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終前,讓我上京去找他們,決定到底嫁哪個。
可我白天要幫哥哥曬書,晚上要幫弟弟煎藥。
日日忙得腳打後腦勺,沒心思去想婚事。
直到聽見府上的下人唏噓我。
「馮姑娘不用給月銀,乾的活就比我們多,公子們都說她是賴皮狗,趕也趕不走。」
「若我是她,早找公子們要夠錢,去過自己的舒服日子了。」
我看著給兄弟倆準備的早膳,突然覺得下人說的沒錯。
轉身,寫了張紙條放在食盒上面。
早膳一份,二兩銀子。
1
我先去的是二公子沈煜的院子。
藥香撲鼻。
他靠在榻上,翻書解悶。
瞧見我那張紙條,嗤笑了一聲。
「今日怎麼不當癩皮狗,改貪財了?」
「終於忍不住暴露你的本性,還是想換種手段博關注?」
一字一句,刺著我的耳朵。
其實,沈煜最開始不是這樣的。
一年前我爹娘相繼去世,讓我上京找沈家收留。
沈家老爺曾是村裡的秀才,後來高中狀元搬到京城。
沈老爺與我爹情誼深厚,很早就將我和沈家大公子沈晏定下娃娃親。
但我娘糊塗,忘記了這事,一次跟沈夫人敘舊,又給我和沈煜定了親。
因此,我有了兩張婚書。
初來乍到,沈晏又未在京中,我不知道該如何提起婚約,尷尬地聊家常。
沈煜知曉我娘剛離世,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肉。
「我爹娘也走得早,剩我和我哥相依為命,我明白那滋味多難受。」
「多吃一些,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好好活著。」
忽然他筷子一頓,嘀咕道,「我可不是在安慰你,只是怕你掉眼淚,哭得我頭疼。」
我聽聞過此事。
沈煜早些年上戰場受過重傷,留下了頭疾,每日都要吃藥,人也變得孱弱。
卻撐著不適,帶我遊玩京城,教我騎馬。
第一次接觸馬兒,我不敢上去。
他拉著我,幾分不耐。
「怕什麼,摔不到你。」
後來我沒抓緊韁繩摔下馬,沈煜穩穩接住我。
漂亮的臉上滿是得意。
「早就跟你說了,不會有事。」
我的心開始微微偏向沈煜。
他雖嘴硬彆扭,但人好像還不錯。
可第三日,沈晏回京,我拿出兩張婚書。
沈煜愣了。
「我一直以為馮織錦是來投奔我們的妹妹!」
「憑什么爹娘沒問過我們,就給我們定下婚約!還讓她一個鄉野女子來挑選我們!她也配?!」
原來,他和沈晏都不知婚約的事。
沈晏性子清淡冷漠,沒有言語,只蹙著眉,表露對這樁婚事的不滿。
畢竟,沈晏沈煜一文一武,才華相貌樣樣出眾,滿京的女子都想嫁給他們。
而我,鄉野長大,那時候大字都不識一個,扔在人堆里就找不見了。
父母之命不得違背。
沈晏沈煜也不想沈家被罵背信棄義,提出給我一年的時間做選擇。
沈煜說:「沈家不養閒人,你留下得幹活。」
我清楚寄人籬下要低頭。
乖順地答應。
那天起,他們就輪流使喚我。
沈晏還好,只讓我曬書、泡茶、送飯。
沈煜就麻煩了一些。
他頭疾發作,疼痛難忍,每次都會摔砸東西。
有次誤傷我。
茶杯砸破額頭。
隨著鮮血瀰漫的,是他的質問。
「你怎麼反應這麼慢,都不會躲開嗎?」
「以為玩苦肉計我就會憐惜你,巴巴地對你好?」
「也不看看你自己,本來就丑,現在更丑了。」
我難堪地捂著臉跑出去。
躲在沒人的角落,才敢掉下眼淚。
爹娘不在,當著外人面哭只會讓人更厭煩。
哭夠了回去,卻發現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瓶金瘡藥。
突然想到那句老話。
刀子嘴豆腐心。
2
委屈被歡喜衝散,我抹乾凈眼淚給沈煜煎藥。
送過去時。
恰好沈晏來看他,讓他收斂下脾氣,別再嚇到我。
沈煜漫不經心,「以前我發病就是這樣,馮織錦要是受不了可以滾啊,別住在我院子裡。」
「天天來煩我,趕都趕不走,癩皮狗一條,寄生我們的蛀蟲!」
沈晏嘆了口氣,帶著贊同的無奈。
「她確實無處可去,只能賴在沈家。」
鼻尖的藥香苦得我喉嚨發緊。
以為只要我努力變好,早晚有一天會讓他們改觀。
可這一年,我會讀書作詩了,變得像京中貴女一樣了。
昨天是做出選擇的日子,我才剛提起婚約。
沈晏越過我離去。
「下次再說吧,我有事。」
沈煜拉過被子蒙上臉。
「我要休息,別煩我。」
生怕我要選擇他們其中一人。
我不懂,到底是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
我雖偏向沈煜一些,住在他院子照顧他。
但沈晏那裡,我會多幹些活。
爭取一視同仁,不讓他們覺得被怠慢。
畢竟無論我選誰,另一個日後都是我的家人。
我想不通。
枯坐在院子裡一夜。
天蒙蒙亮,條件反射地去做早膳。
聽到恭喜的聲音。
有下人結束與沈家的契約,可以恢復自由身。
不知道怎麼的,他們聊到我身上。
「馮姑娘比我們少一張賣身契,乾的活卻比我們多,還不用給月銀,你們說她傻不傻。」
「大公子和二公子經常說她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討債的鬼。」
「若我是她,絕不白乾一分,想方設法地找公子們要夠錢,去過自己的舒服日子,就她傻,認死理,非得圖人。」
「就算女子退婚會被詬病又如何,名聲又當飯吃。」
我看著準備好的早膳。
一夜未眠,身子疲憊得難受,可不能歇息,一會還要送飯、曬書。
然後,接受沈晏的漠視,沈煜的嘲諷。
除了一肚子委屈,什麼都得不到。
若他們天天躲著我,不提婚事,那我就要一輩子過這種日子嗎?
下人說得在理。
我總得圖點什麼。
所以,
面對沈煜的羞辱,我強迫自己忽略心頭的酸澀。
大著膽子,裝起早膳。
「你不想吃,我就拿走。」
沈煜啪嗒合上書,起身坐起,「裝什麼欲擒故縱。」
隨手扔來一塊碎銀子,下巴一點。
「我要蓮子最多的那碗。」
他身子骨不好,又不愛喝藥,一到換季就容易咳嗽。
最近我都是燉煮蓮子羹給他調理。
從洗蓮子到挑蓮心,再到煮熟要一個時辰之久,麻煩至極。
沈煜不懂。
皺著鼻子。
「難喝死了。」
「人不討喜,做的東西也不好吃。」
一邊嫌棄。
一邊慢慢喝到見底。
每次都是這樣,不說幾句難聽的話仿佛就吃不了飯。
他不喜歡,那以後不給他做了。
我沒像以前那般,等他吃完還要聊幾句再走。
收起碎銀子離開。
身後,傳來沈煜的聲音。
門已經關上。
我沒聽清。
也不好奇。
那張嘴吐不出什麼好話。
3
我來沈晏的院子送早膳,他正和朋友議事。
端坐在椅上,清雋矜貴。
我沒有進屋打擾。
候在門外。
恰巧沈晏這時起身拿茶,透過窗子瞥見我。
以為他會無視。
卻朝我走來。
「我今日忙,早膳放下你就回去歇息吧。」
抬手將那杯茶遞給了我。
「新茶,你也嘗嘗。」
可我不愛喝茶。
我也清楚,沈晏不是心疼我,是嫌棄我。
當年他回京的那天夜裡,他朋友來給他接風,好奇問道:
「聽說你和你弟的未婚妻來京城了,是這位姑娘嗎?」
「怎麼打扮得像府上的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一瞬間,如芒刺背。
我侷促地搓著手,「其實……」
「她本就是我新招的婢女。」
沈晏打斷我的話,語氣平淡。
「織錦,你可以下去了,這裡不用你伺候。」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卻是為了撇清與我的關係。
我落荒而逃。
知道他嫌我丟臉,那晚躲在房裡再沒出去。
隔天去曬書,沈晏突然開口。
「今日起,我教你讀書識字。」
我手中的書險些掉落。
他願意教我,是不是也沒有很討厭我?
心中剛升起雀躍。
聽到他說:
「或許明智後,你看起來不會那麼蠢笨。」
原來在沈晏的眼裡,我又蠢又笨。
沉默地點頭應下。
我想變得更好,我想有人喜歡我一點點。
可沈晏聽不懂人話。
就像這茶,我喝不出香氣,只覺苦澀,比不上甜水好喝。
從沈晏第一次讓我品茶,我便小心翼翼地提過,我不喜歡。
他只是又倒了一杯茶。
「京城的人都喜歡喝茶,喝慣了就好了。」
「別浪費我的東西。」
我硬著頭皮喝下那杯茶,苦得午膳都沒吃。
但下午他同僚來做客,推開我端過去的茶。
「我不愛喝這東西,姑娘幫我弄點梨水吧。」
沈晏催促著我,「還不快去?」
別人不愛喝茶,他聽得懂。
我不愛喝,他卻聽不到。
是我的話不配入他耳嗎?
此後,我跟沈晏就很少再說話。
每次來他院子,基本都是安靜地幹活。
他吩咐,我照做,自我安慰著。
起碼,比起嘴裡帶刺的沈煜,沈晏對我還算客氣。
忍著反胃喝了無數杯茶。
可現在,我不想喝了。
認真地告訴沈晏:
「我不想嘗,也不想喝。」
「若你要早膳,二兩銀子。」
我指向食盒上的紙條。
沈晏這才發現我寫的字。
眉頭輕蹙。
卻沒說什麼。
在托盤上扔下了一粒金瓜子。
連帶著那杯茶。
隨後就回了屋子。
我沒動茶,只收了金瓜子,心裡的那桿秤開始偏移。
沈晏比沈煜大方。
幫他幹活能賺得多,早點離開沈府。
想到這,我回沈煜的院子收拾行李,搬來沈晏這邊。
我在沈府住的都是下人的偏房。
多我一個少我一個,沈晏並不在意。
但晚上,沈煜那裡的婢女急匆匆來找我。
「馮姑娘,二公子的頭疾又發作了,摔砸東西,你快跟我回去攔著他,免得他傷到自己。」
我下意識要走。
倏地止住腳步。
「我力氣小,拉不住他,你找我都不如找幾個家丁。」
婢女一愣,「可是以前二公子發病,都是你不顧危險地攔他。」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沈煜又沒給我銀子。
我為何要幫他。
勸走婢女,我便上床休息。
偶爾,會控制不住地想,沈煜有沒有好一點。
卻抵不過困意。
漸漸進了夢鄉。
隱約聽到有人問。
「馮姑娘呢,二公子都快疼死了,她今晚怎麼沒煎藥送來?」
4
沈煜給的銀子少,我連早膳也不給他送了,專心賺沈晏的金瓜子。
明碼標價。
曬書二兩,做飯二兩。
讓我喝茶,二十兩。
要我做不喜歡的事,價格自然要高一些。
我鼓起勇氣說完這價。
沈晏愣了幾息。
眼底閃過厭煩。
不想與我多言。
直接扔給我一袋子金瓜子,叫我自己扣。
瞬間驚喜大過那絲被瞧不起的澀意。
我也忘記了他方才的眼神。
算著我離這輩子衣食無憂還差多少銀錢。
這日。
我剛將早膳放下,忽然瞥見廊下的青影。
沈煜臉色陰沉。
「躲在我哥這裡不煎藥,讓我頭痛好幾天,你是不是愛而不得就想害死我?」
換做以前,我早慌亂地解釋。
如今,滿心迷茫。
府里還有別人能煎藥。
我沒來沈府之前,他也在天天喝藥,為什麼現在我不做了,就沒人做了?
可沈煜心情不好,惹他會被罵得很難聽。
我抿了抿唇,「大公子給的銀子多,我在忙他的事。」
沈煜冷哼了一聲,「真是一點都不裝了。」
「市儈,貪財,心思深沉,就你這種人也配在我沈家?」
「我猜你接下來還要假裝離開,玩以退為進吧。」
被貶得一文不值,我也來了火氣,脫口而出,「是啊,我賺銀子就是要離開這裡。」
沈煜像聽到什麼笑話。
「離開沈家你還能去哪,你能捨得沈夫人的位置不要嗎?」
他篤定我絕不會走。
坐在椅子上。
扔到我腳邊一塊碎銀子。
「早膳,賞你的。」
「要不是我院裡沒有廚子,你以為我會過來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