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煜俯視著我,目光諷刺。
比正午的烈日都灼人。
指甲嵌入掌心。
我屈辱地撿起那塊銀子,端來早膳。
當看見碗里的酸辣湯,沈煜眸色一沉。
他吃不了辣,以前我只做清淡。
但沈晏喜食辛辣。
搬來這裡後,我基本三餐都放辣椒,沒想過沈煜會來。
沈煜死死地盯著那碗湯。
「蓮子羹呢?」
「為什麼不是蓮子羹?」
5
我不懂沈煜突然生什麼氣。
明明他不喜歡蓮子羹。
「我在大公子的院裡,他還給我錢,我當然要做他喜歡吃的。」
沈煜瞬間像泄了氣,靠在椅背上冷笑。
「誰給你錢多你就對誰好,你就這麼低賤?」
瞥了一眼我給沈晏備的那碗酸辣湯,他又開始計較。
「我哥的湯怎麼比我多?」
話音剛落,沈晏過來吃飯。
發現沈煜一怔。
「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沈煜仿佛沒聽到他的話,揪著那碗湯不放。
「我也給了銀子,憑什麼我要喝少的?」
「那我把我這碗給你。」
自從學會標價,我也不會虧待自己了。
做飯都是我這桌最豐盛。
沈煜臉色卻更加難看。
瞪著我。
「你明知我不能吃辣,不阻攔,還讓我喝酸辣湯?」
我被問得一懵。
以前在沈煜的院子裡住的時候,他也經常像這樣找茬。
他嫌湯藥苦,不想喝,我便細心地備好蜜餞等著給他。
換來的,卻是挖苦。
「馮織錦,你以為你討好我就會履行婚約嗎?」
「我和我哥誰都不會娶一個鄉野村姑為妻。」
委屈湧上心頭,我也不願找罵,那天起不再拿蜜餞。
沈煜又不滿意,覺得我是欲擒故縱。
每次我都要忍著淚解釋,我沒有。
現在,滿腔無奈。
看在銀子的份上,我還是有耐心的。
「我去給你做別的吃食?」
「沒胃口了。」
他板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沈晏都有些疑惑,「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火?」
「不能吃辣,就吃別的。」
沈煜像條瘋狗,連他哥也咬,陰陽怪氣道,「馮織錦跟你什麼關係,你站在她那邊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你親人。」
「那你們趕緊定下婚事辦婚宴,省得我每天提心弔膽她會選我。」
沈晏眉梢微沉。
「頭疼難受就去吃藥,別在我這兒發瘋。」
說完,他起身離去。
顯然因為沈煜這一鬧,也沒了胃口。
怕惹到沈煜,他咬我,我悄悄地端走酸辣湯去灶房吃。
出來後。
才發現沈煜還沒走。
凝視著我的手。
「你什麼都沒給我做?」
「你不知道從睡醒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吃嗎?」
我忍不住辯駁,「是你說不吃的。」
他一噎。
甩袖走了。
我也沒管,去幫沈晏曬書。
沈煜就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看著……
似有話要說,時不時薄唇翕動一下,又緩緩抿緊。
直到我曬完所有書。
他終於開口。
習慣性地命令。
「我頭疼,去給我煎藥。」
「不行,我還要去整理書房,大公子給了我銀子的。」
沈煜咬了咬牙,「你是掉錢眼裡,只認錢了嗎?」
他邊說邊摸身上。
沒找到錢袋子。
指尖落在腰間的玉佩上,停住了動作。
那是沈老夫人送給他的。
他和沈晏一人一塊,算是沈家的傳家之寶,以後要給各自的娘子。
曾經我幫沈煜收拾衣物,不小心碰到了玉佩。
他以為我要選他,偷走玉佩,又氣又慌,好幾天都不許我靠近。
可現在。
沈煜解下那塊玉佩,遞向我。
「抵帳。」
「一會你跟我回去,你拿它換銀子。」
「我可不是要你搬回我院子。」
「用慣了你,其他人不順手。」
他手指微松,認定我會歡喜地接過。
我退後了半步。
「我只要銀子,我不接受抵帳。」
沈煜愣住。
「不識貨的土包子,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咳咳咳!」
估計是今天風太涼,他不停地開始咳嗽。
我怕他又怪我,急匆匆跑走。
誰料沈煜晚上也沒離開。
6
「我哥這院子比我那裡通透,倒是適合修身養性。」
於是,沈煜住進了沈晏隔壁的那間房。
下人將他這句原話傳過來時,我正給沈晏舉著蠟燭。
沈晏有晚上看書的習慣。
卻不喜歡點燈。
每次都是我舉蠟燭給他照明。
手酸難忍也不說,還覺得自己被需要,是有用的。
可現在不同。
他是給了錢的。
我心中舒服了不少。
這時下人呈上一錠銀子。
「馮姑娘,這是二公子讓我送來的,說是讓你煎藥的酬勞。」
多賺一筆,便能早離開一天。
我剛啟唇。
啪嗒——
一把金瓜子放在桌上。
沈晏翻了一頁書,淡淡道。
「今晚我要看完這本孤本,讓別人去給沈煜煎藥。」
我頓時拒絕了下人。
手腕漸漸變得酸脹,沈煜那邊又來了人。
「馮姑娘,還是你去給二公子煎藥吧。」
「我們太長時間沒弄,手生,送過去好幾碗藥,都不能讓二公子止疼。」
「二公子說,他加錢。」
下人手裡多了好幾錠銀子。
沈晏沉下眼。
直接拿來一沓銀票。
繼續翻起書。
我朝下人搖了搖頭,示意他不過去。
月上枝頭。
沈晏今夜很有雅興。
看完書,又讓我泡起茶。
從鐵觀音到普洱,一杯接一杯。
這期間,沈煜時不時派人過來。
可加的價,都沒沈晏高。
直到那頭徹底安靜。
沈晏掩唇,試圖壓下喝茶喝出的飽嗝。
「沈煜這身子骨,確實不好,折磨他自己,也折磨別人。」
我聽著,沒答話。
揉著疼痛的手腕。
心想,你也挺折磨人。
可能人都覺得搶來的好,自從沈煜發現沈晏加高,銀子換成了金子。
我再去給沈煜送飯。
他不再嘲諷我。
一心讓人盯著沈晏那邊,有沒有命人送金瓜子。
而沈晏有俸祿,又出手闊綽。
金瓜子不行,就用金元寶,傳我去曬書。
每當這時候,沈煜若不追加金子,我就頭也不回地去幫沈晏幹活。
自認為做到了絕對公平。
誰給的錢多,我就給誰干。
一段日子下來,我的荷包鼓鼓囊囊好幾個。
足夠我一生衣食無憂。
我終於可以離開沈府了。
整理行李這天,沈煜那裡卻出事了。
下人說,頭疾發作得比以往都厲害,疼得他不停撞牆,攔也攔不住。
顧不上要錢,我連忙去煎藥給沈煜送去。
他蜷縮在床上。
下人都被攆走。
「二公子?」
「沈煜?」
沒有回應。
該不能是疼死了吧。
我慌亂地跑到床邊。
嘩啦!
藥碗翻落打碎。
沈煜將我壓在床上。
眉眼帶著怒氣,哪有半點虛弱的樣子。
「我若不死,你也不來,為了我哥那點金元寶,就待在他身邊哪都不去,你上輩子是窮死的嗎!」
他衣衫不整。
我別開臉。
「你放開我……」
「怎麼,你是想趕緊回我哥那邊嗎?你已經想好選他當未婚夫了嗎?」
「馮織錦,看著我。」
沈煜手下用力。
我吃痛地轉過來。
突然看見沈晏站在沈煜的身後。
7
「男女授受不親,成何體統。」
沈晏強行將沈煜拉開。
我趁機躲到沈晏的身後。
起碼他情緒穩定,不會亂髮瘋。
沈煜卻火氣更盛。
垂落的手緊攥成拳。
瞥見沈晏微亂的腰封,笑得譏諷。
「兄長不是一向最注重儀容儀表嗎?怎麼衣服沒穿好就跑過來。」
「你是緊張你弟弟快死了,還是在緊張不該緊張的人?」
沈晏冷臉不語。
看著沈煜。
沈煜也看著他。
氣氛逐漸冷凝。
我不明白他們在較什麼勁。
忽然沈晏喚來人。
「送沈煜回他的院子。」
隨即,一向嫌我的沈晏,竟攬著我出去。
一直到回房。
他鬆手。
背對著我。
聲音低沉:
「若沈煜以後再沒規矩地對你動手動腳,你可以隨時告訴我,我會替你教訓他。」
「你去休息吧。」
房門關上的那刻,沈晏又說了一句:
「明日,你搬去南苑住。」
那裡是沈府最好的位置,比我住的偏房寬敞明亮,還有小橋流水。
可我明日就走了。
為什麼,不早點給我個好地方住呢?
沈煜和沈晏今晚氣得莫名其妙,我不想打探,也不願再跟他們過多糾纏,被誤會是癩皮狗。
打消了道別的念頭。
只留下了一封書信。
兩封婚書都作廢。
從今以後,我與沈家再無關係。
8
讓下人收拾好南苑,沈晏回院休息。
路過灶房時,鬼使神差停下。
台上,放著馮織錦明早要做的食材,有他喜歡的辣椒。
其實,他很早就不再討厭她。
一開始,他確實嫌棄過馮織錦。
出身鄉野,相貌普通,目不識丁。
他無法接受這種人來挑選自己,厭惡擺在明面上。
馮織錦卻像感覺不到,熱情地幫他曬書,又日日來送她拿手的吃食。
永遠都帶著笑容。
即使讀書識字太晚,她也沒有半途而廢,經常學到枕在書本上睡著。
明明不喜歡喝茶,可不想他不開心,每次都是捏著鼻子喝完。
他突然發現,馮織錦也沒有那麼糟糕。
只是礙於兩張婚書,他不能開口。
畢竟親兄弟為了一個女子爭搶,傳出去太丟人。
他看得出來,沈煜也動了心。
但口是心非地不願承認。
本以為他們三人會一直這樣下去。
馮織錦打破了那微妙的平衡。
搬到他院子,事事以他為先。
逼得沈煜追來他這裡,想將馮織錦帶走。
第一次,與他光明正大地爭人。
他承認,他慌了。
拿金瓜子,拿銀票。
最近沈煜接連輸給他,今晚明顯是急了,他不能再坐以待斃。
即使親兄弟做不成。
沈晏拿起食材,做起早膳。
以往都是馮織錦做給他們吃。
這次親自下廚給她做,估計會很驚訝又開心吧。
一想到馮織錦嬌憨的模樣,沈晏忍不住翹起唇角。
天破曉。
他端著早膳送去。
房裡空無一人。
只有桌上的一封書信,客套疏離地表達了沈家這一年對她的照顧。
沈晏耳朵嗡鳴。
不明白馮織錦為什麼不辭而別。
離開沈家,她能去哪?
心頭湧上迷茫。
他從未想過馮織錦有一天會離開。
突然,身後響起沈煜的聲音。
「馮織錦呢?」
「今天我可是拿了金條,絕對不會再輸給你。」
「她……走了。」
沈晏轉身舉起那封書信。
沈煜的笑容僵住。
9
我選了個僻靜的位置,買下了一座三進三出的大院子。
雖然荒廢已久,但價格划算,後院還有一大片空地,可以種菜養雞養鴨。
從收拾乾淨到添置家具,我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爹娘去世後,村子裡的人都疏遠了我,生怕跟我有所關係,沾上我這個拖油瓶。
後來借住在沈府,仰人鼻息,每天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會不會被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