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染完整後續

「我？我是棲染。」

赫連識像看著怪物般看著我，不可置信地一退再退。

成親的時間到了，「我」放下梳子，自動站起來，打開門。

門外，蕭園抖如篩糠，他來得早，雖沒看見屋內情形，卻將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我」走到他面前，笑著看他，說道：

「走，我們成親。」

14

系統說赫連識瘋了。

我聽見系統出現在我腦海里，我也瘋了。

我崩潰道：

「不是說好的再也不見嗎！」

此刻我坐在酒吧卡座，左手一個男模右手一個小鮮肉，過得別提多滋潤。

腦袋裡莫名出現系統聲，把我嚇得手一抖，半杯酒全倒在男模的褲子上。

系統冰冷的話語顯得急切：

「赫連識真瘋了，他發現你不是你，聽信小人讒言，非認為你是中邪，在皇宮開壇做法要把你找回去。」

「又因為周毓兒用巫蠱之術扎你小人詛咒你，惱怒之下決定將她殺了祭天。」

「不止如此，術士說自古以來人祭最可向上天證誠心，赫連識真打算用人祭了。」

「他捆了三百個人在大牢，罪無大小，皆判斬。」

系統邊說，還邊播放畫面。

雖然沒有聲音，但畫面栩栩如生。

正如系統所說，赫連識真將周毓兒打入大牢。

他拿著那扎著針的小人，不論周毓兒怎麼磕頭請罪，看著她都像看著死人。

「我」被單獨關在赫連識真的寢宮內，宮內從裡到外儘是一些人看不懂的符紙，連我身上貼的都是。

赫連識就每日坐在「我」身邊，盯著「我」一成不變的笑，連早朝也比不上。

或許是覺得我還會回去，或許是怕連那個「我」都消失。

總之他幾乎寸步不離。

他應該覺得我總會回去的，因為他看著那個假人的頭幾天，還沒有瘋到信道士的話要殺人的地步。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仍然沒有一點變化。

漸漸地，赫連識的面色越來越陰沉，性格也越發暴戾。

畫面一幀一幀地在我眼前閃過，我言不由衷地喃喃道：

「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有什麼走向，都和我無關。」

系統崩潰到連聲音都一卡一卡的：

「宿主！你的任務是陪他登上皇位，可他要是再這麼作死，惹得天怒人怨，你覺得他還能是皇帝嗎？」

我閉著眼捏了捏鼻樑，「和我無關。」

和人販子怎麼講道理？和人販子根本講不清道理。

系統根本不管我的抗拒，卡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還堅持要給我送回去。

「時間來不及了，我現在給你送回去，你一定要修復劇情，讓赫連識當個明君，坐穩皇位。」

「假如到時候你聯繫不上我，記得在正月初五的時候去摘星台。只要你在此之前說服赫連識，到時候你去那裡，雷就能給你劈回來。」

我幾乎是咆哮出口：

「你這個人販子這麼不靠譜的，還能把宿主扔那兒就不帶管的！」

吼完這句，我陷入昏迷。

15

再睜眼，我看著精細雕刻的床頂。

無限默哀。

再見了男模。

再見了小鮮肉。

再見了我的銀行卡。

起身，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身上貼得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面無表情地全撕了。

赫連識自打我一睜眼就一直緊盯著我的一切動作。

他冷漠地看著我起身，和過去的一個月那樣，沒什麼不同。

這個像木偶一般的人自從被他困在屋內後，每天只會重複兩個動作。

起身坐在床邊和對著自己微笑。

如果他不將她平放在床上，她甚至可以不睡覺。

可是今天。

假人起床了，假人坐在床邊，假人撕開了身上貼的符紙，假人也不再對他笑了。

赫連識驀地睜大眼睛，眼圈周圍泛著淚光。

其實也怪我，當初系統問我要設定給個什麼樣的「我」。

我想了想，說：

「要個聽赫連識話，不和他對著來的吧。」

畢竟，赫連識最煩我不知變通，固執不聽話。

但我沒想到，系統當真按照我說的只設了一個單一程序，這當然顯得「我」很假。

我試著呼喚系統，系統也沒再理我。

如它所料，它消失了。

赫連識看著我呆滯原地的模樣，抹掉眼角隱隱滑落的淚珠道：

「你是在找會出現在你腦海中的一道聲音嗎？」

我不可置信地回問：

「你知道系統？」

赫連識點點頭：

「我毀了它，是它把你帶走了，棲染，我毀了它，你是不是再也走不掉了？」

我更不可置信：

「你毀了它，你怎麼做到的？」

赫連識扯扯唇角，眸色幽深：

「當我想殺了那些反對我用人祭的大臣的時候。」

16

赫連識頭很痛，他為了盯著棲染，已連續幾日只睡一兩個時辰。

底下的大臣還你一言我一語，誰都不讓誰地爭吵。

有的大臣罵得狠了，直接不顧太監的阻攔，指著他鼻子罵他暴君，不配為人主，有這樣的君王國將危矣。

赫連識聽得很煩。

抽出身旁的劍，想一劍斬了眼前聒噪的傢伙。

不僅如此，他還要斬了那些反對他把棲染找回來的大臣。

劍還沒抵到那人脖子上，腦子裡就出現莫名其妙的聲音。

「不行！你不能殺！此人往上數三代都侍奉過你家先祖，且無過錯，你不能殺！」

赫連識被制止，以為自己撞鬼了，提劍向四周防備。

「誰在說話？」

大殿莫名地安靜下來。

大臣莫名的看著龍座前瘋瘋癲癲自言自語的赫連識。

無不只有一個想法。

此人真的瘋了。

赫連識和系統對了半天，終於弄清了棲染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也搞明白為什麼自己總會口不對心，言不由衷。

比如他明明知道棲染喜歡自己，而他也喜歡棲染，卻總會在即將把喜歡說出口時，斥責棲染說她不配。

說她是什麼身份，就該待在什麼位置。

所以赫連識無數次看見棲染眼中的光熄滅。

看見棲染明明很喜歡某一件東西，他將其買下，原本想送給她時，又改口問她好不好看。

等到她肯定的回答後，又將其收進要送給「女主」的箱子裡，忽視棲染眼中的落寞。

赫連識怒不可遏，可偏偏拿這個東西沒有一點辦法。

因為它看不見也摸不著。

他冷漠地聽著系統對他說要對姜歲歲如何如何好，他和姜歲歲才是正緣，是男女主，是天作之合。

多數時間赫連識都在無視它，系統要它做什麼，它就不做什麼。

它要他和姜歲歲親近，他就越冷落她，甚至放任蕭園利用採買的令牌，助她跑出皇宮。

與之而來的，是他的頭越來越痛，性情越來越暴戾。

赫連識知道這就是系統所謂的懲罰。

可他偏偏和它對抗。

他受了懲罰，系統也不見得多好。

系統要他不要濫殺無辜，他偏偏罔顧律法，將囚牢中那些罪不至死的人也一併處死，犯了重罪的更是處以極刑。

漸漸的，系統越來越虛弱，說話越來越卡。

直到它向赫連識妥協：

「你要什麼。」

赫連識盯著坐在床邊只會微笑的棲染。

「我要她回來。」

17

我將痛罵系統八千遍。

怪不得系統不出聲了呢。

合著這根本不是我一個人的系統，合著我也是個 NPC。

系統此前一直告訴我，不用我管主線劇情，只要陪著赫連識登上皇位。

原本不明白為什麼，現在想來這完全是因為系統是這個小世界的監管者，主線劇情偏離或不偏離都與我無關，因為這是它的任務。

它要做的，就是改變其中一個節點，譬如將赫連識在冷宮時的丫鬟換成我，讓他感受溫暖，有活下去的希望，最後達到關鍵任務——男主登上皇位，和女主修成正果。

可人機就是人機。

因為早前赫連識一心求死，導致這個世界的任務線根本進行不下去，所以它需要一個人替代它鞭策赫連識。

它選中了我，卻忽視了人類複雜的情感，所以在我脫離這個世界之後，劇情像脫韁的野馬，系統拉也拉不回來。

同時，它完不成任務，也同樣會被懲罰，甚至消失。

赫連識發現了這點，故意和它對著干，直接給它干消失了。

我和赫連識相對無言。

已近年關，距離正月初五不剩多長時間，我的時間很緊迫。

我萬萬沒想到，原來赫連識也受系統脅迫。

赫連識將一直藏在身後的木雕遞到我手上，他生怕我不要，幾乎是強塞進我手心。

「這是我給你雕的兔子木雕，原本就想送給你的，結果拖到現在……」

他聲音顫抖著：

「對不起，棲染，我之前一直貶低你，說你不配站在我身邊，其實你很配，是我蒙蔽了自己，反覆地傷害你。」

「你可不可以……原諒我？」

赫連識問得小心翼翼。

我攥著兔子玩偶，壓下心中一股一股泛上來的酸澀，憋著鼻音道：

「我根本沒怪過你。」

不是因為我大度，而是我總覺得，我不屬於這裡，所以儘管赫連識的有些話會傷害到我，我也總會在傷心難過之後任這些話隨風去。

我當這裡的一切都是大型沉浸式劇本殺，通關獎勵就是能夠回家。

可待在這裡的時間太久了，和赫連識相依為命也太久。

因此我也會恍惚，我真的是現代人嗎？

我難道不也在這裡從幾歲長到二十幾歲，我真的不是這裡的人嗎？

身處某種環境久了，總會被同化。

所以在有次我衝著赫連識大言不慚地說：

「我以後就算要嫁人，也要嫁只娶我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那種。」

赫連識像看神經病般看著我：

「你沒事吧？難道你要嫁個販夫走卒？便是平民，只要手中有銀兩也會想著娶妾。」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確實不屬於這裡，我永遠不認同赫連識的這種想法。

回憶截斷，我幽幽地看向赫連識，裝作看不到他眼中的傷痛，看不見他溢滿的歡喜。

「但你知道，我不屬於這裡，我總是要走的。」

赫連識沉默。

「你走不了了，只有那個會在腦子裡響的東西才能帶你走，現在它不在了。」

我擺手：

「你別管，赫連識，你說你喜歡我，但喜歡也可以是放手而非禁錮。」

赫連識很痛苦，他知道棲染想要什麼，但他就是不想放手。

眼見和赫連識溝通不了，我直接放棄和他的這次交流。

18

我回來後，赫連識總算正常點了。

不再叫著喊打喊殺，智商也上線，把那些只知道坑蒙拐騙的術士全趕出了京城。

也不頭疼腦熱了，每天按時打卡上班。

唯獨一件事，他還是把我看得很緊。

我能活動的地方只有赫連識的寢殿內外。

但我不氣餒。

因為除了我的床我的手機，我本身也哪都不想去。

這段時間，只要我逮著赫連識空閒，就拉著他科普歷史。

我說唐宋元明、說秦始皇、說李世民、說趙匡胤。

赫連識不認識他們，我就一點一點地說。

總之核心思想就是赫連識得做個好皇帝。

「你！還記得你守邊關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你說你要保衛山河，寸土不讓，要讓百姓過上平靜的生活，你說你登基後要勵精圖治。」

「你再想想你前段時間乾了什麼？」

我隔著案頭，抓著赫連識的肩頭來回地晃，赫連識仰著頭與我對視。

赫連識喃喃道：

「你想要我做個明君。」

我用力點頭：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不高，事業最重要。」

赫連識笑笑，將我垂在耳側的頭髮向後攏。

「我會做個明君，但棲染，我不能離開你。」

我此前從未如此迫切地逼他做過什麼，這些天卻一直拉著他科普皇帝。

就如他知道讓系統崩掉的方法是和它對著干。

他同樣知道我如此迫切，是因為這是我回家的唯一方法。

19

之後我再未拉著他做過什麼。

臨近年關，宮裡熱鬧起來，無論是宮女太監臉上也都隱隱帶著喜色。

赫連識也鬆懈了些，有閒情逸緻附庸風雅。

於是他寫字，我研磨。

他舞劍，我鼓掌。

他彈琴，我哼著聽不出調調的小曲。

時間仿佛回到了他在冷宮的時候。

艱貧，卻只有我們兩個。

月色下，我們坐在房樑上，赫連識吹完笛子，垂著眼眸凝視我。

又在趁我不注意時將我摟入懷中。

「棲染，我真想我們永遠在一起。」

我沒答他，任由他抱著，只是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總要回家的，在那裡，我有家人，有朋友, 有兄弟姐妹。

我不可能為了赫連識一個人放棄回家。

我陪著赫連識過完整個年，赫連識也不再密不透風地看著我。

初五的那天下午，天氣果然如系統所說，烏雲密布。

那天下午, 我又拉著赫連識說皇帝。

赫連識上了一天的班, 休息時又被我拎著補課，他不想聽, 笑吟吟地打斷我：

「知道了, 要做個好皇帝。」

我生怕他坐不穩這個皇帝位，哪天系統又詐屍把我撈過來, 幾次三番地叮囑他：

「赫連識, 要勵精圖治, 留名青史。」

20

傍晚的時候，赫連識蒙著我的雙眼, 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我睜開眼, 看見一群兔子在圍欄里蹦蹦跳跳。

我忍俊不禁：

「這麼多？兔子很能生的, 你的皇宮內要兔子泛濫了。」

赫連識摸了摸鼻樑：

「沒關係, 我們一直養著它們。」

我只笑笑，沒說話。

亥時，狂風⼤作, 電閃雷鳴。

我朝摘星台⾛去。

其實我並不確定赫連識會不會自此當個明君, 穩坐皇位。

但我終歸要回家，這是唯⼀的機會, 我總要試試。

站在摘星台上，我隱約能看見周⾝的電流在茲拉作響。

「棲染！」

不遠處，赫連識紅著眼眶盯著我, 聲音嘶啞無力。

我朝他笑笑：

「赫連識, 我還是想回家。」

赫連識也笑, 雨水打在他臉上, 混合著淚：

「我知道。」

「我只是最後想見你⼀眼。」

「我還是捨不得你。」

赫連識沒有再說想叫我留下的話，「其實那些兔子是打算我自己養的, 我怕你走了之後，皇宮太大太寂寞，所以我養了些你喜歡的兔子，就當你在陪著我。」

「我⼀直知道你想回家, 我總說你太執拗，其實我自己也是。」

赫連識斷斷續續說了一大堆，雷聲越來越響。

自始⾄終, 都是他在說，我⼀⾔不發。

直到最後，我⼼有感觸，心想下一道雷再劈下來該是劈我身上了。

我打斷他道：

「赫連識，再也不⻅。」

意識斷線的最後⼀秒，我看見赫連識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來。

21

再回神，我獨⾃坐在酒吧的卡座上。

由於時間流速的不同，酒吧已經接近打烊。

⼩奶狗喝醉了，趴在我膝上睡得安穩。

我推開他, 甩了甩髮麻的手臂，同時看見⼿中攥著的東西。

兔子形狀的小木雕。

它跟我一起回來了。

扯唇無聲地笑笑，我將它裝進包裡帶走。

就當是個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