴廊似有腳步聲漸近,我卻像是被定住似的,依舊佇立於此。
是白沅,她獨自一人撐著油紙傘拿著裝著精緻糕點的錦盒一步一步靠近。
我隱身藏進黑暗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第二日,聖旨送到,沈徽下令將我禁足一月。
宮裡宮外都有傳言,沈徽要廢了我。
就連大臣都諫言,要沈徽廢了我,改立丞相之女白沅為皇后。
傳了這許久,還是不見沈徽下廢后的旨。
只是沈徽越發地寵愛白沅,他為了白沅連家國都可以不顧,更何況我呢?
4.
醒來外面的天仍然黑著,只是天上絢爛,層層疊疊的煙花綻放。
遠處是宮人嬉笑的聲音,胭脂說今天是白沅的生辰,鞭炮不知放了幾百幾千響,歡聲笑語都要溢到坤寧宮來。
我抬手艱難地撫著自己的額頭,仍然滾燙,我俯身低語叮囑了胭脂兩句。
「是,奴婢這就去。」
胭脂一把火點燃了白沅的長華殿,又因為燃燒的煙花爆竹,這場火勢來得極其迅猛。
燒了整整一夜都沒能將其撲滅。
我躺在軟榻上還能聽到白沅的哭聲。
沈徽下令花重金翻修白沅的長華殿。
再過幾天,十二月的第一天,魏王崩逝的消息傳遍了天下六國。
我顫巍巍拿著手中的信箋差點摔倒在青石磚上。
「公主,公主現下該如何?」
久違聽到這個稱呼,竟然生出幾分悲涼來。
「王死前已召公主回西魏,現太子暫攝朝政。」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驚恐聲,說西魏的士兵已經到城外了。
「公主我們趕緊走吧,趁著宮亂我們趕緊逃出去,否則被陛下發現您的身份就完了。」
胭脂似是急不可耐,欲言又止的,百般艱難終是沒有說出口。
我看出她的為難,「沈徽在哪裡?」
「公主,沒有時間了,太子殿下說要陛下從皇后和貴妃中擇一人交出去,陛下選了您。」
遠處宮人的尖叫聲越來越清晰,兵士的甲冑刀劍也越來越近。
跌跌撞撞間,我腳上的絲履遺落在了小道上,失了重心的我頃刻摔在了地上,下一秒就被侍衛攥住了手腳往城樓上走。
我顧不上周身的疼痛,「放開我!放開本宮!」
在眾目睽睽之下看下城牆下高坐在馬背上的男人,那抹峻拔身影,來的人不止有哥哥,還有謝無岐。
我的青梅竹馬,謝無岐。
想過無數再見謝無岐之日,想過會是西魏使臣來覲見之時,我高坐皇后之位,絕不是今日這般狼狽不堪。
約莫三年不見,這男人又高大了不少。
肅穆的戰場死寂,沈徽側身捏住我的下巴,寬大的衣袖擋住了我的臉。
這一刻好像三年夫妻不復存在。
仿佛做了一場夢,一切都和三年前一般,這三年來浮生虛度,卻終究是,分毫未改。
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聲說,「皇后,朕會派暗衛護你周全,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傷害的,你放心大膽地先去,白丞相手握重兵,朕不能選白沅。」
言下之意選白沅,白丞相便會起兵造反。
我眼尾通紅,悲憤交織地看著眼前的人,淚珠接連不斷地從臉頰滑落,腕上交疊的玉鐲撞出清脆的哀鳴。
最後很是疲憊、埋怨地卸了力,「沈徽……當是我瞎了眼,看錯了人,沈徽,你好狠,也當真捨得嗎?」
我雖被父皇遣來當了眼線,但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沈徽之事。
就算是送了幾次兵防圖,可西魏此前從未挑起過戰爭。
但他如今為了白沅竟然要我當人質去那遙遠之地。
眼淚模糊了視線,我再也看不清眼前之景,只聽見哥哥一句,「妹妹,別來無恙啊。」
5.
妹妹?!
輕飄飄的兩個字卻像是笨重的秤砣狠狠砸在沈徽的心上。
他大力地扳過我的肩膀,沈徽的目光有著錯綜複雜的痛楚,仿佛隱忍,亦仿佛淒楚。
「什么妹妹?你是…你到底是……誰!」
沈徽的臉色驟變,咬緊了牙關,語氣兇狠,眼神卻慌亂,「你竟然是西魏公主?」
他已經完全猜中了我的身份,西魏只有一位公主。
「是啊,騙了你這麼久,我真是疲憊至極,反正本公主早就不愛你了!」
哥哥趁著他愣神的瞬間,長箭射出,一箭射穿了沈徽的胸脯。我瞳孔驟然放大,呼吸停滯,突然之間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下子就掙脫了沈徽的束縛,隨即就倒下了高台。
我聽到無數人在驚叫,沈徽情急之下,撲上來抽出腰帶便揚手捲住我。
「不——不!」
可終究晚了一步,在急速的墜落之中,我等待著粉身碎骨。
我看到他眼中錯愕的神情,還有胸脯上快速流出的鮮血,他似乎整個人受到什麼突然的重創,止不住地痛哭流涕。
下落的力道終於一頓,想像中的劇痛還是沒有來臨,我睜開眼睛,謝無岐清涼的手臂環抱著我。
「沒事吧?扶楹。」
他指腹搭在我的脈搏上,強有力的心跳聲在他指腹下跳動,他鬆了口氣,一夾馬肚揚長而去。
我恍惚看到,沈徽的身形猛地搖晃了一下,幾乎要摔倒在地,隨即趕來的白沅發出一聲驚呼,「皇上!」
沈徽趴在城牆之上,崩潰嘶吼,「不——」
都已經看不見我的身影了,沈徽仍然在執拗地喊我,「不要走——」
沈徽傻笑兩聲,手掌心捂住肩膀上冒血的傷口,我後背上也有一模一樣的箭傷,「原來這麼痛啊……把皇后給朕追回來!」
「朕要御駕親征……」
白沅走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七郎,你清醒一點,她不過一個替身,你這麼在意她做什麼!」
沈徽沒讓太醫診治,徑直去了我的坤寧宮,在我的枕頭下翻出一封信,上面還寫著沈徽親啟。
白沅連忙扶住沈徽,尖聲呵斥,「姐姐真是大膽,還敢直呼陛下的名諱。」
「都給朕滾出去!」
沈徽屏退了眾人,獨自坐在軟榻前展開了那封信。
【沈徽,你忘了我們之間所有的事情,我不怪你,可我還是想告訴你,白沅想要的我腰間的那塊玉,是你第一次送給我的東西,這麼多年,我一直貼身帶著,意義非凡。
我還是覺得惋惜,我們之間怎麼嗔怪哀怒,愛戀都沒有了。
但沒關係,也謝謝你前些年對我好,即使把我當作白沅的替身,也沒關係。
反正以後生死不見。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月扶楹。】
很短的一封信,沈徽卻看了一夜。在青樓初見我第一面以為我是樂女,可到現在原來不是,身份是假的,悲慘遭遇都是假的。
突然有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信上。
沈徽哭了,可明明我就是白沅的替身而已。現在我走了,白沅就能成為他的皇后了。
他還是無休無止地痛哭,有宮人稟報白沅暈倒他也沒去看她。
「扶楹啊,朕錯了,朕真的知道錯了。」
最後沈徽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不醒。
6.
醒來的時候,馬車裡只有我和謝無岐二人。
周圍一下子變得寂靜起來,看見我睜開眼睛,謝無岐的手有些微微地顫抖,然而最終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指腹搭在了我的脈搏上。
我偏頭,笑著看他,「好久不見,謝小將軍。」
這一聲,謝無岐眉宇間又一如既往地輕佻又勾人。
「膽子也是大,還是說真的不想活了。」
我也分不清那時候在想什麼。
可現在只覺得能再一次見到謝無岐真好。
半個月之後,我順利回到了西魏。
西魏皇室皇嗣稀少,只有我和哥哥兩人,父皇卻依舊不喜我們。
母后早逝,連帶著還把父皇心愛的女人一起帶去了地獄,死之後也沒讓我母后入葬皇陵,更是知道北齊龍潭虎穴依舊要把我送去。
最後再見卻是陰陽相隔。
等喪禮結束已經是一個月之後,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謝無岐陪著我在與靈山上為百姓祈福。
我合掌閉目,將香舉至額前,默念盤旋心間已久的祈願。謝無岐站在我身側,離得極近,他手裡也握著三支香,卻根本沒點。
他從來不信這些。
我詢問:「你那時既到了北齊,為何不進來?」
「我怕你不肯見我。」
他笑著牽住我的手,然後揣進他溫熱的衣袖裡:「我還是有些後悔,你說時候未到,我也該進來看看你是否平安。」」
若謝無岐來了,定是會忍不住拔劍指向沈徽,問他為何不將浮光錦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