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系統派遣給我的身份是個冷宮丫鬟。
它說:「你只是個路人甲,任務是陪著冷宮中的男主一路逆襲,登上皇位。」
於是我乖乖地聽話,無論赫連識怎麼對我,我都對他不離不棄。
後來赫連識一路血雨腥風地登上皇位。
所有人都以為我熬到苦盡甘來,怎麼也該混個妃位時。
赫連識卻摟著懷中的美人嗤笑:
「一個宮女也配為妃?別太痴心妄想了。」
聞言,我笑了。
幸好我從未痴心妄想過。
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想回家。
1
聽到眾人談及我時,我正跪在一邊給周毓兒的杯盞倒酒。
混了這麼多年,我早就混成了赫連識身邊的貼身大宮女。
按照我的身份,其實本可以不用這麼卑躬屈膝地侍奉周毓兒。
但周毓兒說,我能跟在赫連識身邊這麼多年,必定很細心妥帖。
又埋怨自己身邊的侍婢雖跟了自己這麼多年,卻一個比一個手腳粗笨。
只這三兩句話,輕易地將我要了去。
赫連識想都沒想一下,只寵溺地颳了下周毓兒的鼻尖,便冷淡地吩咐我:
「沒聽見嗎?貴妃叫你去給她倒酒。」
權勢壓人,周圍那麼多雙眼睛,我只能乖順地照做。
才倒了一杯酒,周毓兒就誇張地捂著自己的額頭叫暈。
赫連識心疼地問她怎麼了。
周毓兒柔弱地嘟囔著,餘光不經意間瞟向我:
「許是喝了些酒,又聞著棲染身上的香味,臣妾有些頭暈了。」
宮裡的婢女依照等級都著統一的服飾,配同樣的牌飾,我沒有額外在身上熏過什麼。
她這樣說,言下之意,就是叫我快滾。
這樣手段的小心機,赫連識又怎能聽不出來,所以他大手一揮叫我退下。
周毓兒又急急地叫住他:
「還是叫棲染在殿外候著吧,也好供陛下差使。」
殿外冷風呼嘯,寒氣逼人。
知道殿內有地龍,又燃著細炭,我來時穿得單薄。
此刻宴會剛開始,我若站到宴席結束,不死也要被凍個半殘。
周毓兒眼尾帶著一絲挑釁地看著我,眉眼間俱是幸災樂禍。
我笑了。
周毓兒天天把我當情敵,一天恨不得給我使八百個絆子。
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搞錯了對象。
能和她爭赫連識寵愛的,從始至終都不是我。
我依言起身告退。
走時身後隱隱約約有聲音傳出,好似是有人請赫連識立冊我為妃。
赫連識嗤笑,譏諷道:「一個宮女也配為妃?別太痴心妄想了。」
哎嘿,巧了不是。
幸好我從未痴心妄想過。
所以現在任他怎麼貶低我都無所謂。
系統:「扎心,太扎心了。」
「宿主,任務已完成,要選擇回家嗎?」
我:「當然。」
但我要給自己安排一個體面的落幕。
2
系統將我送來時,委實不是個好時節。
霜雪寒冰,料峭寒冬,整個京城都裹在一層雪白之中。
赫連識正蜷縮在雪地里挨打。
他穿得單薄,周圍嬉笑著玩鬧的皇子公主手中又沒個輕重,裹住一個厚厚的雪球就往赫連識身上砸。
雪沿著開合的衣衫滑入內里,透心涼。
四周沒有一個人敢幫他,全都捂著嘴譏笑。
當然,我也不敢幫他。
因為在場的人,哪怕只是一個奴才,我都惹不起。
只因我的主子是赫連識,獨居冷宮,人皆可欺的赫連識。
系統適時地催我:
「別忘了你的任務是什麼,你再不去救他說不定他就被打死了。」
救不了。
我這具身體也不過才七八歲的模樣,如果上去除了和他一起挨打外沒有任何其他能力。
所以我只能冷眼看著赫連識挨打。
等到那些人玩累了離開之後,我才敢去扶起傷痕累累的赫連識。
赫連識並不買我的帳。
即使路都走不太穩了,也還是猛地推開我,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冷宮走去。
見的第一面就給赫連識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嘆了口氣,這無疑給我的攻略增加了難度。
3
赫連識並不在意自己的冷宮內多一人或者少一人。
對他來說都一樣,反正沒有一個人真心待他。
所有人都是敷衍了事,確保他不死,又不會在此基礎上做太多。
我在背地裡默默地觀察了他幾天。
發覺他很頹廢。
或者說,在自己找死。
飯菜一口不吃,生病了就直接躺在雪地里。
他這種狀態,已經不能說是對皇位不爭不搶,這完全是毫無興趣。
赫連識在擺爛,擺大爛。
但我不能讓他擺爛,必須讓他支楞起來。
所以我處處和他對著干。
不吃飯。
可以,我喂他吃。
也幸好他在病中可以任我擺布。
我掐著赫連識的腮幫子,也不管嗆不嗆得到他,直接就將溫熱的粥倒進他嘴裡。
灌完了也不和他廢話,直接走人。
喜歡躺雪地里?
可以,那就把雪鏟了,讓他想躺都躺不了。
斷其後路,逼他生氣。
赫連識果然生氣了。
在我又一次掐著腮幫子給他強行喂粥時,他惱羞成怒地打翻我的碗。
「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擦了擦濺在手上的粥,真誠地說:
「想你活著。」
赫連識愣住了,一副你撒謊的樣子,瘦骨嶙峋的小臉上擺滿了不信。
我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收拾好殘局,任他一個人待著。
或許是辨別我說的是真是假。
又或許是想看看我接下來耍什麼把戲。
總之赫連識開始慢慢地關注我。
他會坐在一邊一言不發,只默默地看著我都在幹些什麼。
多數時候我都當他不存在,只要他不作死,我不會多管他。
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把這方凌亂的冷宮整理好。
已至春暖花開之際,萬物復甦。
這冷宮的模樣和我來時已完全不同。
我高興地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對我這兩個月的勞作相當滿意。
可是系統很著急,它讓我快些走流程。
我攤攤手:「我也想啊,但是赫連識才八歲,你指望一個八歲的孩子去登皇位?」
系統:「那你至少也應該給他灌輸些當反賊的思想啊!」
我:「有什麼好灌輸的,我的任務是確保他活著,至於燃起他的鬥志這種事,一般都是由女主來做。」
4
我穿書的第七年。
赫連識十五歲。
他果然因為女主反叛了。
姜歲歲是個格外熱情開朗的女孩,赫連識與她初次相見,就是在這座冷宮。
彼時赫連識還如一灘死水般,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我也不管他。
但姜歲歲顯然對這個從未見過又不受寵的皇子非常感興趣。
每次一進宮,就會偷溜進冷宮找赫連識。
她像個聒噪的小鶯鳥般在赫連識身旁嘰嘰喳喳,又給他展示許多他沒見過的新奇物件。
赫連識表面上煩不勝煩,但每次姜歲歲走後,他又會悵然若失。
而後期待著她的下一次到來。
赫連識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看見姜歲歲時,眼中都有燃燃升起的光。
這種關係一直維繫到赫連識十五歲。
武朝動盪,國力衰微,皇帝為了避免打仗,且建立兩國邦交,必須選一位公主送到蠻夷之地和親。
可蠻夷之地寒苦,任誰去都是有去無回。
哪位公主都不想去。
皇帝也捨不得送自己嬌養長大的公主去,所以便將姜歲歲這位有名無實、死了爹娘的郡主抬成公主,讓她去和親。
那一日,姜歲歲來冷宮哭了好久。
赫連識沒有安慰她,也沒有任何表示。
她好像希冀著赫連識能給些她期待的反應。
但赫連識沒有,他只是安靜地坐著聽她哭訴。
姜歲歲心死了,她哭著跑出冷宮。
那是赫連識最後一次見她。
但赫連識又並不是無知無覺。
躲在柱身後的我看得分明,鮮少有情緒波動的他,那一日,硬生生地將拳頭攥出了血。
「你想得到她嗎?」
我輕聲問,不顧赫連識眼中的迷茫不解,慢慢地給他的手包紮。
「只要你有了權力,就能將她奪回來。」
5
赫連識很爭氣,只是使了一個小小的離間計。
又不顧自己的性命,在皇帝遇刺時替他擋劍,就將自己重新暴露在皇帝眼前。
皇帝感念他舐犢情深,當即將他從冷宮中接出。
那一日,赫連識的背後流了好多的血。
但他笑得卻很高興,眼角甚至溢出了淚花,只是再怎麼笑,也擋不住他眼中的譏諷。
我知道,赫連識的心中有怨也有恨。
之後不久,武朝還是開始陷入戰爭,赫連識自請去邊關禦敵。
皇帝龍心大悅,當即同意。
走的那一日,赫連識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塊走。
他說著,呼吸卻微弱了幾分,目光緊鎖著我,又生怕我不同意,立即加了一句:
「是你自己說過的,會永遠對我不離不棄。」
我的確說過這樣的話。
那是我穿來的第四年,姜歲歲隔了很久都沒再來冷宮。
赫連識的翹首以盼成了笑話。
他自嘲地扯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說什麼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是人都會走。」
「就像娘一樣,扔下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擦著地板,對他說的話不置可否,不過我挺贊同他說的一句話。
「是人都會走。」
是人也都會變心,所以不該對人心抱有太大的期待。
赫連識斜睨了我一眼,自暴自棄道:
「棲染,你什麼時候走?」
恐怕他自己也很好奇,為什麼我能甘受悽苦,陪著他在冷宮裡待這麼多年。
這些年裡,冷宮裡的其他人都借著由頭另尋出路。
獨有我,好似分毫沒有提出想走的念頭。
我頭也沒抬地回他:「我不會走。」
「永遠不會走。」
直到你登上皇位,我順利回家。
此時此刻,系統發出尖銳的暴鳴:
「答應他!快答應他!」
我嫌它吵鬧,屏蔽它的意識。
而後對著赫連識揚起笑容:「當然,我會一直跟著你。」
赫連識在邊關養精蓄銳了八年,數次擊退外敵,百姓稱其為戰神。
與那些在皇城中只知剝削百姓、加重賦稅徭役的皇子皇帝相比,顯然赫連識更受百姓愛戴。
風言風語傳得久了,皇帝不再能接受赫連識的存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
怎麼看,赫連識都是死路一條。
可這也給了赫連識當反賊的藉口。
赫連識在邊關八年,掌握武朝大半的兵力,想要在武朝颳起血雨腥風不是難事。
從邊關殺回皇城,赫連識只用了一年。
血光沖天的那日,赫連識齊齊斬了數位皇子的人頭擺在殿內。
他殺瘋了。
見我進來,高興地給我展示那一排立著的人頭。
彼時我握著劍,劍身上俱是血,與驚懼相比,淚水率先從眼眶滑落。
我殺人了,為了救赫連識。
我親手從他身後刺穿了一個想偷襲他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赫連識拿走我手中的劍,扔在地上,染著血的手擦乾我臉上的淚。
而後將我虛虛摟在他懷中,捂住我的眼。
「棲染,別看,不會有下一次了。」
「不會再讓你親手殺人。」
6
之後,赫連識很高興地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他說我陪在他身邊多年,理應受賞。
他問的時候,唇邊隱隱翹起了一絲弧度,似乎很期待我的回答。
可我早就知道他想賞給我什麼了。
早先替他收拾內殿時就已經看見他攤在案几上的聖旨。
赫連識想將我納進後宮,同時,他還要將周丞相家的女兒和昌平公主一同接進宮。
娶丞相之女,有姻親關係,確保君臣一心。
至於昌平公主就是姜歲歲。
赫連識奪權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蠻夷之地搶人。
他果然按照我說的,在得了權勢後,將人搶了回來。
赫連識的確喜歡我,但這份喜歡不足以抵擋姜歲歲在他心中的地位。
姜歲歲是他微末時的光,是他既定的女主。
誰都比不上她。
所以我在提出要求時反問赫連識:
「什麼都可以嗎?」
赫連識:「什麼都可以。」
他說著,唇角擴散的弧度越來越大。
可能他認為,我會按照他所想,請他將我納入後宮吧。
畢竟我跟在他身邊那麼多年,所有人都認為我們之間有了首尾。
就連赫連識都默認我是因為喜歡他,才對他不離不棄。
但我根本不想做他偌大後宮中的一位。
「請陛下賜我一棟宅子,還有一間商鋪,要陛下親手寫的牌匾,然後放我出宮。」
系統說,我的任務已完成。
只是連接通道在重啟中,恐怕我還要在這個世界多待上幾個月。
正好,京城之內的風光我一次也沒好好看過。
索性就趁著這次真正地感受一下古人的生活。
赫連識唇邊的笑慢慢褪去了。
我知道我陪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突然提出要走,他肯定會有些不舍。
但如果可以,我還是想出去看看的。
所以我照著小時候安慰他的模樣安撫他,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難過,人總是要分別的。如今陛下身邊佳人環繞,不再需要我了,更何況我也已經到了出宮的年齡。」
赫連識眸中的熱情漸漸散去,他的面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冷凝。
背在身後的聖旨被他往袖籠里藏了藏。
「只有這一個要求嗎?」
「棲染,你可以提別的,朕都會答應。」
我裝傻,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沒有別的了,請陛下放我出宮。」
赫連識拒絕了,說此事容後再議。他甩著袖子怒氣沖沖地走出殿門。
翌日,他就將周毓兒接進了宮。
周毓兒早就聽聞赫連識身邊有一個自小陪伴在身旁的宮女。
進宮的第一日就開始針對我。
起先是貴重的物品丟失,查來查去懷疑是我偷的。
而後說自己對毛過敏,我卻故意在宮中養只兔子。
她旁敲側擊地,想將我的兔子打死。
但我看得嚴,沒叫她得手。
隨後她就在赫連識在時提及此事,叫他做主。
以此彰顯她在赫連識心中的地位,順便敲打我,不要肖想不該想的。
我抱著兔子警惕地後退,眼中儘是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