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福娘的聲音變得極冷:
「蕭續,你作為客人,不但擾亂了昭華公主的宴席,還帶著個外室招搖過市,你也配在這裡跟我談禮數?」
「你——!」
眼看蕭續已經氣得臉色發白,那外室珠珠眼眶一紅,竟然當著眾人的面,跪在了福娘面前。
「姐姐,你千萬別怪夫君,要怪就怪我。」
「最近腹中的孩兒太過鬧騰,我實在打不起精神,才央著夫君帶我過來長長見識。」
「你放心,我馬上就走,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絕不敢礙貴人們的眼。」
她們兩個一個站著,一個跪著。
一個盛氣凌人,一個梨花帶雨。
男子慣常愛憐貧惜弱,別說蕭續了,就連其他的男客們也紛紛露出不忍的神色。
「難怪蕭兄如此清正的人,也被這小娘子給掛住了心腸,倒是他家那夫人,當著外面的人也絲毫不給自己夫君臉面,真是跋扈的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之前看中了我夫人家的遠方表妹,不用我多言,我家夫人就已經給我聘進了府中,現在她們兩個和和美美,從未在我面前爭過半句嘴,這才是女子的典範嘛。」
「聽聞老蕭大人也是個情種,現在蕭兄倒是子類其父,只是可憐他們父子都遇到個妒婦。」
「噓,別說了,蕭老夫人來了——」
人群中讓開一條道,眾人都用看熱鬧的目光看著我。
剛剛還梨花帶雨的珠珠也瞬間梗住了,慌忙地站了起來:
「老夫人,您千萬別生氣,都是我不好,夫人她只是一時氣不過才失了言。」
蕭續的臉也僵了僵,他拉住珠珠的手腕,與我分庭抗禮:
「娘,明明是那妒婦太過跋扈,怎麼能怪到珠珠身上……」
到了現在,他還試圖推卸責任。
我冷笑了一聲:
「作為夫君,你未與自己的妻子商議就與別的女子苟合,還有了孩子。」
「作為兒子,你為了一個外室,竟對我這個母親咄咄逼人。」
「蕭續,你對辛苦養育自己的母親不孝,對相濡以沫的妻子不義,我倒想問問陛下,你這樣毫無品行的人,哪裡有資格站在朝堂上,代表著國家的法度?」
空氣仿佛凝滯。
很快,轟的一聲,我聽到人群中爆發出一陣議論聲。
旁人的指責倒也罷了。
我這個母親,親自對蕭續說出不孝不義,這可是天大的罪過。
我看到蕭續身體不受控制地踉蹌了下,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著我。
而那外室珠珠,也被眾人的反應驚住。
像只鵪鶉一般縮在一旁,再也不敢說半句話。
6、
有些話說出口,就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
這事就發生在昭華公主的別院裡。
很快,蕭續就被皇帝下令停了職。
而蕭府也開始了三堂會審。
審的自然是我,還有跋扈善妒的福娘。
已經有些發福的蕭定傷陰沉著臉坐在上首,一見我進來,就冷聲喝道:
「跪下!」
「你這無知婦人是要害死我蕭家麼?續兒好不容易辦好了差事,結果因為你,現在被陛下厭棄,你對得起我們蕭家的列祖列宗麼?」
秦秀兒雖然已經過了三十,但依然有些徐娘半老的風姿。
她先是疼惜地拿帕子撫了撫蕭定傷的胸口。
然後又裝作善解人意的樣子,對我勸解道:
「姐姐,不是我說你,到了我們這把年紀,還有什麼比兒孫的前程更重要?」
「續哥兒含辛茹苦這麼多年,才有了今日的官職,可姐姐不過幾句話,就將他所有的努力都一併抹除。」
她又拿帕子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哪怕續哥兒不是我生的,可看著他今日的結局,就連我也替他不值呢。」
蕭續原本木著臉站在那裡,此時聽到秦秀兒幾句挑撥的話,竟露出觸動的神色。
我閉了閉眼,心中冷笑。
真不愧是我的好兒子啊。
福娘也已經失望至極。
「蕭續,你不喜我也倒罷了,可阿娘曾經為你付出過多少,你都忘了麼?」
「現在別人不過攛掇幾句,你竟真的相信了他們的鬼話,你的良心呢!」
蕭續皺了皺眉,眸中湧現出一抹慍怒。
「如果她真的對我好,就不會當場讓我下不來台。這些年,她攪得蕭家家宅不寧,現在就連我都被停職了,這是一個母親該做的麼?」
他不再看我,反而肅然地望向蕭定傷。
「父親,蕭家家訓,禍害蕭家子孫的,該如何處置?」
秦秀兒要不是用帕子捂著臉,恐怕已經遮擋不住笑意。
她裝作提醒一般,故意道:「哎呀,老爺,我記得以前老夫人曾經說過,犯了這種事,是要被關進祠堂一輩子不准出來吧。」
我聽到旁邊傳來細細碎碎的議論聲,也感受到各色的目光都投射在我身上。
蕭續只是攥緊了手掌,最終什麼話都沒說。
而蕭定傷,他用極複雜的神色望著我,許久後,才開了口:
「沈慧君,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你自己作的,來人啊……」
他的話還沒說完,管家就神色驚慌地跑了進來:
「老爺,許家的親家們來了!」
7、
福娘的阿爹臉色鐵青地坐著,連丫鬟將茶水端過來時,都不願看一眼。
而她的阿娘,則挽著她的手臂,一個勁地抹淚。
直到許家說出要和離的事情,除了秦秀兒和她那房子女間或露出看熱鬧的神色。
就連蕭定傷都皺起了眉。
之前還對福娘一臉漠然的蕭續更是茫然而慌亂。
「岳父,岳母,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我何時說要跟福娘和離?」
「福娘,你倒是說句話啊?」
福娘垂下頭不發一語,一向體面的沈夫人冷哼一聲:
「蕭續,你何必在這裡惺惺作態?你擅自把外室帶回家,縱容她打福娘的臉的時候,你怎麼沒想到這些?」
「廢話不必說了,今日我和福娘阿爹是來搬嫁妝的。從今往後,你們蕭家和我們沈家一刀兩斷!」
蕭續這下是真的懵了。
只不過是納了個妾室而已,平日裡同窗故舊們說起納上一二美妾的事情,從來就只當家常便飯,沒有任何人當回事過。
就連蕭家,父親從年輕時候就對秦姨娘百般偏袒,母親還不是忍下來了?
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就不行了呢?
不對,還是有哪裡不對。
他並沒有寫和離書,沈家哪裡來的底氣這麼篤定他和福娘一定會和離?
蕭續正想說他不同意,腦海中卻突然划過一點什麼。
那日他鬱悶之下,去了母親的院子裡。
母親特意吩咐嬤嬤做了一桌菜,他醉酒之後,好似寫下了一份文書。
難怪福娘最近這段時間對他格外冷淡。
他只以為她是一時不能接受,使起了小性子。
怎麼也沒想到,原來她早已拿到了和離書,計劃離開蕭家了。
而這一切,都是自己的母親幫忙籌劃的。
蕭續只感覺心被挖出了一個口子,有涼颼颼的風在裡面吹。
他用篤定又不敢置信的目光望著我:
「是你騙我寫下和離書的對麼?也是你鼓動福娘與我和離的?」
「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怎麼對不起你了,你為什麼要這般害我?!」
8、
秦秀兒捂著嘴發出呀的一聲。
「姐姐,你真的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這世上的母親都只盼著自己的兒子好,哪有如你這般,鼓動著自己的兒媳鬧和離的!」
蕭定傷也用力捶了下桌案:
「沈慧君,你瘋了不成!」
「往日你性格古怪我都忍下來了,現在你竟連續哥兒都不顧了,你還配當蕭家的主母麼!」
「不是的,是我……」
福娘出聲想幫我辯解,我抬起手,阻止了她。
我冷靜的看囂張得意以為抓住了我把柄的秦秀兒。
看著自以為公正,實際虛偽自私的蕭定傷。
還有茫然中帶著受傷和憤懣的蕭續。
我輕笑一聲。
「你們說的都沒錯,是我做的,打從蕭續把那外室帶進府中,從福娘第一次對我哭訴時,我便打定了主意。」
「君既無情我便休,這蕭府就是一座牢籠,它已經困住了我一輩子,不能再困住福娘一輩子。」
「所以,我親自給蕭續灌了酒,哄著他寫下了和離書,徹底放福娘自由!」
砰的一聲。
蕭定傷將茶盞用力摔在地上。
他氣得臉色漲紅,連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瘋了,你真的瘋了!」
「沈慧君,你如此肆意妄為,我要休了你!」
濺起的瓷片砸得到處都是,手背上一痛,似乎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我伸手摸了摸,黏膩的液體在指尖滑動。
但好在,傷口總是會癒合的。
我抬眼望向蕭定傷,淡漠得甚至連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不必這麼麻煩了,你不記得了麼?你早就給過我和離書,前幾日,我也一併提交給了官府。」
「這蕭家主母我不當了,這蕭家我也不待了。」
「以後你蕭定傷可以盡情寵你的秦姨娘,而你蕭續,就算再捧著那外室也沒人再說半句話。」
「你,你們,都再也跟我沒有半點關係!」
9、
我以為蕭定傷會高興的。
畢竟我們糾纏了半輩子,早就已經相看兩厭。
沒了我。
以後,他可以和秦姨娘雙宿雙飛,想怎麼恩愛就怎麼恩愛,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他們。
可此刻,他掩蓋在鬍鬚下的嘴唇卻突然白了許多。
蕭定傷抖動著鬍鬚,冷嗤一聲:
「你以為你故意這樣激我,我就能將今天的事情輕輕放下?沈慧君,我已經忍了很久了。」
他以為這只是我的氣話,可我已經無話可說。
「隨你怎麼想吧。」
我堅定地走了出去。
將身後那些或是錯愕,或是狂喜,或是茫然的人,都拋在了腦後。
直到我開始處置嫁妝,收拾家當,蕭府的所有人才知道,我之前說的不是氣話。
而同時,我和福娘紛紛和離的事情,也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
「這蕭府到底是怎麼回事?怎么兒媳和婆母都紛紛鬧起了和離,難不成蕭家父子真有什麼不可言說的秘密不成?」
「哎,以前老蕭大人為了一個姨娘就鬧得不成樣子,現在兒子也為了外室昏了頭,也難怪婆媳兩個都跟著涼了心。」
「不至於吧,只不過是個外室而已,何至於到如此地步,我看啊,裡頭指不定有什麼內情。」
是啊,只不過是個姨娘而已,我都忍了這麼多年了,怎麼現在偏偏就忍不下去了?
別人不理解,就連蕭續也不理解。
他固執地站在我面前,痛苦又迷茫。
「娘,你都這把年紀了,你是嫌別人看笑話還沒看夠麼?」
「現在我已經被停了職,你要是再一走了之,以後蕭家的後宅就全部由秦姨娘說了算,你到底有沒有為我考慮過!?」
到了現在,他還在怪我。
他想不到那些年,我為了他的前程,委屈自己龜縮在這座小小的宅院裡時,有多麼苦悶嗎?
不,他清楚。
可他不在乎。
他心裡有的,只有他自己。
一旦發現我不能再為他提供幫助,甚至成為阻礙他的人。
他甚至可以默許秦秀兒的鼓動,讓我被關在蕭家祠堂里永世不能再出來一步。
我閉上眼,冷漠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