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兩人從少年到中年,孩子都有了三個,一直恩愛非常。
年少那些鬧出的笑話,好像只是他們幸福生活的一點錦上添花。
每次看到大哥二哥和兩位嫂嫂,阿娘和阿爹都是一臉懷念。
所以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所以在阿爹又一次準備離開時,我還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爹爹,你知道阿娘眼裡向來容不下沙子,難道真要為了一個歌兒,背叛阿娘嗎?」
我攔在阿爹面前。
他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玉兒,你往日學的規矩都去哪兒了?哪裡有個姑娘家的樣子!」
「我和你阿娘的事,小孩子別管!」
我僵在原地,實在是想不出,阿爹怎麼會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本想去找兩位嫂嫂說話,卻不想,剛走到院子門口,便聽到裡面的哭罵。
「好你個周慕,當初娶我的時候,你說過的話都忘了?!」
「什麼天下男人都這樣,我看你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也不知是不是也看上了哪家姑娘,就等我鬆口領進門對吧?!」
「弟妹,咱們走,上門找娘做主去!」
隨著一陣噼里啪啦聲,我聽到大哥氣急敗壞的聲音。
「你們去啊!爹都娶了小的了,娘也管不了,我倒要看看,她會怎麼給你們做主!」
我的心砰砰地跳,好像一瞬間從天堂掉到地獄裡,眼前一陣發黑。
我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呢?
曾經大哥風風光光迎娶大嫂入門,對著所有人發誓一生一世一雙人。
可如今,好像因為一首完全和他無關的歌,一切都變了。
6
我驚慌失措,下意識去找了阿娘。
卻發現她正在整理自己的嫁妝。
那一間間鋪子,多是她一個人打拚來的。
後來陸陸續續交給了大嫂二嫂。
可是留下的也不在少數。
一切收拾完,看到我,阿娘溫柔一笑,招我過去。
還不等她說話,我立馬抱住她開口。
「娘,我跟你一起走!你沒有錯,是他們,是他們不守信用!」
娘的手懸在半空,最後捏了捏我的臉。
「玉兒也是大姑娘了。」
說完,點了點頭。
我心中的沉悶一下子清空,好像找到了方向。
等阿娘收拾完,拿著契書出門時,我也下意識跟上了。
等回過神,才發現來到了阿爹的書房。
每次他惹阿娘生氣了,總會來這兒好生學上一番,再誠懇地寫一封認罪書。
阿娘曾給我看過,這二十多年下來,已經壘成了厚厚一摞。
上面的字跡從潦草到工整,再到潦草,從兩頁三頁紙,到最後的一兩句。
我好像已經無意間窺見,其中早已不見的耐心。
看到阿娘,爹爹明顯是高興的。
尤其是阿娘拎著一壺酒,Duang 的一聲放在桌上時。
「月娘,你不是不讓我喝酒了嗎?」
阿爹拉著娘親的手讓她坐下,為她捏肩捶背,又拿起桌上那未完成的丹青畫。
「看,這是我為你準備的,只給你一個人準備。」
阿娘按下了阿爹要展示的手,指了指酒,又指了指她另一邊放下的契書。
「喝贏了我,我們便一筆勾銷。」
阿爹滿臉的不可置信,抖著聲音道。
「月娘,你,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你不介意歌兒了?」
阿娘笑著先為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飲盡。
「還要我說第二遍?!」
爹爹嚇得一抖,連忙搖頭,臉上卻高興得不行。
「月娘,你想通了就好!你想通了就好!」
他連忙倒了酒,也跟著喝了一杯。
兩人一人接一杯喝著,娘親越來越沉默,阿爹的話卻越來越多。
他好像記得娘親向來滴酒不沾,絕不可能喝不過他。
可他好像也忘了,娘親拿來的契書,便是他當初的承諾。
甚至都不用去縣衙,畢竟他自己就是官老爺。
只印上個章,便真的「一筆勾銷」了。
他喝得起勁,說得也起勁。
「月娘,你放心,她越不過你的,你永遠是我的妻子。」
「左不過一個妾室,以後隨你處置,只不要太過為難,她性子柔弱,丁點事便怕得不行,我看著,實在心疼。」
「孩子……孩子只是意外,我不缺孩子的,但是是你逼我,所有人都笑話我,當了二十多年的慫蛋!」
「我而立之年了啊月娘,哪有這個年紀,還要跪在娘子腳下的?」
「我們都老了啊,月娘,你要允許我犯錯,你要允許我,擁有作為男人的尊嚴!」
「我是愛你的,但是月娘,我已經順從了你二十多年了,這一次,你就順從了我吧。」
「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阿爹喝得醉醺醺的,最後口中說著一言為定,便倒了下去。
他都沒看到,阿娘始終清醒的眼神。
他也沒看到,阿娘紅彤彤的雙眼。
倒在桌上的杯盞咕嚕咕嚕滾了一圈,摔在地上。
阿娘驚醒,釋然一笑,捻起桌上不知何時蓋了章的契書,輕輕吹了口氣。
回過頭看到我時,阿娘笑意更濃了。
好像一隻被困住的鳥兒,突然長出了翅膀。
7
兩位嫂嫂是第二天一早來的。
彼時阿爹恐怕還在妾室房裡未醒,阿娘已經準備好了行囊。
兩位嫂嫂對視一眼,心中都明了。
大嫂撲通一聲跪倒在阿娘面前,一下紅了眼。
「娘,你要走,便帶上我一起吧!」
二嫂見狀,有些猶豫,卻也跟著跪了下來。
阿娘嘆了口氣,將人扶起來。
「你們這又是何苦?這不關你們的事。」
大嫂搖搖頭,說出與大哥吵架的事。
娘還傷感的表情瞬間變了。
「周慕那個兔崽子!老娘走之前,非要教訓他一頓不可!」
只是關於帶著大嫂二嫂一起走的事,卻怎麼也決定不下來。
畢竟,大嫂二嫂若是和離,如何與家人交代呢?
這個世道,女子總是難了些。
旁人只會說嫂嫂們的不是,決計不會跟男人們計較什麼納妾的事。
即便當初誓言,也不過空口無憑。
若不是阿娘當初立下契書,恐怕也免不了一陣折騰。
等送走了兩位嫂嫂,回來時,我鬼使神差去了那妾室住的地方。
阿爹似乎是剛剛酒醒,喝了一口妾室的醒酒湯,語氣里都帶著興奮。
「歌兒,她答應了!你說得對,她這麼愛我,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還能同我和離不成?!」
那歌兒也高興極了。
「周郎,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外面河東府的流言實在恐怖,若不是親眼見到姐姐,真是難以想像。」
「這些年,周郎你受苦了。」
阿爹颳了刮歌兒的鼻子,打情罵俏。
「還是你會心疼我。月娘若是同你一般,我哪兒會被那麼多人笑話?」
「這世上,哪有女人像她那樣的,又哪有男人比我還慘?跟一個女人伏低做小?!」
「你瞧瞧,就連周靈玉那丫頭都被她教壞了,現在都嫁不出去!」
歌兒說話嬌滴滴的,摸著肚子滿臉羞意。
「我們的孩子一定是個聽話懂規矩的,只怕到時候,姐姐將孩子搶走怎麼辦?」
她滿臉擔心,阿爹自然而然吻了過去。
「我自然是幫你的。她雖是正妻,可府里還是我做主。更何況,離了我,她什麼也不是。」
「所以,周郎你早就知道,姐姐會選擇答應,而不是和離?」
「都不是小姑娘了,和離了,誰還會要她呢?一個半老徐娘,還是個母老虎,誰能招架得住?也就我,能夠念在昔日情分可憐她了。」
我有些犯嘔,一陣噁心。
我好像突然懂了,不是阿爹背叛阿娘,是他不愛了。
阿娘說過,愛一個人,會愛他的全部。
阿爹早已經沒有了對阿娘的耐心,在他看來,阿娘的訓斥是因為他的容忍,才換來了家中的平靜。
一切都變了,曾經的情意好像假象,如今說出來的話,才是戳心窩子般的疼。
越是了解,傷得越深。
我開始慶幸,幸好阿娘沒聽到。
8
良辰吉日是阿娘定的。
府里她的聲音依舊很大,那一夜好像真是兩人談妥了。
只是兩人的院子,卻再沒有人住進去。
誰都以為阿娘已經妥協了,就連大哥二哥都這樣認為。
「娘早該這樣了,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要管著爹,帶壞了妹妹和嫂嫂他們。」
二哥撇了撇嘴。
大哥也開口了。
「倒也不能這樣說,這些年爹他接濟了那麼多人,若是沒有阿娘管著府里,管著鋪子,哪裡會有現在的安穩生活?」
「府里不過是多養一個人罷了,娘還是要尊敬的。」
他們從未覺得爹爹有錯,唯一的不妥,或許是事情太過突然。
我自然明白,兩位嫂嫂也要和離的原因。
從阿娘阿爹身上,她們看到了周家的赤誠之心,愛妻之情。
可是從這一次,她們看到了自己的以後。
有了一個,便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破了例,會有數不清的下一例。
那不如及時止損,免得傷身傷心。
納妾禮的前一天,所有的族人都來了。
幾個長老看著阿爹阿娘,欲言又止。
「你們真決定好了?都老大不小了,什麼事情,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呢?」
阿爹一臉懵,卻還是應道。
「這是我和月娘商量好的事,她已經答應了。」
說到這兒,阿爹忍不住笑了起來。
「從前我只覺得月娘蠻不講理,現在看來,她倒是挺懂事的,只要是早些就好了。」
長老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爹,最後嘆了口氣。
他拿出一份地契,遞到了阿娘面前。
「周家的東西你知道的,全在這兒了。」
「至於周靈玉,也可以跟你走,那兩兄弟留下就行。」
「我知道你是個懂事的,此去好聚好散,也別忘了當初情分。」
說話的長老也是當初看著阿爹阿娘立誓的人,神情複雜極了。
阿爹這才反應過來,一把搶過那堆東西。
打眼一看,分明是些地契文書。
以及,當初的誓書。
「月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爹的聲音都在發抖,一動不動地看著阿娘,眼淚都要掉了下來。
「你要同我和離?!」
阿娘毫不客氣,一巴掌甩在阿爹臉上。
「哭什麼哭?大家都看著呢!不是我要和你和離,是你!是你!」
「當初可是你答應的,難道都忘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周潤生,你可別賴帳!」
阿爹眼淚鼻子混在一起,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沒有,我沒有說過!我不會和你和離的!」
「月娘,我錯了,我們不和離好不好?!我錯了!」
他抱住阿娘的腿,即便被阿娘踹了一腳也不鬆手。
那副樣子,好像前幾日那個不聲不響便將人接進府里的硬氣人不是他一般。
阿娘提了提腿提不動,大聲呵斥道:
「周潤生,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走?!」
我爹抖了抖身子,不停地搖頭,過了許久,才在阿娘的注視下放了手。
「月娘——月娘!」
從前都是阿娘追著爹爹,如今,反倒是調換過來了。
可惜,阿娘是不會回頭的。
9
當天晚上,有人來拿了婚服讓阿爹過問,被阿爹連人帶衣服扔了過去。
納妾本沒有那麼多規矩的,不過是一頂轎子,將人抬進來便是。
可阿爹覺得阿娘既然答應了,便拗不過那妾室的撒嬌,硬是準備了婚服和宴席。
一通下來,倒是有了小戶人家正妻的排場。
阿娘什麼也沒說,阿爹卻高興極了,逢人便說自己有個善解人意的妻子。
可他忘了,沒有哪個愛丈夫的女子,看到他娶別的女人,還會高興的。
如果有,那一定是不愛了。
阿爹在阿娘屋子門口跪了一整晚,第二天下人來請時,好一通破口大罵。
也對,他本來就不是個斯文的讀書人,原先也不過是紈絝混混,如果沒有阿娘,他如今也許就是那賭坊里的賭徒。
他跪了許久,也沒等到阿娘出來。
直到外面傳來消息,那妾室暈倒了。
阿爹一下子站起身,下一秒又跪了回去。
許久許久,我以為他無動於衷時,他才澀聲開口。
「月娘,我去看看就來,她懷了孩子,萬一出了意外,我心中有愧!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同她成親的,我只有你一個!」
他說完,又爬起來走了。
步履越來越快,頗有些迫不及待。
阿娘開了門,若是爹爹看到,便會發現,屋裡的東西幾乎都沒了。
她拉著我的手,目不斜視地從廳堂出了大門。
路上,喇叭聲又響了起來。
隱約聽見「一拜天地」的聲音。
阿娘的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
良久,才加快腳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