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因從我娘親到兩位嫂嫂都是如出一轍的河東獅。
我娘年輕的時候,敢衝進花樓擰著我爹的耳朵出來,大嫂二嫂也不遑多讓。
直到,我爹突然領來了一個含羞帶怯的女子,求我娘。
「我這一生,沒求過你什麼。」
「如今我只想求你,把她留在我身邊,當個通房也好。」
大哥二哥沉默甚至隱隱贊同。
娘愣了很久,最後笑著說。
「那不是委屈了這姑娘,改日選個良辰吉日,你便將她納進府里吧。」
1
我家在十里鎮是出了名的,傳出的怒罵聲據說可以響徹二里地,故被戲稱為河東府。
只因從我娘親到兩位嫂嫂都是如出一轍的河東獅吼。
儘管我爹身上有個一官半職,也算是十里鎮的父母官,但是在我娘面前,便是只紙老虎。
我娘年輕的時候敢從花樓里擰著我爹的耳朵出來,大嫂二嫂也不遑多讓。
周家的男人若是敢喝花酒,那便罵一頓再罰。
周家的男人若是敢賭博,那少不了一頓打。
家裡的竹條從未少過,外面看熱鬧的人也不少。
常有人拉著我說,讓我別學阿娘和兩位嫂嫂的樣子,不然嫁不出去。
可我卻覺得,如果不是阿娘和嫂嫂,爹爹和兩個哥哥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塊地里了。
曾經好不容易上了學堂,夫子教我三從四德、夫綱子綱,阿娘知道後,毫不猶豫幫我換了個老師。
她認認真真地跟我說。
「阿玉,女子生來首先是自己,才是女兒,是妻子,是母親。」
「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安快樂。婚姻往往是跟女子的半生相關的,我們要的不是聽命於丈夫,做那沒有脾氣的啞巴,守著那無用的陳規。」
「有些東西,聽聽便好了,真照做了,那才是傻瓜。不必為了別人改變自己,如果他真的愛你,應當愛你的所有模樣,而不是你為難自己,才裝出來的樣子。」
「真正愛你的人,是會包容你的缺點,看到你的優點。總之,萬事以自己為先,別委屈了自己。」
阿娘是個很有主見的人,看人看事最看重真心。
她與爹爹少年夫妻,雖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但沒有一人看好。
只因為爹爹年少紈絝,阿娘成熟穩重,將家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因著那不錯的能力,阿娘及笄之年,媒人踏破了門檻,可她卻不顧勸阻選了當時一事無成的爹爹。
只因為阿娘曾放言,若想娶她,便要聽她的話,還要立下永不納妾的誓言。
若是違背,天打雷劈,凈身出戶。
此話一出,有說阿娘異想天開的,有讓阿娘退一步的,有說若無子嗣便許納妾的。
唯有爹爹一人毫不猶豫站出來,當場寫了文書蓋了章。
少年意氣風發,立於人群中央,好不耀眼。
阿娘每次跟我說起時,都難以忽略爹爹那得意的模樣。
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興奮地向所有人炫耀。
2
我爹既然已經答應了我娘,事後也不知是否後悔。
反正自那以後,周圍的人全知道了。
周家那紈絝改了。
曾經整天遊手好閒、招貓逗狗捉蛐蛐的壞小子,也沉下心來讀書了。
阿娘陪他進京趕考,替他洗衣做飯,為了他擱置了自己的鋪子,背井離鄉。
他們跌跌撞撞,一路摸爬滾打,終於功成名就。
只是阿爹那喜歡喝花酒的習慣,卻怎麼也改不了。
挑燈夜讀幾年書,好不容易考了個功名,回到原籍為官。
周圍的人都說阿爹長進了,曾經的友人也少不了諂媚。
一來二去,又是被拉去了花樓。
說是吃酒應酬,但阿娘哪裡不知道他呢!
一個天天挨罵,一個天天家裡花樓兩邊跑,十里鎮的人都當做笑話看。
每回吵到最後,都是阿爹率先求饒。
他替阿娘捏肩捶背,心疼地吹著阿娘泛紅的雙手,情話不要錢地往外冒。
「即便是天仙下凡,也沒有我娘子半分美貌。都怪那酒醉迷人心,為夫戒了,戒了,下次再也不喝了!」
只是這下次就跟明日一樣,一日復一日。
外頭依舊在笑我阿爹八尺男兒,卻被個女人拿捏在手心。
花樓里依舊上演著我爹被阿娘揪著耳朵怒罵,然後扯回家的場景。
後來大哥二哥和我相繼出生,我爹已經成了十里鎮的父母官。
到底是年長了些,一切歲月靜好。
直到那天陽光正好,阿娘正拉著我翻看媒人拿來的畫像。
阿爹帶著一個含羞帶怯的女子,走進了小院。
3
阿娘輕飄飄瞥了一眼,就在阿爹突然鬆口氣時,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周潤生!我怎麼跟你說的?啊?!叫你別把公堂上的人帶回家,你當我是開濟世堂的啊?!」
阿娘的聲音中氣十足,大哥二哥兩家也聞聲趕了過來。
人一多,阿爹身後那女子更慌了,扯著阿爹的袖子,怯生生道。
「周郎,若不然我還是跟從前一樣,住在外面吧……」
聲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聽見了。
阿娘起的氣勢瞬間弱了下去,臉上裝出的氣惱變得扭曲,眼裡一閃而過的傷,在還沒人察覺的時候,變成了強撐的笑意。
「周潤生,她說的是怎麼回事?什麼案子,讓你養了她那麼久?」
阿娘分明是笑著的,我卻能看到她眼底深深的不安和難以置信。
偏生阿爹看不見,他的頭垂得低低的,不看阿娘的臉色,卻反手拉住了那個女子的手。
「月娘,我這一生,沒求過你什麼。」
他放低姿態,放低聲音,頭一次這般硬氣又小心翼翼。
「如今我只想求你,把她留在我身邊,當個通房也好。」
「歌兒她如今……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再者歌兒懂事,不會礙著你什麼的。」
阿爹說完,深深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身上的重擔。
大嫂二嫂見狀不好,忙過來一左一右扶著阿娘。
我這才注意到,身邊的阿娘搖搖欲墜,一瞬間,好像沒了生氣。
「你倆愣著幹什麼,說說話啊!」
大嫂性子急,推搡了身邊的大哥一下。
直到半晌沒聲兒,大嫂二嫂方才注意到,大哥二哥的沉默。
他們沒有說話,甚至對阿爹做的事隱隱贊同。
阿爹像是知道一樣,微微抬了頭。
「月娘啊,孩兒們看著呢……我就求過你這一次。」
「歌兒她,我是要安置在府里的。」
所有人都知道,阿爹這不是詢問,而是通知。
他早已經做好了決定,所以就算再怎麼介懷阿娘的威嚴,也把人帶了回來。
甚至,不給阿娘拒絕的機會。
娘被兩個嫂嫂攙扶著坐下,愣了很久,最後笑著說。
「那不是委屈了這姑娘,改日選個良辰吉日,你便將她納進府里吧。」
阿爹喜不自勝,本就是來求句話的功夫,這會兒得了允了,忙不迭帶著那歌兒去了別的院子。
以至於,他都沒注意到阿娘臉上的笑有多僵硬。
「娘——」
兩位嫂嫂擔憂地看著阿娘。
能將人帶回來,必定是有了身孕的,也不知養在外面瞞了阿娘多久。
這還未顯懷,便迫不及待納進府里,誰都覺得是認真的了。
那歌兒看著年紀同二嫂一般大,容貌不是絕佳,卻小家碧玉,看人時俏生生的。
就像是一朵菟絲子,攀附在人身上,惹人憐惜。
阿娘擺擺手,笑了。
「不用擔心,沒事,沒事兒。」
我上前抓住阿娘的手,冰涼涼的,再沒有以前的溫度。
「唉,長英,爹娘的事咱就別管了。」
大哥開口,二哥也想附和。
大嫂二嫂同時瞪了對方一眼,一下子好像被卡住喉嚨一樣,說不出話來。
「你們啊,好好過!」
阿娘目光掠過大哥二哥,最後落在嫂嫂們身上。
「終究是,我錯了。」
沒人來得及琢磨阿娘的意思,阿娘已經轉身拉著我走了。
我方才憶起,這是阿娘和爹爹的院子。
可是如今,爹爹不住這兒了,阿娘也不住這兒了。
4
我爹是個遲鈍的,或許說,他是個喜歡逃避的。
等到那歌兒真正安頓下來,他才反應過來,阿娘答應得有多輕巧。
他帶著好看的絹花來找我,問我阿娘的情況怎麼樣。
我看著手裡的絹花,很是疑惑,為何知道討好我,卻不知道去向阿娘賠罪呢?
可他到底是我阿爹,我還是如實說了。
「阿娘沒怎麼樣,她同我歇在玉蘭院裡,教我看帳本,陪我選夫婿。」
我有些欲言又止,其實阿娘已經不想為我選夫婿了。
她拿著那一摞冊子時,手都在發抖。
「玉兒啊,娘好像,沒有當好自己,也沒有當好娘……」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阿娘,她雖然偶爾對我笑笑,我卻覺得空洞極了。
於是我故意搗亂,撕碎了那些畫冊,甚至不小心摔壞了阿爹送給阿娘的玉佩。
阿娘突然火了,一拍桌子,揪著我的耳朵怒罵。
「周靈玉,你膽子大了,敢跟老娘叫板?!」
我哎喲求饒,只覺得這才是阿娘最好的模樣。
不過氣消過後,阿娘也不為我選婿了。
她說,她選的不好。
我剛想勸什麼,阿娘卻整個人活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玉兒啊,你記住,人的一輩子,擁有無限可能!」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私心裡,卻不願意再告訴爹爹了。
總覺得,說了和沒說是一樣的。
阿爹聽到我的話,摸了摸我的腦袋。
「玉兒,你幫你爹勸勸娘,多說說好話,待會兒我帶你姨娘向她請安去。」
從前我只聽說,阿爹是個榆木腦袋,我當時尚且不信,若不然阿爹怎麼能當上官呢?
可我如今算是信了。
我沒應下,卻還是告訴了阿娘。
阿娘冷嗤一聲。
「還沒上族譜呢,叫什么姨娘!」
說完,像是才意識到我還在。
「玉兒,你不用管我……」
剛想說什麼,阿爹帶著那歌兒來了。
剛進門,阿爹撲通一聲跪在了阿娘面前。
那歌兒也想跪下,被阿爹制止住了。
「你還懷著孕呢。」
阿娘冷眼看著這一幕,手卻攥得緊緊的。
「不用拜了,左右等到禮成那天,還是要拜的。」
阿娘冷著臉,阿爹卻笑了。
他跪著來到阿娘跟前,臉上笑嘻嘻的,像是從前一樣,想要貼在阿娘膝上。
剛放上手,便撲了個空。
阿爹有些愣住。
「月娘,怎麼了?你不是答應了嗎?我知道了,你怪昨夜我沒來找你,都是夫君的錯,你別不理我!」
他討好地笑著,變著花兒哄阿娘開心。
身後的歌兒哪裡見過阿爹這模樣,震驚之餘,又扶著肚子跪了下來。
「姐姐,你不要為了我生周郎的氣,害得你們生了嫌隙,都是歌兒的不對!」
「外面雖苦,但是歌兒也不是不能忍,只是這孩子嬌弱……」
她說話細聲細氣的,說著說著,眼睛便紅了。
阿娘一拍桌子,嚇了阿爹一跳。
「你帶回來的,你負責。」
阿爹忙聲應好,轉頭對著歌兒板著臉。
「知道自己懷了孕就好生待在院子裡,下次別出來了!」
轉頭又衝著阿娘笑笑。
「月娘,以後我都陪著你,可好?」
阿娘在爹爹的注視下,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不好。」
看到阿爹黯淡下來的神色,她接著道。
「玉兒都快及笄了,我當娘的,要教教她呢!」
她頭一次這樣和緩,阿爹都看愣了。
所以,他也信了。
5
就像他篤信阿娘這次沒將事情放在心上一樣。
沒人會相信阿娘會因為這點事和阿爹分開,大哥二哥不覺得,大嫂二嫂也有顧慮。
只有我知道,阿娘已經想走了。
阿娘總是跟我說,人都是會犯錯的,有些錯只犯一次,有些卻是一輩子。
而她,從不會容忍那一輩子的錯誤。
所以她能夠容忍阿爹的紈絝,卻絕對不會忍受對方的背叛。
即便,她真的愛過爹爹。
在外人眼中,阿爹是個紈絝,是個混球,無論如何也是攀不上那時的阿娘的。
外祖在阿娘口中,雖是個迂腐的老儒,一輩子跟讀書禮法打交道。
但事實上,他官職在身,學生眾多,很是受人愛戴。
所以兩家親事,無人看好。
即便爹爹被阿娘選中,也是拖了好一段時日。
直到外祖蒙難,遭受牽連入了獄。
從前的好友紛紛避之不及,門生無力回天,唯有阿爹站了出來。
他陪著阿娘四處奔走,鳴冤叫屈,後來阿娘倒下,又四處求醫問藥,貼身照顧。
在阿娘最無助的日子裡,他幫阿娘撐了過來。
那段日子裡,是爹爹頭一次這般狼狽,蓬頭垢面,身子清瘦了一大截。
唯有阿娘,反倒被他照料得面色紅潤。
後來他多方打聽,求遍了人,外祖的事情才有迴旋的餘地。
只是阿娘每次憶起,那樣大大咧咧的人,都會紅了眼。
「他給人跪下磕頭,雙腿都差點斷了,額頭全是青紫,卻連滾帶爬地回來,笑著跟我說,有希望了。」
當初赤子之心,不僅打動了阿娘,連一向看不起他的外祖,也不由讚嘆這人重情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