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玲瓏完整後續

「蕭續，生而為母，我將你平安撫養長大，幫你建立功名，讓你有了謀生的手段，我已經對得起你了。」

「是你太過自私，是你從未為別人考慮過，你無論什麼時候都不知道滿足。你期盼我無論何時都成為你的後盾，期盼福娘無論你怎麼對她負心，她都永遠守在你身邊。」

「可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有自己的愛恨，被傷得狠了，心也是會涼的。」

我決然地看著他：「你我母子走到現在，已經無話可說，以後，你也不必再來見我。」

10、

我和福娘離開那天，蕭續並未來相送。

聽說他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那外室珠珠本來想來安慰他，卻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結果卻不慎傷到了肚子裡的孩子，當場流了產。

而秦秀兒，原本見我已經搬走，旁敲側擊著想讓蕭定傷將他抬為正妻。

卻沒想到，以前對她一直予取予求的蕭定傷，這次卻意外地沉默下來。

不過蕭家的熱鬧，現在都跟我們無關了。

熙熙攘攘的碼頭，行人們在這裡短暫地停留，又紛紛奔向下一個目的地。

此時，許家夫婦倆正帶著福娘與我道別。

許夫人問我：「慧君，以後你準備作何打算？」

福娘也眼巴巴地看著我：「伯母，要不你隨我們一起去宿州？」

我知道她們是在擔心我。

到了我這把年紀，爹娘早已過世。

兄長連孫子都已經有了，嫂子更不會歡迎一個和離的姑奶奶回家。

而現在，我又與蕭家完全決裂。

人生行至半途，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家了。

可哪怕如此，我也並不後悔。

我正想說什麼，一道人影突然從遠處疾步奔過來。

秦柏舟明明穿著最正統的儒衫，卻走得一點都沒有讀書人的風度和體面。

直到走到我面前，他才擦了把額角的汗。

「師妹，我來接你了。」

11、

年少時，阿爹很疼我。

那時，我鬧著要跟男子一樣去外面求學。

他想盡了所有辦法，才把我送到了金陵的百川書院。

百川書院是四大書院之首，這裡什麼都好，只是不收女子。

不過我那時還年幼，索性便扮成一個少年模樣。

而秦柏舟便是我的同窗。

他見我生得瘦小，生怕我被旁人欺負，總是對我格外照顧。

直到我及笄那年，家裡給我定下了親事。

我退學回家嫁人那天，秦柏舟追出來送我，才發現我是個女子。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他那時的錯愕和震驚。

離開的時候，秦柏舟騎著馬追著我的船跑了好久好久，不停地向我搖晃著雙手。

直到徹底消失在天際線里。

後來，我與蕭定傷成婚那日，他也給我送來了新婚禮物。

以百川書院的名義。

當我把那隻玉笛拿出來的時候，蕭定傷曾好奇地問過我：

「這是何人送的，我們家何時與百川書院有了交集？」

他並不知我那段求學的過往，我也不想多生事端，就隨意推脫了過去。

如今一晃這麼多年過去，我不知道秦柏川從何處打聽了我的近況，也不知他為何來接我。

見我有些納悶，秦柏川笑了笑，眼角擠出一點紋路。

「師妹你忘記了？早些年你曾說過，以後想做一名教書的夫子，現在百川書院已經開設了女院，只是女學生已經招了不少，但缺一名教書的女夫子。」

「作為院長，我是特意來為女院聘請夫子的，不知師妹可否願意？」

我還未說話，許夫人就已經牢牢握住了我的手。

「怎會不願？慧君在閨中時，不但詩賦做得極好，就連繪畫的技藝也是一絕，那時我們都極惋惜她不是男子，浪費了這一身的才華。」

她又拿起福娘的手，放在我的手心。

「慧君，福娘經過這一遭，到底是不比從前，我有心讓她去百川書院的女院進學，以後可否拜託你多多照料她。」

為人母親，我怎會不知道她的擔憂。

世人的口舌如刀，哪怕福娘沒有絲毫過錯，只和離兩個字壓在她身上，便少不了是非。

而百川書院是個清凈的地方，學生們不知互相的底細，倒是個好去處。

沈夫人暗暗的請託，秦柏舟的有心照料。

我不是看不出來。

很快，在他們希冀的目光中，我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12、

金陵靠水，離京城也並不算遠。

船行了五六日，我們便到了這座繁華的都城。

秦柏舟還是當初那個操心的性子，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們乘著早就準備好的馬車，晃晃悠悠了半日，就到了掩映在鬱鬱蔥蔥樹木中的百川書院。

此時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陽光從樹梢灑在身上，渾身暖洋洋的。

耳邊是叮咚而過的溪流，還有時而響起的清脆鳥鳴，以及學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別說初來乍到的福娘，就連一別經年的我，臉上都是毫不掩飾的神往。

秦柏舟微微一笑：「走吧，師妹，裡頭已經安排好了。」

走進去我才發現，二十多年前我們求學的那間院子，現在已經改成了一間清幽的小院。

廂房裡一應器具都備得很齊全，像是早就在等著它的主人。

這份妥帖的心意，看著看著，我的眼眶就忍不住一熱。

我勉強穩住自己的聲線，裝作平靜的樣子：「師兄，謝謝你。」

秦柏舟微微一笑，依稀可以看出當年勃發的少年英姿。

「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師兄本就該照顧師妹，這句話，不是你說的麼？」

13、

從那日開始，我和福娘在百川書院正式安頓下來。

女院招收的學生大多是周邊的富戶之女或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課堂上，我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也將和離的事情如實相告。

眾女當即臉色各異，雖然她們表面上沒有多說什麼。

可沒多久，就有好幾家跑到秦柏舟那頭告狀。

他們質疑我一個和離的棄婦根本沒有資格當夫子。

誰料一向好說話的秦院長，這次的態度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

「女院的夫子只能是沈夫子，如果各位不願，可以將家中女兒都領走，書院絕不會強留。」

那些人最後只能訕訕地走了。

而書院也恢復了平靜。

我裝作不知道此事的內情。

留下來的貴女們原本還有些清高自傲，直到我將一篇篇詩賦、一幅幅動人的畫作展示在她們面前。

她們終於卸下了滿身的成見，紛紛露出了仰望的目光。

就連福娘，也再度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她已經有了新的好友，每日與她們吟詩作畫，再也不是那個困在宅子裡的苦悶婦人。

「伯母，以前我一度以為，女子只能按照世人所期待的那樣，幼時承歡父母膝下，及笄了再嫁得一個良人，與他生兒育女，繁衍夫家子嗣。」

「可到了這裡我才發現，原來，我不必成為賢惠順從的妻子，我可以想笑就笑，想鬧就鬧，不必迎合任何人的期待，只是成為我自己。」

是啊。

原本我們成為自己，就已經足夠好了。

可這世間的規則拘束著我們，將我們一個個按進模具里，捏成他們想要的樣子。

從此，我們就像困獸一般，茫然地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等跳出來才發現，原來外面自有一片天地。

好在，我和福娘都明白得不算晚。

14、

我本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

可這日，秦柏舟卻告訴我，蕭續來了。

「他現在等在山下，說要見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桌案上的滴水蘭。

書院的學子們不乏各種世家子弟，京城裡的消息自然是不缺的。

我知道，這些時日蕭續的日子並不好過。

之前他停職後，好不容易托關係官復原職。

可自從我離開後，秦秀兒便借著蕭定傷的寵愛，把蕭家搞得一團亂。

那外室珠珠也三天兩頭鬧個不停。

家宅不寧讓他根本無心正事，一次偶然的疏忽，他所經手的差事犯了極大的過錯。

皇帝盛怒之下，雖然沒有將他問罪，卻將他貶為庶民。

官場上的失意讓蕭續更加意志消沉，每日把自己喝得醉醺醺，連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可這些，與我又有什麼相干。

我諷刺地笑了笑：「讓他走吧，我早就說過，我不會再見他。」

秦柏舟知道我的秉性，什麼都沒說就答應了。

後來，蕭續在山下守了一個月，見我始終沒有回心轉意，最後只能落寞地離開。

可我沒想到，他走了，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會出現在我面前。

面對我而已的蕭定傷消瘦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

他臉上的紋路越發明顯了，就連眼眸都變得渾濁。

「你來幹什麼？」

世事糾葛，我們的羈絆早就已經扯清了。

何必來互相打擾清凈。

蕭定傷苦澀地笑了笑：「慧君，沒想到到了現在，你還是這般，從未想過在我面前服一點點軟。」

「我知道你覺得我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我的錯, 可捫心自問，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責任麼？」

「是，年輕時，我是被秦秀兒迷惑了心智, 可我從未想過讓她越過你，不過是個妾而已，為什麼別的女子都可以默許, 你偏偏不行。」

「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把自己的心牢牢封住，我怎會跟你賭氣？」

「無數次, 我都期盼著你能回頭跟我說一句軟話，我們就可以回到從前，可你就是不肯。」

「我們就因為這股氣, 僵持了二十多年, 慧君，人的一生有多少個二十年啊。」

他的憤懣、困惑，都是真的。

他的掙扎、悔恨, 也是真的。

我勾了勾嘴唇，眸中卻沒有半絲溫度。

「你被罷官了吧。」

這⼀句話，就如⼀把鋒利的匕首, 直直地戳進蕭定傷的⼼窩。

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我繼續笑：「你現在內帷不修, 家宅不寧, 你的政敵們早就已經暗中窺伺良久, 現在遇到了這個好機會, 他們怎麼肯放過？」

「⼀旦你罷了官，往日⾥不可一世的蕭大人, 也就成了一個礙事的⽼頭。」

「秦秀兒那種把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恐怕會想盡辦法掏空你的最後⼀點家底。」

「讓我猜猜, 你不會是現在終於發現了她淺薄粗暴的嘴臉，想起我的好了，想讓我陪你一同回到蕭家，演⼀出恩愛夫妻的戲碼吧！？」

許久後，蕭定傷才狼狽地閉上了嘴，他道：

「你何必這樣刻薄, 你我夫妻一場, 續哥⼉也不能少了你這個阿娘的幫扶，你真的忍⼼麼？」

我平靜地看著他：「當然忍心。」

「你——」

蕭定傷被我的油鹽不進氣得不清，我也已經不耐煩再跟他糾纏下去。

「別再白費功夫了，想到你，我就犯惡⼼。」

今⽇天光甚好, 秦柏⾈早就說好要約二三好友，⼀起辦曲水流觴。

不遠處的花叢中, 他早就已經等了我許久。

我正要抬步走過去。

⾝後傳來蕭定傷狼狽的聲音：「說來說去, 你不過是移情別戀，沈慧君，你還有一點為人婦、為⼈母的德行嗎？你就不怕被世⼈恥笑麼！」

這就是蕭定傷。

到了現在，他還是不敢相信, 是他的虛偽和薄情讓我格外看不起他。

他寧願荒唐地認為輸給了另外⼀個男⼈。

也不願承認自己的卑劣。

多麼可笑。

我沒有說話，更沒有回頭。

重新抬起腳步，走向那一片燦爛的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