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回來時身後卻帶了名女子。
他進府第一句話:「禾月於我有救命之恩,日後便在府中住下。」
團圓宴他攜應禾月入席,讓她坐在僅次主位的右側。
開席後:「公主,禾月初來,不識京中菜式,你為她布菜周全些。」
我沒有生氣,站起身,走向那桌筵席,執起公筷。
1.
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擔心也有嘲笑。
我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蘇玦在身後看著,我知道。
先從冷盤開始。我夾起一片牛肉,放到應禾月面前。她飛快抬眼看我,又垂下頭,聲音細細的:「謝過公主。」
「蟹粉獅子頭。」蘇玦的聲音忽然響起。他沒看我,只是對應禾月說,語氣是溫和的,「你嘗嘗這個,北地沒有的滋味。」
我筷尖轉向那道蟹粉獅子頭,穩穩夾起一個,放進她碟中。
「小心燙。」我開口。
應禾月點頭,小口咬下,眼睛微微彎起:「很好吃。」
蘇玦似乎低低應了一聲。他為自己斟了杯酒,仰頭喝了。
接著是熱菜。清蒸鯽魚,我只取魚腹最嫩無刺的一塊。碧螺蝦仁,顆顆飽滿。黃燜魚翅,湯汁濃稠。我按著宮宴的次序,一道一道,動作流暢,姿態端正。好像這真是我該做的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夾一筷,心就往下沉一寸。
「鹿筋。」蘇玦又開口。
他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我側臉上,「燒老了,她嚼不動。換旁邊那碟山珍。」
我動作停住。那碟鹿筋就在眼前,是根據他的口味調整的做法,我吃過許多次,他從未說過一句老。筷尖在空中轉了方向,落向更遠處的清炒山珍。
「是。」我說。
布到第五道菜,應禾月忍不住了。她放下銀匙,看向蘇玦:「王爺,公主殿下布了許久,我實在過意不去……」
蘇玦抬手止住她的話,「無妨。公主長於宮廷,最重規矩。今日你初入府,她親自為你布菜示範,再合適不過。」
他頓了頓,「你須知曉,在這府中,知恩、識大體,才是本分。」
最後一道菜布完,我擱下玉箸。
「王爺,公主,我實在用不下了。」應禾月小聲說,臉頰泛著紅。
蘇玦點頭:「那便歇著。」他看向我,語氣平淡,「辛苦公主。」
我微微頷首,轉身回座。
宴席重新熱鬧起來。推杯換盞,言笑不斷。蘇玦低聲對應禾月說著什麼,大概是邊關的事,她聽得專注,不時掩唇輕笑。
我安靜坐著,面前酒杯滿著沒動。
宴席散時,眾人起身告退。我扶著侍女站起來,聽見身後蘇玦壓低的聲音:「她性子就是這樣,不是故意冷淡。你既入了府,日後多相處就好,別怕。」
應禾月低低應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回到寢室,揮退所有人。鏡子裡的人,妝容依舊精緻,髮髻紋絲不亂,只是臉色白得厲害。目光落在發間那支並蒂蓮金簪上。
看了一會兒,我抬手,把它拔了下來。長發散下,滑過肩頭。
妝奩最底層有個小抽屜,放些不用的舊物。我拉開,把金簪放進去。
窗外,零星的爆竹炸開,我坐在鏡前看著裡面那個陌生的人,忽然覺得這三年像個笑話。
2.
棲月閣的事,是三日後提起的。
蘇玦直接來了書房。他一身墨藍常服,比剛回來那日多了幾分隨意。
「禾月需要靜養。」他開門見山,連寒暄都省了,「王府里各處都吵,棲月閣臨水安靜,景致也好,撥給她住吧。」
我抬眼看他。
「棲月閣在中軸,是府里除了正院最敞亮的地方。」我緩緩說道,「按制不是安置客人的處所。撥給她不合規矩。」
「規矩?」蘇玦重複這兩個字,上前兩步。
「公主今天,倒跟我說起規矩了。我在雁門關外,帶將士啃凍硬的糧,睡結冰的地,跟北狄人刀刀見血的時候,公主在暖閣里讀的這些規矩,可曾替我們多換一件棉衣、一碗熱湯?」
他居高臨下地看我,「我替大楚打得勝仗,就是我現在站在這兒跟你說話的規矩。」
「楚寧笙,今時不同往日。這鎮北王府上下的體面,是我蘇玦在沙場上一刀一槍搏出來的。你明白嗎?」
「所以,」我迎上他視線,聲音竟也平穩,「王爺是用這戰功,壓我,逼我讓出棲月閣?」
「不是逼。」他糾正,語氣卻沒鬆掉半分,「是讓你認清。你除了長公主這個身份還剩什麼?這府里的一草一木,如今都系在我的戰功上。聽話,把棲月閣給她,別弄到難堪。」
聽話。
兩個字,輕飄飄,卻像兩記耳光。
以前他也對我說過「聽話」,那是夜雨打雷時,他把我攬進懷裡,溫聲說:「阿笙聽話,不怕,我在。」
現在,還是這兩個字,但全是傲慢和對我的輕蔑。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我輕輕笑了一下。
「好。」我說。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似乎沒料到我這麼乾脆。
「棲月閣給她。」我重複,「王爺戰功卓著,自然有權安排府里一切。」
他點點頭,語氣緩了些:「你能這樣想就好。今天就讓人收拾出來,禾月身子弱,拖不得。」
「是。」我應道。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當夜,我就搬出了住了三年的正院主屋,遷到西側一處小暖閣。
侍女們默默收拾我的東西,不敢多問。
我站在窗邊,看著僕役們忙碌地把棲月閣里外重新打掃、布置。
那曾是我和他一起添置家具、計劃春天種什麼花的地方。現在,它要迎來新主人,一個被他以軍功為憑、親自安排進來的主人。
3.
應禾月搬進棲月閣那天,我病了。
早上起來頭很重,身上發冷。侍女要請御醫,我說不用,睡一覺就好。
迷迷糊糊地,手碰到枕頭下面,摸到個東西。
是同心結。
紅繩子編的,顏色有些褪了,穗子也毛了。成親那晚,蘇玦把它放在我手裡,說:「阿笙,結髮同心,生死不離。」那時候他眼睛很亮。
我把結子握在手裡,粗糙的繩子磨著掌心,有點扎。
昏沉里,好多零碎的片段往外冒:他給我畫眉,畫歪了,兩個人對著鏡子笑;他離京那天,在城門口用力抱我,說「等我」;邊關打仗最凶的時候,他讓人帶回一枝塞外曬乾的野花,信上寫「見花如見我」。
原來我都還記得。
門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我費力睜開眼,蘇玦站在床前,背著光,看不清臉。
「病了?」他問。
「受了點涼,沒事。」我啞著嗓子說。
他目光落在我露在外面的手上,停了一下。我順著看過去,才發現自己還死死攥著那個同心結。
他眉頭皺起來。
「病里別老抓著這些舊東西,不吉利。」他說,轉頭對跟進來的侍女說,「收走。」
侍女走過來,小心地掰開我的手指,拿走了那團紅繩子。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避開我的眼睛,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但不是來看病的。「有件事給你說一下。」他語氣平常,「禾月怕冷,京城冬天濕氣重,她受不了。你庫里那件白狐裘先拿給她穿吧。」
那件白狐裘,是母妃留下的,我平時捨不得穿,就每年最冷時候拿出來曬曬。
「那是母妃的東西。」我慢慢說。
「本王知道。」蘇玦接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說辭,「先緊著用。禾月身子不好,再病倒更麻煩。你是王妃,該大度些。」
大度。
我咳了幾聲,身上一陣陣發冷,我往被子裡縮了縮,不自覺地低聲說:「冷……」
蘇玦解下身上披風,像是想給我披上。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王爺!王爺!應姑娘心口疼得厲害,臉都白了,您快去看看!」
蘇玦猛地站起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猶豫了一下,但很快被著急蓋過去了。
「你好好躺著,狐裘我一會兒讓人來拿。」他扔下這句話,轉身大步走了。
腳步聲很快遠了,外面靜下來。
我裹在被子裡,卻覺得冷從骨頭裡透出來,怎麼也暖不了。盯著帳頂看了很久,我撐著發軟的身子,慢慢坐起來。
「去把藥爐子的火弄旺點。」我對守在旁邊的侍女說,聲音平靜。
侍女應著去了外間。
我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走到妝檯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裡面有那支金簪,還有剛才被拿走的同心結。
我拿起那個褪色的紅結子,走回床邊。
小藥爐就在榻邊上,炭火燒得正紅。我蹲下身,然後鬆手。
同心結掉進火里,繩子碰著火捲起來,發黑,很快燒起一小團火,又很快滅了,變成一小撮灰混在炭里,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我靜靜看著,直到最後一縷煙散掉。
「殿下,您怎麼下床了?仔細再涼著。」侍女端著撥旺的炭盆進來,急忙扶我。
我讓她扶著躺回去,閉上眼睛。
「不冷了。」我說。
4.
我生辰在臘月十九。
也是母妃忌日。
早上剛起天就是陰的。我換上素白衣服,摘了首飾,只用一根烏木簪子綰頭髮。侍女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敢勸。
小佛堂在王府西邊的安靜角落,平時沒人來。
我跪在墊子上,點上線香,面前擺著母妃的牌位。
一張張紙錢扔進銅盆,盆里的火明明暗暗,照著我臉。
「母妃,女兒又大一歲了。」我低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佛堂里很輕,「您走那年,也是這麼冷的冬天。您說要我一生平安高興。」
平安高興。
外面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瓦上,淅淅瀝瀝的。
佛堂門被用力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
我轉過頭。蘇玦站在門口,臉色不好看。他身後跟著應禾月,披著那件白狐裘,襯得她臉小小的,面色有些怯。她手揪著蘇玦的袖子。
「你在這裡做什麼?」蘇玦開口,聲音壓著但聽得出他不高興。他目光掃過我一身素白,眉頭擰緊,「今天府里設了小宴,慶賀我凱旋。你穿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我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縮著的應禾月。狐裘很白,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