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玦不渡完整後續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他在軍中的舊部。趙副將今日來京述職，特地來拜會。

酒過三巡，趙副將有些醉了，拍著桌子感慨：「王爺，您不知道，咱們在邊關那幾年，京里也不太平。要不是公主殿下暗中打點，幾次糧草延誤，兄弟們早就餓肚子了！還有那年冬衣不夠，也是公主想法子籌措的，兄弟們都說，王爺好福氣，娶了這麼位賢內助……」

「你說什麼？」

趙副將沒察覺他的異樣，繼續道：「公主不容易啊。一個女子要應付那麼多事，還得防著那些眼紅您軍功的人使絆子，聽說有幾次，她都累病了，還不讓人告訴您，怕您分心……」

蘇玦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想起楚寧笙總有些蒼白的臉色，想起她偶爾咳嗽，想起她說「沒事，老毛病」。他那時只覺得她嬌氣，從未深想。

送走趙副將，蘇玦沖回書房，翻出那些筆記信件，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衝出書房，直奔西側那處小暖閣。

暖閣里空蕩蕩的，只有最簡單的家具。他在書案抽屜里找到了那疊她抄寫的《心經》。最上面一張，墨跡已干，字跡依然工整。但在紙張最下面的角落裡，有一行極小的字：

「母妃，女兒好累。」

日期是臘月十九。她生辰那天，也是她母妃忌辰。那天他在佛堂外，為了應禾月，責怪她「不知分寸」。

他想起那天她一身素白，跪在佛堂里的背影。想起她平靜地說「今天是我生辰，也是我母妃忌辰」。想起他抱著應禾月轉身離開時，眼角的餘光里，她靜靜站著的模樣。

心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疼得他彎下腰。

「阿笙……」他喃喃出聲，聲音嘶啞。

他猛地直起身，衝出門去，然後翻身上馬，朝著長公主府的方向疾馳。

長公主府朱門緊閉，門檐下掛著兩盞燈籠，在風裡搖晃。

蘇玦翻身下馬，用力拍門。

門開了條縫，門房探出頭，見是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恭敬卻疏離的神色：「王爺，這麼晚了有事嗎？」

「我要見公主。」蘇玦聲音急促。

門房為難道：「殿下已經歇下了。況且殿下吩咐過，身子不適，不見外客。」

「我不是外客！」蘇玦急道，「我是她夫君！讓我進去！」

門房卻站著沒動，依然恭敬，但擋在門前：「王爺恕罪。殿下有令，不見客。您請回吧。」

蘇玦看著那扇緊閉的朱門，忽然意識到，楚寧笙說的「橋歸橋，路歸路」不是氣話。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8.

蘇玦開始查應禾月。

起初只是懷疑，但越查心底的寒意越重。當年所謂的「救命之恩」，時間地點模糊，證人語焉不詳。他派人去她說的那個邊陲小鎮暗訪，根本沒人記得有這麼個女子救過鎮北王。

棲月閣的飲食相剋，他找來當日診脈的大夫，幾番詢問大夫便吐露實情，是應禾月身邊的丫鬟暗中塞了銀子，讓他往重了說。

那些與楚寧笙小廚房「相剋」的藥材，源頭也查到了，是應禾月派人從外面買來，偷偷混進去的。

甚至連李嬤嬤的事也有蹊蹺。莊子上的人吞吞吐吐，最後承認，嬤嬤到莊子時病得並不重，是有人暗中吩咐，不給好好醫治才拖死的。

蘇玦坐在書房裡，看著面前攤開的查證結果，每一樁、每一件都指向那個看似柔弱怯懦的女子。

他想起楚寧笙平靜的眼神，想起她說「我沒有做過」，想起她問他「證據呢」。那時他覺得她狡辯，覺得她善妒，覺得她容不下人。

原來容不下人的，從來不是她。

蘇玦猛地起身，一把掀翻了書案。

他衝進棲月閣時，應禾月正在對鏡梳妝，見他進來，臉上立刻綻開溫柔的笑：「王爺，您來了……」

「當年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應禾月笑容僵在臉上：「王爺，您說什麼呢？當然是我啊，那年在小鎮外，您受了傷，是我把您拖回家，照顧了您三天……」

「哪個小鎮？」蘇玦逼近一步，「鎮子叫什麼？我傷在何處？你用什麼藥材替我處理的傷口？」

應禾月眼神閃爍，支吾起來：「過去那麼久了，我有些記不清了……」

「記不清？」蘇玦冷笑，將查到的證據摔在她面前，「是根本不知道吧！我派人去查了，那裡根本沒人認識你！你說你父親是郎中，可那小鎮上幾十年沒出過郎中！應禾月，你好大的膽子，敢騙到我頭上！」

應禾月臉色瞬間慘白，她跪下來，抓住蘇玦的衣擺，眼淚湧出來：「王爺，王爺您聽我解釋……我是因為愛慕您，才出此下策，但我對您的心是真的啊！這幾個月，我待您如何，您難道感覺不到嗎？」

「感覺不到？」蘇玦甩開她的手，「我只感覺到你的算計！飲食相剋是不是你做的？陷害楚寧笙是不是你指使的？李嬤嬤的死，是不是你動了手腳？」

應禾月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再也說不出辯白的話。

蘇玦看著她，只覺得一陣反胃。他當初怎麼會覺得她柔弱可憐？怎麼會為了這麼個女人，一次次傷害楚寧笙？

「來人！」他揚聲喝道，「把她拖下去，按律處置！」

侍衛應聲而入，架起癱軟的應禾月。她哭喊著求饒，但蘇玦轉過身，看都沒看一眼。

處理完應禾月，蘇玦站在空蕩蕩的王府里，只覺得渾身發冷。府邸依舊華麗，卻沒了生氣。蘇玦轉身出了王府，再次來到長公主府門前。這次，他沒拍門，也沒叫喊，直接在台階前跪了下來。

天陰沉沉的，開始飄雪。

門房打開門看見，嚇了一跳，趕緊進去通報。但很快又出來，為難道：「王爺，殿下說不見。您還是回去吧。」

蘇玦沒動，跪得筆直：「告訴她，我就在這兒跪著，跪到她願意見我為止。」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地上很快積起一層白。

蘇玦的肩頭、發頂都落了雪，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只是盯著那扇緊閉的朱門。

消息很快傳開了。鎮北王跪在長公主府門前請罪，成了京城一樁奇談。百姓圍在不遠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皇帝也聽聞了，勃然大怒，當即下旨宣蘇玦進宮。御書房裡，皇帝將茶盞摔在他面前：「混帳東西！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折辱公主，寵妾滅妻，如今還有臉去跪？皇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這鎮北王的爵位，你也不必要了！」

蘇玦跪在御前，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長公主府的內侍求見，呈上一封信。皇帝展開看了，面色複雜，許久才嘆了口氣。

他將信扔給蘇玦：「你自己看吧。」

蘇玦拾起信。紙上是楚寧笙的筆跡，依舊工整清秀。

「陛下聖鑒：臣妹家務瑣事，勞陛下掛心實乃不該。蘇將軍戍邊有功，於社稷有功，不當因臣妹私事受重懲。然夫妻緣盡，已如覆水，強求無益。望陛下成全，此後各自安好，勿再牽連。臣妹寧笙謹上。」

每一個字都平和、冷靜，甚至帶著為他求情的意味。可就是這份平和讓蘇玦如墜冰窟。

她不恨他，不報復他，甚至為他向皇帝求情，她只是不要他了。

皇帝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終究是嘆了口氣：「罷了。既然寧笙為你求情，爵位暫且留著。但你記住，從今往後，你與寧笙再無瓜葛。若再敢糾纏，朕絕不輕饒！」

蘇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的宮。雪還在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他失魂落魄地走回王府，走進空蕩蕩的正院，看著屋裡那些不屬於楚寧笙的擺設，忽然發瘋似的砸了起來。

他像個瘋子，將一切與應禾月有關的東西全部毀掉。下人們嚇得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最後，他癱坐在一片狼藉中，懷裡緊緊抱著楚寧笙以前常披的一件舊披風。

他將臉埋進披風裡，布料上似乎還殘留著極淡的、屬於她的香氣。

眼淚終於湧出來，滾燙的，落在冰涼的布料上，很快洇開。

9.

蘇玦開始用盡全力彌補。

他知道楚寧笙心繫民生，便主動請纓，接下幾樁棘手的差事。

南邊水患，他親自去督修堤壩，在泥水裡一泡就是數日，協調糧草，安置災民，事事親力親為，將所有功勞都記在長公主府名下。

北地軍屯腐敗，他雷厲風行整頓，奏章里寫的是「仰賴長公主殿下仁德感召」。

他知道她喜歡江南的繡品，便派人千里迢迢去尋最好的繡娘，定製了一套四季屏風，繡著她喜愛的梅蘭竹菊。他知道她愛書，便搜羅孤本古籍，小心翼翼地裝匣。

可這些東西送到長公主府，結局都一樣。屏風被原封不動退回，古籍被散給了京中的書院。她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蘇玦不死心。他聽說她舊日喜愛城西一家點心鋪的桂花糕，那家鋪子老闆年紀大了，早已歇業。他輾轉找到老師傅的後人，花了重金，請動老人重新開爐，做出和當年一模一樣的桂花糕，親自送到長公主府側門。

門房依舊客氣而疏離：「殿下說，多謝王爺好意，但舊時口味已不適宜。這點心還請王爺自行處置。」

蘇玦提著那包溫熱的點心，看著側門緩緩關上。油紙包里的熱氣漸漸散了，變得冰涼。

他提著點心，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市集。正是午後，陽光還算暖和，街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然後，他看見了楚寧笙。

她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車簾半卷。她穿著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氣色卻比在王府時好了許多。

馬車停在一個賣雜貨的攤子前，她正彎腰，將一枚玉簪遞給攤子後面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嫗。

那枚玉簪，蘇玦認得。是他半月前，費盡周折才從江南一位收藏家手中求得的古玉簪，據說是前朝宮廷舊物。他記得她少女時曾說過，喜歡那樣式古樸的玉飾。

他當時滿心歡喜，以為她總會收下一樣。

可現在，那枚他視若珍寶、以為能討她歡心的玉簪，正被她隨手遞給一個乞討的老嫗。

老嫗顫巍巍接過，就要跪下磕頭。

楚寧笙微微傾身，扶住了她，聲音溫和：「婆婆，拿著吧，換些衣食，安穩過個冬。」

老嫗千恩萬謝，緊緊攥著玉簪。

楚寧笙直起身，馬車緩緩駛動。

自始至終，她的目光沒有看向站在人群中的蘇玦。哪怕他站得那樣顯眼，哪怕他的視線一直死死追隨著她。

馬車匯入街市的車流，很快看不見了。

蘇玦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那包早已涼透的桂花糕。

他終於認識到楚寧笙不要他了。不是賭氣，不是試探，是真正地、徹底地，將他從她的世界裡抹去了。

他那些卑微的彌補，刻意的討好，在她眼裡，大概連笑話都算不上。她不在乎他是否悔悟，不在乎他是否痛苦，甚至不在乎他送的是什麼東西。她只是不要了，連同與他有關的一切，都棄如敝履。

10.

又是一年除夕宮宴。

蘇玦站在大殿的角落，目光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落在對面的席位上。

楚寧笙坐在那裡，一身宮裝，比往日多了幾分明艷。她正與身旁的靖安侯說著話，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眉眼舒展，是他在王府三年從未見過的鬆弛與明媚。

靖安侯年輕有為，是朝中新貴，尚未婚配。此刻他微微側身，專注地聽著楚寧笙說話，眼神里的欣賞毫不掩飾。周圍幾位宗親命婦也笑著看向他們，眼神微妙。

皇帝坐在上首，看看楚寧笙，又看看靖安侯，撫須笑了笑，忽然開口道：「寧笙啊，你年紀也不小了，如今既已了斷前事，也該為自己的將來考慮考慮。朕看靖安侯與你倒甚是投緣……」

大殿里安靜了一瞬，無數目光投向楚寧笙，也掃過臉色蒼白的蘇玦。

楚寧笙放下手中的酒杯，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掠過皇帝帶著笑意的臉，掠過靖安侯隱含期待的眼神，也掠過了角落裡面無血色、緊緊盯著她的蘇玦。

那目光沒有停留，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然後，她微微笑了笑：「皇兄厚愛，臣妹心領。只是，」她頓了頓，「臣妹如今，只覺得山河廣闊, 餘生漫長，尚未有再入樊籠之想。姻緣之事，隨緣便好，不勞皇兄與諸位操心了。」

話音落下, 大殿里更靜了。靖安侯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恢復風度，舉杯向楚寧笙示意, 笑容依舊溫和。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你呀，還是這麼有主意。也罷, 隨你高興。」

楚寧笙頷首，重新執起酒杯，與身旁另一位郡王妃低聲交談起來, 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閒談一句, 再尋常不過。

只有蘇玦知道，那輕飄飄的幾句話，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甚至沒有提到他, 沒有怨恨，沒有譏諷，只是徹底地無視。

蘇玦站在原地, 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大殿里炭火燒得正旺, 絲竹悅耳, 笑語晏晏, 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看得見, 卻觸不到，也融不進。

他看著楚寧笙與人談笑, 看著她眉眼生動，看著她偶爾舉杯, 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皙⼿腕，那裡空蕩蕩的，再沒有他當年笨⼿笨腳給她系上的紅繩。

她是⾃由的。從他決意帶應禾⽉回府、讓她布菜的那一刻起，從他一次次偏袒旁人、傷她至深的那⼀刻起，從他終於徹底失去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掙脫了那根無形的線, 飛向了更⼴闊的天地。

而他, 被永遠留在了原地，留在了那個寒冷、空蕩、充滿悔恨與孤寂的舊夢⾥。

宮宴何時散的，蘇玦不知道。他隨著人流⾛出宮殿，除夕夜的寒⻛撲面而來，夾雜著遠處傳來的、隱約的爆竹聲。

新的⼀年要開始了。

他抬起頭, 看著漆⿊天幕上的煙⽕，璀璨, 卻轉瞬即逝。就像他曾經擁有過的、那份真摯卻被他親⼿毀掉的感情。

再也回不來了。

長街盡頭, 楚寧笙的馬⻋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與燈火之中。

蘇玦站在宮門外，望著⻢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守⻔的侍衛⼩⼼上前詢問, 他才如夢初醒，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