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玲瓏完整後續

外室嬌俏玲瓏，總是神情怯怯，蕭續看著她的眼神都是軟的。

就如當年他爹看著秦姨娘時一樣。

他道：「娘，珠珠無依無靠，現在又有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她。」

青煙裊裊的佛堂前，我雙手合十，望著那慈眉善目的菩薩，淡漠道：

「那福娘呢？你要將她置於何地？」

蕭續沉默半晌才道：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福娘現在犟著，以後總會想通的。」

我沒有再勸。

蕭續也不知道，昨日福娘已經向官府遞交了和離書。

也好。

至少她不用像我這樣，到了這把年紀，才覺得蹉跎一生。

1、

蕭續卻皺起了眉：

「娘，福娘的性子實在變得有些古怪，要不你去勸一勸她？」

「珠珠進門也只是個妾，她要是大度地接受，大家都可以安好，何必鬧得如此難看？」

我抬起頭，看著神情淡漠中夾雜著一點不耐煩的兒子。

腦海中卻划過另一幕畫面。

蕭續三歲那年，蕭定傷也是如他這般，從外頭帶回來一個女子。

她便是後來的秦姨娘。

剛開始，蕭定傷對我也是有些愧疚的。

他買了我最喜歡的杏花糕，特意過來哄我：

「慧君，我不是故意讓你堵心的，只是秀兒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

「你都不知道，她那時候被幾個豪奴追趕，那些人硬是要捉了她去給個八十歲的老翁做小妾，她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抱住了我的腿求我救她。」

「後來我途中遇到山匪，如果不是她替我擋了一箭，我恐怕都活不到回來見你了。」

「慧君，如果我不管她，這世上就再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你最是心善了，就幫她這一回吧。」

往日恩愛的夫君為了旁的女子對我這樣苦苦哀求，我只感覺胸口仿佛有千萬根針在扎。

「我知道她可憐，我可以給她本錢給她開個店面，也可以想別的法子來補償她，但絕不是讓她進門為妾。」

秦秀的身世是很可憐。

她的救命之恩也的確該報。

可我不能把自己的夫君讓出去。

我決絕地對蕭定傷道：「當初你是對我阿爹阿娘承諾永不納妾，才不過幾年而已，那些誓言你都不記得了麼？」

蕭定傷卻動了怒：

「沈慧君，說來說去你不過是嫉妒作祟，這些年你想要的，我什麼沒有答應過你？可到頭來，卻把你縱得這樣不可理喻！」

他拂袖而去，當天便歇到了秦秀兒的房裡。

夜裡的涼風冷得刺骨。

我看著燈盞上滴下來的蠟，只感覺心口仿佛被燙出了一個疤。

我一夜沒睡，第二日卻被婆母喚到跟前。

她讓我跪在廊下，我被灼熱的陽光曬得幾近暈過去時，婆母才一步一步踱到我面前。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這世間的綱常，就連貴為皇后娘娘，也需得照顧陛下的三宮六院，難道你沈家的女兒倒是格外的矜貴？」

「沈氏，你要是再犯糊塗，到時候我蕭家可容不下你。」

「你可要想好，續兒才不過三歲大，你真的讓他背負生母被休棄的污點？」

我已經不記得那一刻的絕望和蒼涼。

可想想才不過三歲的兒子，我收回了腦子裡所有決絕的念頭。

我忍了下來。

我看著秦秀兒進了門，成了蕭定傷的貴妾。

看著她為他生兒育女，恩愛纏綿。

我就這樣一忍就是十八年。

而現在，我含辛茹苦養大，以為知我懂我的兒子。

當著我的面，說出了他父親當年說過的話。

2、

多可笑。

我也真的笑了起來：「我沒什麼好勸的。」

我不想勸，也不會勸。

同樣的處境，福娘做到了我當初沒能做到的事情。

其實，我心底甚至有些隱隱欽佩她。

四周的氣氛仿佛凝滯，蕭續定定地注視了我許久。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話中的怨氣再也壓不住：

「又是這樣，別人的娘親總是事事為自己兒子打算，就連秦姨娘，為了二弟的前程，也可以對父親討好順從。」

「你呢？這麼多年了，祖母不喜你，父親更是對你冷漠至極，你從來沒想過要改變，一天到晚就守著這座木雕泥塑。」

「我真想知道，在你心裡，我這個兒子到底算什麼？！」

蕭續怒氣沖沖地走了。

帶起的袖風將桌上的一套茶盞撞倒，摔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他卻連腳步都沒有停頓。

桃枝聽到動靜走了進來，看我臉色木然地僵在原地，連忙將我攙扶起來。

「夫人，少爺他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把他剛才的氣話放在心上。」

我諷刺地笑了一聲。

氣話麼？那才是他的真心話吧。

這些年，我為了他，把自己拘在蕭府這個牢籠里。

那時候秦秀兒有了蕭定傷的寵愛後，對我們步步緊逼。

有次她讓人將天花病人穿過的小衣裳混在蕭續的衣服里，他得了天花，差點就沒熬過去。

我硬是生生冒著患病的風險，陪著他撐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秦秀兒有蕭定傷撐腰，只不過推了個丫鬟做替死鬼，就全身而退。

我無力改變別的。

從此以後，我只能不錯眼地盯著蕭續，生怕他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後來，我為他延請名師，為他打點關係，等他終於中了進士，受了官，我又為他聘來福娘。

新婚那日，我把福娘交到他手裡，囑咐他一定要好好待她。

我本以為與我相依為命長大，看著我一路心酸苦痛的蕭續，應該是最懂女子的不易。

可現在，他還是跟蕭定傷學了個十成十。

他貪婪自私，喜好美色，為了個來路不明的外室，將自己的妻子置之不顧。

他跟蕭定傷並沒有什麼不同。

身體里的血也同樣涼薄。

3、

我閉了閉眼：「以後他的事情都不必跟我說了。」

桃枝頓了頓，最後只是嘆息一聲。

屋子裡靜得嚇人，只聽得到丫鬟們輕手輕腳收拾雜物的聲音。

等所有人都退下去。

我想了想，又道：「將我妝奩里的那套纏枝花卉的寶石頭面送去給福娘吧，也讓她安安心。」

桃枝詫異地看著我：「夫人，那可是老夫人給你的嫁妝。」

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再昂貴的寶物又怎樣，不過是死物。

我懷著爹娘的期待，帶著對未來幸福生活的盼望嫁來了蕭家。

福娘也是如此。

她的阿娘本是我的手帕交，把福娘聘來時，我口口聲聲允諾她的阿娘，一定會好好待她。

可現在呢？

我怎麼對得起她，又怎麼對得起她的阿娘？

「把那幾匹太后賜的錦緞也帶上，不但要送，還要大張旗鼓地送！」

桃枝去了。

很快，我為福娘撐腰的舉措就鬧得整個蕭府都知道。

蕭續仿佛是故意跟我賭氣。

不但將那外室珠珠接進了府里，還對她百般寵愛。

他請來京城最好的繡娘為外室裁製新衣。

外室懷孕了害口，吃不下東西，他就滿京城的給她尋酸櫻桃給她開胃。

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我聽得都覺得心口梗著下不去，福娘卻似乎全然不在意了。

今日是昭華公主的賞花宴，我和福娘一起應邀參加。

馬車駛過長寧街，我看向坐在我旁邊的福娘。

「如果你不願來，可以不用勉強，我自會幫你遮掩。」

別以為這些家世不凡的貴人就不會嚼人舌根。

正因為都知道彼此的底細，揭開傷疤時，才會格外地疼。

這些事，我都曾經經歷過，我不想福娘也走一趟我的老路。

福娘彎了彎嘴角，表情恬淡：

「娘，我總不可能一輩子躲在家裡不出來了。」

「既然我選擇走這條路，就註定少不了風雨，我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世人對女子總是分外苛責些。

哪怕錯的分明是那些貪得無厭的男人。

他們也總能找到藉口，將罪責牢牢地壓在女子身上。

我越發心酸，拿過福娘的手，安撫地拍了拍：「是我沒有教好兒子，對不住你。」

福娘搖了搖頭：

「娘，您已經做到了一個婆母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而且，如果不是您，我怎麼會那麼順利地拿到和離書。」

4、

福娘說得不錯。

和離書確實是我哄騙著蕭續簽下的。

他雖然看著對那外室百般寵愛，可私寵是私寵，自己的正室夫人是名門貴女，還是一個不知底細的女子。

蕭續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怎麼選。

他從未想過跟福娘和離，只想著讓福娘委曲求全，把自己的苦往肚子裡咽。

就如當初的我和蕭定傷一樣。

諷刺的是，蕭續對福娘設著防，對我這個母親倒是放心了些。

所以那一日他過來時，我哄著他喝了兩杯酒。

他便在和離書上寫下了名字，蓋上了手印。

現在文書已經遞交給了官府。

再過半月，福娘的爹娘兄長便該上京來商談和離事宜。

許是想起這些，她的眉宇間再也沒有了解不開的愁緒和傷懷。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了昭華公主的別院。

我和福娘下車時，前來相迎的嬤嬤表情卻有些古怪。

此時賓客們基本已經到齊，男客和女客被一道淺淺的河灣隔開，中間再點綴上各色的花朵。

倒是瞧著分外怡人。

各府的夫人小姐見我們過來，眉眼間傳遞著各種神色。

卻礙於我處處撐著福娘的體面，最終只能作罷。

我本以為這場宴席會這樣平靜地結束。

可宴至半晌，我不過被桃枝攙扶著去歇了歇腳，等再出來，卻發現外間已經鬧了起來。

我走過去時，卻發現前面的院子裡，蕭續將小腹微微隆起的珠珠護在身後，與福娘相對而立。

他板著面容，做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

「男子在外奔波勞累，有個紅袖添香的解語花舒緩心境，本就是慣常之事。」

「別家的夫人不用自己的夫君提，早就已經準備得妥妥帖帖，現在珠珠對你事事恭敬，你偏還不知足，你許家就教得你如此善妒麼！」

福娘用力抿著發白的嘴唇，雖然依舊強裝鎮定的樣子。

可顫抖的手指卻透露出她內心的酸楚。

自嫁給蕭續的那一日起，福娘的一顆心就全部掛在蕭續身上。

她操心他每日吃得適不適口，穿得暖不暖和。

哪怕他上朝時回來晚了半刻，她也要遣了人去看了又看。

蕭續離京出差前，她更是擔憂得睡都睡不著。

不但去咸福寺求了平安符，還去太醫那求了各種藥丸子。

直到她千盼萬盼的夫君終於回來了，卻帶回了一個外室，還和她有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