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玦明顯愣了一下,眼裡飛快地掠過一點東西,像是沒想到,又像是別的什麼。但很快那點情緒就沒了,只剩煩躁。
應禾月輕輕拉了拉他袖子,小聲說:「王爺,我不知道今天……要不我們先回去吧,讓公主殿下……」
「既是你母妃忌辰,」蘇玦打斷她,眼睛還是看著我,「更該知道分寸。府里正在宴客,你一身孝服躲在這裡,傳出去別人怎麼想?」
我慢慢站起身,跪得久了,腿有點麻。我走到銅盆邊,拿起最後幾張紙錢,放進火里。
「王爺是覺得,」我看著盆里跳動的火,問,「我該穿著大紅吉服,在這裡宴飲歡笑,才叫有分寸?」
蘇玦被我問得一噎,臉色更難看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禾月今日特意來尋我,你也……」
「王爺!」應禾月忽然輕輕叫了一聲,身子晃了晃,手捂住心口,「我有些喘不過氣……」
蘇玦立刻轉身扶住她,神色緊張起來:「怎麼了?是不是又難受了?」
「可能這裡香火氣太重,我……」應禾月靠在他懷裡,聲音虛弱。
蘇玦抬頭看我,那眼神里的不忍變成了責備,「你看看你,非要挑這種時候!又不是不知道禾月身子不好,經不起折騰!」
我看著他小心地抱著應禾月,看著她靠在他胸口,手指緊緊抓著他前襟。
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是我不好。」我說,「衝撞了應姑娘。王爺快帶她回去歇著吧,這裡氣味重,別真惹出病來。」
蘇玦盯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打橫抱起應禾月,轉身大步走了。
佛堂里又靜下來。
我走回銅盆邊,盆里的紙錢已經燒完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灰。
我跪下來,對著母妃的牌位,慢慢磕了三個頭。
「母妃,女兒好像有點累了。」
5.
應禾月「病」得更重了。
大夫一天來兩趟,每次從棲月閣出來都臉色凝重,王府里的氣氛也跟著沉下去。
消息是第三天中午傳來的。我正在屋裡看書,蘇玦直接闖了進來,門在他身後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他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把東西,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摔在桌上。
「解釋。」
我放下書,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東西。「解釋什麼?」
「禾月這幾日飲食,和你小廚房出去的幾樣東西相剋!」蘇玦一拳砸在桌上,「大夫說了,長期用下去會耗損心脈,體虛的人根本受不住!楚寧笙,你就這麼容不下她?非要她的命?」
「證據呢?」我問。
「這就是證據!」他指著那包藥材和紙,「從你小廚房搜出來的東西,時間、東西都對得上!」
「從我小廚房搜出來的,就是我做的?」我抬眼看他,「這王府里,能進我小廚房的人,不止我一個。能接觸到食材的,更不止我一個。」
「你還狡辯!」蘇玦猛地逼近,「除了你,還有誰會對禾月下手?她在這府里礙著你什麼了?就因為她得了我的看重,你就非要她死?」
「我沒有做過。」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沒有?」蘇玦冷笑,「楚寧笙,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驕傲,固執,眼裡揉不得沙子。禾月性子軟,不會爭,你就覺得她好欺負是不是?我告訴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別想動她!」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雙眼睛,裡面盛滿了對我的緊張和關切。我染了風寒不肯吃藥,他急得不行,最後幾乎是半哄半逼地喂我喝下去,然後抱著我說:「阿笙,你得好好吃藥,你得好好活著,我害怕。」
現在,還是這雙眼睛,裡面全是懷疑、憤怒,和對我的厭棄。
「所以,」我慢慢站起來平視著他,「王爺已經定了我的罪。不需要人證,不需要物證齊全,只要這些東西從我這裡出來,只要她有半點不好,就是我的錯。對嗎?」
蘇玦被我平靜的語氣激得更加惱怒,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楚寧笙!你別以為你是公主,我就不敢動你!禾月要是有什麼事,我絕不……」
「絕不輕饒。」我接過他的話,「王爺想怎麼不輕饒?殺了我?還是休了我?」
他死死瞪著我,抓著我的手越來越用力,但最終,他猛地甩開我的手,我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穩。
「在你交代清楚之前,」他轉過身,背對著我,「不許出這個院子。我會讓人守著。禾月需要靜養,你別再去打擾她。如果讓我發現你還有什麼動作,別怪我不顧往日情分!」
說完,他大步走出去,對門口守著的侍衛吩咐:「看好這裡,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任何人進出!」
腳步聲遠了。
我慢慢直起身,看著桌上那堆所謂的「證據」。藥材是最常見的幾味,紙上的字跡潦草,那青瓷小罐更是普通,我小廚房裡有好幾個。
多粗糙的局。可他信了。
連查都懶得細查,就信了。
侍女紅著眼圈進來,聲音哽咽:「殿下,王爺他怎麼能……那些東西根本不是……」
「別說了。」我打斷她,聲音很輕,「去把《心經》找出來。」
侍女愣了愣,還是轉身去取了。
我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字。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窗外天色暗下來,侍女悄悄點上燈。
我一張一張地寫。寫廢了就揉掉,重新鋪紙。
寫到第七遍的時候,筆尖頓住。我抬起頭,看著緊閉的房門,看了很久。
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
「也好。」我低聲說,像在對自己說,「這樣,也好。」
6.
禁足的第七日,雨終於停了。
我抄完第二十一遍《心經》,擱下筆。
侍女進來時,腳步很輕,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殿下,李嬤嬤沒了。」
我抬起頭。李嬤嬤是從宮裡跟著我出來的老人,看著我長大,陪我嫁入王府。前些日子因為去庫房給我取舊日調理心疾的藥材,被應禾月拿住把柄,說她是「私拿庫房物品」。蘇玦為了震懾內宅,下令把人打發到莊子上。
嬤嬤年紀大了,身子一向不好。
「什麼時候的事?」
「昨兒夜裡。」侍女眼圈紅了,「莊子那邊今早才傳來消息,說嬤嬤路上就染了風寒,到了莊子一病不起,藥石無醫……」
我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許久,我站起身。
「殿下,您要去哪兒?」侍女急忙問。
我沒回答,徑直往外走。守院子的侍衛愣了一下,上前想攔:「王妃,王爺有令……」
「讓開。」我說。
聲音不大,但侍衛被我看了一眼,下意識退開了半步。
我在前院書房門口攔住了蘇玦。他正與人議事,見我一身素白闖進來,眉頭立刻皺起,揮手讓其他人退下。
「你怎麼出來了?」他語氣不悅,「我說過,在事情查清之前……」
「李嬤嬤死了。」我打斷他。
蘇玦怔了一下,「哪個李嬤嬤?」
「跟了我十六年,從宮裡陪嫁過來的李嬤嬤。」我一字一句說,「因為去庫房給我取藥,被你打發去莊子,路上染病,昨夜死了。」
蘇玦臉上掠過一絲不耐:「是她自己犯錯在先。我處置一個下人,也要向你請示?」
「她有何罪?」我問。
「私拿庫房藥材,證據確鑿,王府有王府的規矩,不能因為是你帶來的人就徇私。你衝出來就為這事?」
「李嬤嬤看著我長大。我五歲那年貪玩落水,是她跳下去把我撈上來,自己差點淹死。我出嫁那日,她哭了一夜,說捨不得我受委屈。現在她死了,因為給我取藥,死在去莊子的路上。」
蘇玦被我直視著,眼神閃爍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冷漠:「是她自己身子不爭氣。況且,若她行事端正,也不會被人拿住把柄。你今日闖出來,是想替她討公道?楚寧笙,別忘了你自己的處境。」
我的處境。
我輕輕笑了一下,然後抬手,拔下發間唯一那支玉簪。
那是蘇玦母親留下的。成婚第二日他親手為我簪上,說:「這是我母親留給未來兒媳的,如今給了你。阿笙,從此你便是蘇家人了。」
蘇玦盯著那支簪子,臉色變了:「你做什麼?」
「蘇玦,」我說,「聘禮已毀,信物已碎。」
然後,鬆手。
玉簪墜落,撞在青石地面上,「啪」一聲斷成兩截。
蘇玦猛地看向我:「你瘋了?」
「我沒瘋,我只是看清了。從今日起,你我夫妻情分到此為止。我不會休你,但長公主府從此與你鎮北王府,橋歸橋,路歸路。」
說完,我轉身就走。
「楚寧笙!」蘇玦在身後厲喝,「你給我站住!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我?你以為你是誰?」
我沒回頭,腳步沒停。
走出書房,走出前院,一直走到王府大門。侍衛面面相覷,不敢真攔。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玦追了出來,「你給我回來!沒有我的允許,你敢走出這個門試試!」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蘇玦,從你帶她回府那日起,從你讓我布菜那刻起,從你奪我棲月閣、拿我母妃遺物、信她誣陷、害死嬤嬤之時起,你就該知道總有這麼一天。」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現在,這一天到了。」
說完,我轉身,走向早已等著的長公主府的車駕,我今日出來前便讓人備好的。
「楚寧笙!」
我沒再回應。
車簾放下,馬車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聲響。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手裡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
但奇怪的是,並不覺得難過。
反而有種終於結束了的輕鬆。
7.
我搬回長公主府的消息,當天就傳遍了京城。
蘇玦起初並不在意。他甚至覺得這樣也好,清靜。應禾月搬進了正院,每日溫柔小意,王府里處處是她喜歡的布置。下人們察言觀色,對她恭敬有加。
可不過三日,蘇玦就覺出了不對。
書房裡好像少了什麼。他習慣用的那方硯台,邊緣有個小缺口,是楚寧笙某次不小心碰的,他一直沒捨得換。現在不見了。問下人,說是長公主殿下搬走時帶走了。
他常坐的那把椅子,扶手內側刻著極小的一個「笙」字,是他某日醉酒後偷偷刻的,除了他和楚寧笙,無人知曉。現在摸著光滑一片,字沒了,被細細打磨過。
府里的帳本送到他面前,他看了幾頁就煩。以前這些都是楚寧笙打理,井井有條,從不出錯。現在換了個帳房,處處生疏。
他煩躁地起身,在書房裡踱步。目光掃過書架,掃過每一個角落。然後,他在書架最里側發現一個從未注意過的暗格。
他摸索著打開,裡面放著幾樣東西。
一疊手抄的佛經,是楚寧笙的筆跡。每一張末尾都寫著日期,從他出征那年開始,每月初一十五,從未間斷。最後一張的日期,是他回來前三天。上面只有一行字:「願君平安歸。」
幾本厚厚的筆記,記錄著朝中官員關係、各地糧草調度、邊關軍情分析。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有些地方還細心地做了批註。
還有一摞信件存底。是她與京中各家夫人往來的書信,言語得體,分寸得當,在他出征期間,替他維繫著必要的人情往來,安撫著軍中將領的家眷,甚至暗中周旋,替他解決了幾次棘手的糧草問題。
蘇玦一頁頁翻看,手開始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