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這是您許我養的。」
7
這兔子還是赫連識抱給我的。
那時我被敵軍俘虜,他們為了問出赫連識藏身何處,對我窮極手段。
我不願說,被他們折磨得奄奄一息,失去意識。
等再醒來時卻回到了我軍的營帳。
我已經做好了赫連識會拋棄我的打算,但他偏偏回來救了我。
昏暗的燭火下,赫連識的眉眼過分的精緻。
他抱了一隻兔子給我,說是在附近捉的,瞧著這隻最別致,我應該會喜歡。
正好我養傷無聊,可以養著玩玩兒。
他在討好我。
赫連識說:「以後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可現在,他卻揮手叫人抱走我的兔子打殺。
周毓兒得意的看著我,扇面未遮的眼中盛滿了挑釁。
「不許!」我抱著兔子連連後退。
赫連識皺著眉頭斥我胡鬧:「毓兒體質特殊,宮裡留不得它。」
「好,那出宮時,我會帶走它。」
我呼了口氣,沉聲道。
赫連識眉眼更加陰沉了,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反問:
「棲染,你一定要這麼倔嗎?」
我點點頭,雖未回他,但已表明我的態度。
本以為這件事就此揭過了,可隔了兩日,兔子還是死了。
它死在我精心給它編織的窩裡。
被人開膛破肚。
我小心翼翼的將它埋葬。
是誰殺死了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赫連識只輕飄飄地說日後再賠我一隻新的,我拒絕了。
它是一條生命,無可替代。
8
周毓兒罰我站在殿外受凍,我也沒叫她好過。
趁著剛剛為她倒酒的時候,我毫不吝嗇地往她酒杯里猛撒了一把瀉藥。
我仍舊記得殺兔之仇。
殿內鬧哄哄地吵了起來。
我又被叫了進去。
這樣一冷一熱的交替,沒多久我就覺得自己頭昏腦脹的。
殿內,周毓兒沒了先前挑釁的模樣,虛弱地躺在赫連識懷裡,臉上淚水縱橫。
「殿下,你要為臣妾做主。」
赫連識面無表情,他沒有問是不是我做的,直接讓我道歉。
我牽強地扯了扯唇角。
「我沒錯。」
赫連識看上去很生氣,他又問了我一次:
「棲染,你一定要這麼倔嗎?」
我沒說話。
只是心裡免不了苦澀。
我總以為我和赫連識相識了這麼久,在某些時候,他該是偏向我的。
可事實證明,我想多了。
赫連識見我油鹽不進,忍不住怒極反笑:
「好,棲染,你下藥謀害貴妃,本該受刑,但念你伴駕多年,特免死罪。」
「正好你年齡也到了,宮裡這麼多男人,你挑一個,朕為你做主。」
宮裡有的男人,只有太監。
我簡直要氣笑了。
赫連識為了留住我不讓我出宮,居然使這麼卑劣的手法。
我環視四周,所有太監都眉眼低垂,沒有一個敢抬頭看我的。
赫連識看著我,他之所以沒有特地指哪一個給我,不過是想看我服軟。
我叫出系統,問它我還有多長時間才能回去。
系統「嗞嗞」一頓嘈雜聲,「宿主,還有三天。」
我想了想。
三天,也不是很久,罷了罷了,那就遂了赫連識的意。
只是這殿里……
我的視線掃過哪個太監,哪個太監就越往後縮,生怕我選上自己。
赫連識看我左搖右晃地看這看那,當真在為自己挑選,眸色暗沉,面容也越來越冷峻。
9
我在想要不要隨便選一個,左右不過三天。
恰在此時,一個太監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我……我願意娶棲染姑姑。」
我和赫連識同時看向他。
約莫是個年方十八九的小太監,因為畏懼赫連識,此刻連說話都有些發抖。
赫連識沒想到居然有人敢主動走出來,面上帶著怒容。
他不笑的時候,身上總帶著洗不去的殺伐氣。
我看出了赫連識面上明晃晃掛著的殺意,在他開口前截斷:
「好,我嫁,三天後就是個好日子,我們成親。」
最後一句話,我是對著小太監說的。
說完這句話,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暈了過去。
一冷一熱循環,我發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三天的時間,硬生生被我躺去一天。
第二天,姜歲歲帶了東西來探望我。
赫連識在邊關殺敵八年,姜歲歲就在蠻夷之地待了八年。
八年,足以改變很多人和事。
姜歲歲早就不是小時候那個遇事只會哭泣的小姑娘。
她沉穩了很多。
她開口問我的第一句話是:
「你想不想逃?」
她問我的時候,眼中閃著光,一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
我和系統相對無言。
我不確定地問系統:
「書里有這個劇情嗎?女主帶著情敵逃跑?」
不怪我如此形容自己,要不是身份不對等,我和赫連識幾乎算得上青梅竹馬。
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長到足以讓赫連識身邊的女人都懷疑我們是不是有什麼。
譬如周毓兒。
我以為姜歲歲也是如此。
可她再見我的第一句話是問我想不想逃。
系統磕磕絆絆地說:
「沒……沒有吧?但確實有女主攜貼身丫鬟跑路的劇情。」
「管他呢,你的主要任務是陪男主逆襲,陪他登上皇位,其他劇情就算歪到姥姥家都不關你事。」
我恍然大悟。
然後衝著女主搖頭。
姜歲歲泄氣地癱坐在床邊:
「你好冷漠,就這樣無情地拒絕了我。」
如果姜歲歲早兩個月來找我,我都會對這番提議很心動,可現在只剩三天,我實在沒勁再折騰了。
雖然拒絕了姜歲歲的提議,但我還是猶豫道:
「你自己跑也不是不行?」
姜歲歲很沮喪,「我嘗試過了,很難跑。」
「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又不喜歡我,還要關著我,雖然吧我很感激他把我從蠻夷那帶了回來。」
「但至於把我像個囚犯似的關著嗎?」
姜歲歲崩潰了,衝著我痛斥赫連識種種倒反天罡的行為。
我和系統再度宕機。
我又問:
「女主感覺不到男主喜歡她,這對嗎?」
系統:
「別問,問就是劇情已經崩了。」
10
姜歲歲不認為赫連識喜歡自己。
但我跟在赫連識身邊這麼多年,卻能真切地感受到赫連識的喜愛。
駐守邊關時,赫連識只送了我一隻兔子,卻收集了很多女兒家喜歡的東西。
每收集一件,都要問我好不好看。
我只要說好看,他總會很高興,連身上的殺伐氣都少很多。
然後,當著我的面,將那些收攏的小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箱籠里。
箱子裡全是赫連識的心意。
姜歲歲回武朝的第一天,赫連識就將這些東西盡數抬進她宮中。
姜歲歲不知這些東西的來歷,只認為是赫連識隨便籠絡來送她的。
可我卻看得明明白白。
姜歲歲吐槽完就走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甚至不需要我行禮,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
她走後沒多久,門外站了一個小太監。
我笑著請他進來。
小太監紅著臉走了進來。
「還沒謝謝你昨天替我在殿上解圍。」
我沖他做了個謝禮。
小太監擺擺手,顯得很緊張羞澀,像個小姑娘一樣。
我覺得他好玩兒,就又逗他:
「你別緊張,只是嫁娶而已,再說了,到時候還不一定能成呢……」
我說的並非空穴來風。
因為生病,我還沒來得及問系統,我走了之後這具身體是否會留在這裡。
雖然臉還是我的臉,但我並非身穿。
從現代穿來時我二十歲,身形卻縮小至只有幾歲的樣子。
小太監以為我誤會他不想娶,當即急匆匆地反駁:
「我願意娶你!」
「棲染姑姑,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我還記得你,八年前,你還在宮裡的時候,我遭其他太監欺負,被他們推進水裡。」
「我不會鳧水,是你救了我。」
我眯著眼打量他,時間隔了太久,我確實記不太清了。
因為我忘記這件事,小太監看上去很失望。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蕭園。」
我拍拍他的肩:
「小園子,救命之恩不必非得以身相許,你今日也給我解了圍,我們抵消了。」
送走蕭園,我才來得及將系統拉出來嚴刑拷打:
「系統,我走了之後是整個人都消失了嗎?」
系統:
「怎麼可能,你是魂穿,身體肯定還會留在這。到時候,我會把有關於你的資料數據編成程序。簡而言之,你的身體以後就由機器人接管了。」
我瞭然。
確實是萬無一失的方法,這樣也不會顯得我莫名其妙地失蹤太詭異。
11
連續兩日,赫連識都沒找我。
第三天夜晚,織造司為我送來一身紅嫁衣。
我摸著上面精細的紋路,從未想過我會在這裡嫁人。
這身嫁衣做工細緻,每針每線都走得精密,不像是三天能趕製出來的樣子。
系統見我一直盯著嫁衣道:
「喜歡就試試唄,反正也是你的。」
我搖搖頭,怔愣道:
「不了吧。」
「反正到時候也不是我穿著這身嫁衣嫁蕭園。」
「好吧,那宿主,你準備準備,我得送你走了。」
我又摸了摸這身紅嫁衣,然後放下,肉眼看不見的地方,耳邊傳來「嘀嘀」聲。
也許是要分別,我忍不住地想,要是赫連識知道我走了會不會難過。
而後又轉念一想,也不對,赫連識根本不必難過,他現在萬人之上,又左擁右抱,除了不能長壽,和神仙比也差不了多少。
何必為了一個我難過。
更何況,我也算不走,「我」仍留在這裡。
這般想著,我漸漸釋懷。
連帶那點兒說不出口的喜歡,一同隨風散去。
12
回來的過程很快,好像眼一閉一睜,我就回到了寢室的陽台上。
我想起來我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穿書了。
因為雷雨天,我站在陽台上收衣服,結果很不幸地被雷劈中。
雖然沒死,但被人販子系統當作交易拐去替它打工。
看著我的手機、我的電腦、我的床。
什麼赫連識、赫連九的統統被我忘在腦後。
「啊,我的命根子,我可太想你了。」
我抱著手機猛親。
系統聲音很煞風景地出現:
「恭喜宿主完成任務,我已成功將你送回,結算獎勵完成後,你可自由生活,祝你未來愉快。」
手機「叮」的一聲傳來到帳五百萬。
我笑得眯起眼,擺擺手趕它走:
「快走快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系統又說:
「對了宿主,你想看看後面的事情嗎?」
它雖然這麼說,卻沒給我選擇的機會,眼前赫然出現一副顯示屏。
只能看見畫面,卻聽不見聲音。
畫面中的「我」穿著那身紅色的嫁衣,擺著標準的微笑坐在鏡台前。
身後,赫連識紅著眼喚我,眼中好似不可置信。
我的手上,捧著一隻兔子形狀的木雕……
我閉了閉眼,沒有再看。
竭力把這一切當作是我玩的劇本殺。
我所經歷過的人都是 NPC。
這樣,就能壓下那絲我隱秘的、未宣之於口的喜歡。
「關上吧。」
我強撐著笑。
系統沉默,好一會兒,它才又冰冷地開口:
「那麼宿主,祝你未來生活愉快,再見。」
我反駁:
「是再也不見。」
壓下心中的酸澀,我看著帳戶中的餘額,真切地笑出聲,企圖忘卻一切。
13
天快亮了。
「我」睜開眼,坐起來,拿起放在手邊的紅嫁衣,穿在身上。
之後,「我」應該坐在梳妝檯前,為自己點妝。
「我」為自己梳妝、點唇、畫眉。
最後舉起梳子,一點點從發中梳到發尾。
「一梳梳到發尾。」
「二梳白髮齊眉。」
「三梳兒孫滿堂。」
門「吱」地響了一聲。
赫連識神色複雜地從門外走進來,站在「我」身後,透過鏡面看向「我」。
「我」看見赫連識,根據輸入的數據,向他露出標準的微笑。
「你來了。」
「你嫁的是個太監,要怎么兒孫滿堂?」
我們同時開口。
赫連識沒想到「我」居然沒有和他翻臉,反而笑著對他,臉上的刻薄轉為錯愕。
「我」沒有看他,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梳著頭髮,臉上的笑容沒變。
赫連識的耳尖染上可疑的紅暈,不自在地開口:
「你要是不想嫁就別嫁,先前我也只是因為你太執拗很生氣。」
「喏,你的小兔沒了,不想要新的,我就雕了一個木雕。」
「其實木雕的也不錯,至少它不會面臨生老病死,會永遠地陪伴你。」
赫連識半蹲在我身前,拉開我不斷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的手,將木雕小兔放在我的掌心。
他看著「我」,眼裡笑盈盈地,清了清嗓子:
「或者,你想不想嫁給我?」
「我」沒有任何遲疑,毫不猶豫地回答他:
「好。」
赫連識很開心,開心到抱著「我」轉圈。
也就是這樣一抱,他發現很多不對的地方。
比如,「我」的身體為什麼冷如冰塊,為什麼他放下「我」後,「我」又機械地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再比如,那隻赫連識親自放進我手心的木雕,現在像垃圾般躺在地上。
赫連識站在「我」的身後,一動不動,連眼球都無法轉動。
他看著「我」梳發,重複那三句話。
只要赫連識走到「我」面前,讓「我」看見他,「我」就自動揚起微笑說:
「你來了。」
赫連識試了幾遍,最終崩潰,晃著我的肩膀猩紅著眼問:
「你不是棲染,你把棲染藏哪了,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