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錦完整後續

不必看任何人臉色，也不必低聲下氣。

只是爹娘臨終前，希望我能嫁人安穩生活的遺願，無法實現了。

退婚過的女子會被非議，是否不檢點，不能生育。

不管父母定的婚事如何，未婚夫如何，都要接受。

明明是自個兒的身子，卻由不得自己做主。

但現在，我說了算。

我開心地買了好多菜肉犒勞自己。

想著該做點什麼營生，讓錢生錢。

隔天，開始出門尋找。

第七日。

我在家門口看見了沈晏。

將近半個月沒見，他似乎瘦了幾分，卻依舊身姿挺拔，君子如玉。

聲音有些沙啞。

「織錦，我找了你很久。」

「你一個女子獨自在外不安全，跟我回家好嗎？」

「你有什麼不滿，都可以與我講，我為你做主。」

沈晏難得對我溫和。

我愣了一瞬，疑惑道：「你沒看見我留下的書信嗎？」

他眼睫輕顫：「看到了。」

「那我應該說得很清楚，你我婚約已經解除，沈大公子不必再來找我。」

「請回吧。」

話落，我走進院子。

轉身關門。

他突然抬手擋住。

險些傷到他。

「我想不通，沈家從不缺你吃穿，你為何一定要走，也不要婚約。」

我看著沈晏，一字一句道，「因為那裡不是我的家。」

「我每天都要看兩張冷臉，聽你和沈煜羞辱我，甚至等你們吃完飯，我收拾乾淨灶房，才能去吃我自己的飯。」

「沒有人會永遠不求回報地付出。」

他抿唇，「並非冷臉、羞辱，其實……」

「我不善言辭，不知該怎麼樣與你表明我的心。」

可他狀元出身，曾在朝上舌戰群儒，連聖上都誇過他妙語連珠。

若是喜歡我，我又怎會感覺不到。

嘲諷道，

「沈大公子說笑了。」

徹底關上門。

再沒顧及。

最後一眼，是沈晏怔愣的表情。

畢竟從前，我從未冷漠地對待過他。

不想再與沈晏碰面，接連幾日我都沒有出門。

這晚。

半夢半醒間，聽到陣陣咳嗽聲。

小偷？

還是個有病的？

10

我鼓起勇氣，拿著棒子出去。

夜色下。

沈煜跨坐在我家牆頭，眺望著下面，似乎在尋找落腳點。

「你為什麼會在我家牆上……」

他聞聲看來，下意識怪我。

「你怎麼睡得這麼死，我敲門你都聽不見，害得我只能翻牆，咳咳咳！」

晚風涼，他身子遭不住，朝我伸出手。

「還不快去拿梯子，我下不去了。」

習以為常地吩咐，又扔下一張銀票。

以為我會巴巴地照做。

可我沒動。

我的錢夠了，不需要再彎腰去賺。

「你能爬上去，就能下來。」

「若實在不能，就等到天亮，跟過路人求救。」

沈煜氣極，咳嗽都加重了些許，「你存心想讓我丟人是嗎？」

「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就不怕別人笑話你未來夫君連家門都進不去？」

說到最後，他耳尖微紅。

我皺起眉。

不懂他哪來的厚臉皮，自稱我夫君。

「婚約早已作廢，你我沒有任何關係。」

他脖子一梗，「我又沒同意，那不算數。」

忽然沈煜似想到什麼，緊盯著我。

「你不想要我，難不成你是想要我哥？」

我剛要否認。

轉念一想，覺得這是個讓他死心的機會。

撒了謊。

「嗯，和你哥相比，他確實更討喜一點。」

沈煜呼吸一滯。

咳得眼尾緋紅，臉色卻漸漸變白。

我也並未心軟。

有心遠離沈煜，回屋接著睡覺。

再睜眼，牆頭無人。

不知道他是怎麼下來的。

但我沒想到，沈晏如此難纏。

我不出去，沈晏就來敲門。

端著一杯茶。

「女子都愛喝的花果茶，你要試試嗎？」

我不理解，「我和你說過很多次，我不喜歡茶，什麼茶我都不喜歡，你為何一定要我愛上喝茶呢？」

沈晏沉默不語。

似乎在糾結。

須臾。

低聲同我講。

「我想我們有個共同愛好。」

「喜歡上茶，喜歡上我。」

人真的會氣笑。

就為了他這念頭，我喝了不下百杯苦澀的茶？

第一次，對沈晏升起不耐。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就算裡面放了金子，也不可能喜歡。」

沈晏攥著茶杯的手微白

我自認為我說的話很重。

他天之驕子，不會再來討嫌。

可沈晏不放棄。

每天都來。

有時候拿著他親自下廚做的飯菜，有時候是他淘來的孤本。

來的次數多了，次次都被我攔在門外，我家鄰居也認識了沈晏。

與我閒聊時問道：

「你是跟夫君吵架搬出來的嗎？」

「我看你時不時就煮甜湯，應該是很喜歡，你這夫君也笨，都不知道送你喜歡的。」

外人都瞧得出來，沈晏卻看不出。

是不在意，還是瞧不上甜湯廉價有辱他身份？

我不清楚。

只知道，他喜歡吃辣，我就會做辣。

沈煜口味清淡，我就從不做辛辣。

喜歡一個人，永遠都能投其所好。

而不是像沈晏，要他喜歡的人，喜歡他的一切。

11

我越想越清醒，對沈晏只剩厭煩。

不願被他騷擾，我乾脆起早出去，再等到半夜歸家。

苦惱著該如何趕走他。

意料之外，這天在外面被沈煜堵到。

上次爬牆可能讓沈煜生了病。

他本就因為養病膚色白皙，如今面容更加蒼白，透著虛弱與疲憊。

再沒有從前對我的高高在上，輕聲喚道：

「織錦……」

「你怎麼像癩皮狗一樣，甩都甩不掉？」

我無奈地打斷他。

沈煜像被我的話刺到。

垂著眼。

揮手，讓隨從拿來一個精美的箱子。

第一次，那張嘴沒有違背心意。

「這段時間，我一直找機會想單獨見你一次，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想了又想，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我說再多都沒有用了。」

「這箱金條，算是我為你準備的嫁妝。」

「你爹娘走得早，要出嫁，得有嫁妝，否則會被外人瞧不起。」

沈煜邊說邊咳著。

真以為我會嫁給沈晏。

我也沒有說破。

實在是那箱金條太晃眼。

不收下，今晚我都睡不好。

使出全身的勁抱在懷裡。

我連沈煜都沒看第二眼，想著將金子藏在家裡。

許是今日不宜出門。

倒霉的，與來找我的沈晏碰上。

認出我懷中的箱子是沈府的，沈晏幾乎瞬間想到沈煜。

尤其，沈煜花的錢都從帳房拿。

沈晏知道那裡裝的是金子，身形微晃。

「這是……他給你的聘禮嗎？」

「你選擇了沈煜？」

見沈晏誤會，我故技重施，點了下頭。

希望他能別再來找我。

沈晏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我越過他離去，他也沒回過神。

翌日。

他沒有再出現我家門口。

我鬆了口氣。

總算迎來安寧日子。

可不到五天。

門外多了幾個大箱子。

裡面裝的都是布料、珠釵首飾、古董字畫、茶葉……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送的。

真是兄弟倆。

以前我在沈府，冷臉漠視。

一聽我離開，要嫁給對方，又準備嫁妝，仿佛對我用情至深。

我心中諷刺。

卻在瞥見壓在箱底的紙鳶時，還是失了神。

當年沈煜知道我有可能成為他的娘子，毫不掩飾對我的厭惡。

被他羞辱幾次，初識的那點心動徹底消散。

我將目光放在了沈晏身上。

第一次幫他曬書，恰巧有人放紙鳶，我從未玩過，羨慕地看了很久。

次日再去他院子，桌上多了個紙鳶。

以為是沈晏給我備的。

他是面冷心熱。

剛想拿起。

沈晏過來，「別動我的東西。」

我愣住。

不是送給我的嗎？

後來聽下人聊天，我才知道，那是給管家的小孫女備的。

昨日我看紙鳶時，那小孩也在看。

沈晏便隨手做了一個。

他能看見別人的羨慕，卻看不見我的。

這是自品茶以後，第二次的忽視。

聽不到，看不到。

自那時起，我就對沈家兩兄弟再無心思。

我和他們，終究無緣。

12

沈晏在外面喝得伶仃大醉，才回的沈府。

恰巧，沈煜在前院飲酒。

看到沈晏，沈煜話裡帶刺，「兄長向來滴酒不沾，今日喝這麼多，怎麼，是能娶織錦太興奮了嗎？」

沈晏腳步一頓, 「她不是選擇你了嗎？」

沈煜懵了。

兩人一對，才發現是被馮織錦忽悠了。

沈煜第一反應竟不是憤怒，而是驚喜。

其實初見馮織錦那日，他便動了心。

可放不下架子, 也怕被人嘲笑娶個村姑, 日日對她沒好臉色。

口是心非地刺著她。

反正，馮織錦永遠都不會走。

直到那天他等了半夜，也沒等到她來送藥。

詢問下人才知, 她搬去了沈晏的院子。

她是不是想選擇沈晏？

她為什麼不再做蓮子羹, 是不要他了嗎？

她竟然都不在意他沒吃飯。

他又氣又慌。

得知她要嫁給沈晏, 心痛的遠遠超過頭疾發作。

幾夜未眠，做出了決定。

不能娶她, 那就好好地做她的家人。

但沈晏現在說, 馮織錦沒有選他。

激動地要去找人，忽然聽到沈晏的喃喃自語：

「她寧可撒謊騙我們，都不要我們……」

沈煜倏地停下。

所有興奮全部褪去, 只剩下難⾔的澀意。

是啊，她寧可撒謊，都不願與他們有所關聯。

馮織錦, 真的不想要他們。

13

思來想去，我決定賣甜湯。

出攤第⼀天, 沈煜是我的第⼀個客人。

不巧, 我今日做的是蓮⼦羹。

沈煜卻沒像以前嫌棄說難吃。

慢慢地喝完。

看向我，

「很好喝。」

我猶豫, 「你是來要回⾦子的嗎？」

畢竟他和沈晏同住一個屋檐下。

當初撒謊, 我也做好了被拆穿的準備。

可沈煜沒有斥責。

「既然是送你的，就沒有再要回的道理。」

「我今日來是……」

他⼜咳嗽起來。

想了想, 我給他倒了杯水。

沈煜說，「對不起。」

其餘的話，他沒有說。

放下蓮子羹的錢，起身離開。

⾛得很慢。

我沒叫他。

收好銅板，去擦桌子, 只當他是個食客。

一抬眼，發現不遠處的沈晏。

不知道在那裡看了多久。

以為沈晏會過來。

但他沒動, 我也沒開口喚他。

這天過後。

我就沒有⻅過沈晏沈煜。

再聽到他們的消息, 是我開了甜湯的鋪子。

聽來店裡的客人講，沈煜病重, 請了很多郎中都沒能緩解。

據說，不是因為頭疾，而是⼼病。

沒人知道他的心病是什麼。

沈煜也不願配合, 如今躺在床上虛弱得下不來。

⾄於沈晏，前兩個⽉就主動面聖，下江南查貪官, 歸期不定。

有⼈在城門口⻅過沈晏一眼，瘦得⽪包⻣，都難以認出他曾是驚艷絕倫的狀元郎。

我聽得出神時。

「馮姑娘, 再來碗蓮子羹。」

「好嘞」。

我連忙應下。

⼀忙活起來，就將沈晏沈煜的事拋在了腦後。

沒空去想他們。

⼈要往前看。

現在, 我有我⾃己的家，過的⽇子舒服又充實，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