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立在樹梢上,看著屋內燭影搖紅,暗香浮動,春意正濃。
腥甜潮濕的風刮在我的臉上。
我有些恍惚。
難道……真是我想多了?
徐晚晴接近蕭翎,只是想給自己擇一良夫?
至於那草藥,也許只是治病的。
好吧。
至少今晚可以確定一件事——
蕭翎的腿何止沒有問題,簡直好使得很,枉我幫他推了這麼久的輪椅。
我轉身欲走。
下一瞬,一道壓抑的低喘緩緩飄來,「輕些,都被你抓破了……」
什麼破了?
見血封喉就是一定要用在傷口上!
心中警鐘大作。
我跳下樹,趁守衛還沒反應過來。
闖入房間。
房內,肚兜褻褲落了滿地。
......
在女子的尖叫聲中,我上上下下找了個遍,卻愣沒看見白天看到的「見血封喉」。
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心下驚疑,然而來不及細想。
「啪!」
臉頰傳來一陣劇痛。
蕭翎衣衫不整,一掌將我打得偏過頭去,「狗奴才,主人的臥房都敢闖!」
我的耳膜嗡嗡作響,牙齒也鬆了半邊,緩了好一會才回神。
可人命關天,我來不及計較,吐出一口血沫,急忙解釋:
「王爺,我並非無故闖入,只是徐姑娘與那所謂的御醫暗中勾結,有、有一株毒草,他們許是要用那毒草害您!」
說話的功夫,蕭翎已經為徐晚晴披上了外衫,將人緊緊護在身後。
他垂眸,冷冷看我,像是第一次認識一個人。
「好,你既說她要拿毒草害我,那本王問你,毒草何在?」
見我說不上來,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之前晚晴對我說,我還不信……萬萬沒想到,綰綰,你竟善妒至此,你對得起這個名字嗎?!」
「拖出去,杖三十!」
此話一出,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
三十?
那我人不是直接沒了?
而我們說話的功夫,徐晚晴像一隻慵懶的貓兒。
攀附在蕭翎的頸窩裡,潤澤的唇角勾起只有我能看到的弧度,唇瓣微張,露出一閃而過的毒草葉片。
那一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
我忽然想到一句話:
像擁抱似的繞到背後暗殺你。
9
只有冤枉我的人,才知道我有多冤枉。
我被按在板凳上。
屁股很痛。
風一吹,很冷。
我忽然想起,就算小時候炸了糞坑,師傅屎到臨頭動手打我,我也只是被師兄們護在懷裡,一拳也沒挨到。
算了。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劫是他的,躲不掉。
而我,再打下去就真要死了。
我死死摳著板凳,盯著不遠處相擁而立的兩人。
發問。
「徐晚晴,你敢對天發誓,對西域的千軍萬馬發誓,你從沒做過害人的事?!」
「今日,我連死都不怕,偏要留下清白在人間!」
那一瞬間,我的神情和蕭翎最愛的那副畫像重合。
桀驁不馴,孤高恣意。
男子心裡,月亮只有高掛天際才叫月亮。
唾手可得,就和路邊泥潭裡的髒水沒有區別。
蕭翎看著懷裡香肩半露的女子。
終是揮手,中止了杖責。
撿回一條小命,我血呼刺啦地回到偏院,立即準備假死脫身。
遭不住了,他腦子有病!
既然情報已拿到,我就更沒有什麼待著的必要了。
我提前打聽過了,按照道上規矩,護主而死給的撫恤金最高。
一兩二兩不嫌少,一百兩百會更好。
就這樣,我每天蹲在蕭翎房頂,準備時刻「救駕」。
可上次之後,蕭翎變得有些奇怪,他不再接受徐晚晴的靠近,她身上的布料越少,他關門的速度越快。
徐晚晴似乎也有所察覺,遲遲沒有動手。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
沒關係,她不動手,我就創造條件讓她動手。
我見過那老御醫開的藥方,偽造他的字跡寫了一封催促信,趁夜深人靜丟進了徐晚晴房內。
不多時,女子閃身出門。
屋內,安魂香裊裊升起,蕭翎睡得正香。
明晃晃的刀光照亮他的側臉。
千鈞一髮之際,我從床底滾出,一個閃身飛撲在他身前,用盡畢生力氣厲聲大喊:
「不要傷害王爺!」
「撲哧」一聲,刀尖沒入血肉。
鮮血瘋了一般噴涌,很快染紅了蕭翎的衣袍和眼眶。
男人被我護在身下,震驚得無以復加。
他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深愛的女子竟真想殺他,而被他不齒的我卻愛他至此,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也沒想到,大師兄的準頭竟差勁至此。本來說好由他先打飛徐晚晴手裡的真刀,再丟出一把道具刀代替。
結果他一石子打上蕭翎的右臉,又一刀飛向蕭翎的右腿,幸好蕭翎忙著救我沒有察覺。
而我。
可憐的我。
雖然有血包墊著,這一刀也刺進去不少。
好好好,原本還擔心戲假,這下徹底真了。
做戲要做全套,我氣若遊絲仍不忘回頭用染血的手撫向他,「王爺……你……您沒受傷吧……」
這一刻,蕭翎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雙目猩紅,死死地將我抱在懷裡,這才驚覺自己這麼多年有眼無珠,錯把魚目當珍珠。
慌亂地幫我止血,卻發現好不容易止住胸口的血,身下又濡濕一片。
這才想起來,那是前幾日自己命人打的板子。
那時的他罵我歹毒,罵我痴心妄想、粗鄙不堪。
可正是這個一個鄉下丫頭,在危險來臨時奮不顧身地救了他。
他從小生長在皇宮,已經習慣了勾心鬥角、人情冷暖,從未遇到過一個掏心掏肺真心對待自己的人。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了,卻又……
一向鎮定的男人瘋狂抓著自己的頭髮:「綰綰不怕、不怕,我馬上就叫人來……不能死,你不能死!」
「來人!快來人!」
然而,沒人進來。
那些侍衛早就被我迷倒了,我還讓師兄在王府的好幾個角落都放了火,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也該亂起來了。
果然,漆黑的夜空被火光燒得通紅。
徐晚晴終於反應過來,她反手取下掛在牆上的寶劍。
一劍劈來,蕭翎不得不放開了我。
兩人翻窗出去纏鬥。
大師兄眼疾手快,推倒屋裡的燭台,抱起我從後窗跑了。
10
路上,他不住地和我炫耀。
「師兄那一刀準不準,顆秒,難道我真是天才?」
「早說看我眼色行事了,師兄什麼時候出過紕漏?嗯?小師妹,說話。」
哇塞。
我要是有力氣,就直接拔下我胸口的刀捅過去了。
直到回到組織,師傅發出一聲尖銳的暴鳴,師兄被其他師兄弟用盲杖打得「噼里啪啦」,我終於得到了救治。
據說那一晚,淮南王府燒了大半,蕭翎拿下刺客後,跪在燒塌的院落前整整一夜。
之後,他昏死過去,高燒不退。
新皇震怒,下令徹查。
御醫被揪出,嚴刑拷打招了供,大家這才知道,原來徐老將軍早已被西域軍隊活捉,他們逼迫徐晚晴回京刺殺淮南王。
新皇登基不久,淮南王把持朝政,若能殺死他,必致大梁社稷動盪,江山不穩。
幸好我痴情又忠義,以身殉情,為梁國擋下這一禍事。
後來,御醫被賜死,頭顱連夜送到邊疆高懸。
蕭翎甦醒後,腿也不瘸了,進宮為我求了誥命,將我的畫像和遺物葬於皇陵。又親自帶隊,抬了長長十里的箱子來。
我躲在院門後,看著箱子打開,金銀珠寶玉石翡翠應有盡有,把師兄們的眼睛都閃亮了。
三年來,蕭翎自請去往邊疆,在西域大殺四方,戰功赫赫。
而徐晚晴的九族全被砍了頭,被蕭翎囚在軍營中,三年時間裡,先後生了一男一女。
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我享受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
足足養了三年。
11
第三年,我們又接到一個類似的任務。
說來也巧,這年,西域被蕭翎打得節節敗退,割讓了三座城池求得和平,男人風光回京。
又一次圍獵,卻輪到皇帝為救他傷了腿。
此番,便是有人花重金探查皇帝腿傷的真相。
這活掛在黑市三天三夜,愣是沒人敢接。
「要我說,該從老墳上查,老蕭家的骨質是不是有點疏鬆。」
我嗑著瓜子,拿著布告點評:「那可是皇宮,一個不小心就掉腦袋,誰敢去?笑死,我倒要看看哪個二傻子敢揭……」
等會?
等會!
我猛地轉頭看向大師兄。
他:「啊?揭布告就是接任務的意思嗎?我不知道啊。」
哇塞。
我有時候真懷疑大師兄是隔壁斧頭幫派來的臥底。
當晚,一千兩定金被扔到了我們的院子裡,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份身份信箋。信箋中言明,潛入者需要趁選秀入宮,身份是前任禮部尚書之庶女——裴青。
我看著那張和我頗為相似的女子畫像,閉上了眼睛。
光陰似箭,是挺箭的,這些年光陰我了。
不上也得上了。
「沒事的大師兄,我比那些流言蜚語更早認識你。別管什麼你就記住,罵你的別聽,誇你的別信。」
「謝謝你像巧克力一樣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但我是狗。」
「聽話,乖,咱不活了。」
伴隨著「噼里啪啦」的暴揍聲,我換上包裹里的衣裳,準備趁天色未明混入選秀的隊伍。
臨走前,師傅叮囑我。
「銅鈴,祝你早日當上皇后,帶為師回宮享福。」
啊?
師傅在上,您是不是又貪便宜買到假酒了?
一天天的,究竟在說什麼胡話呢?
12
你們知道嗎?我本來是個特別努力的人,但是衝出來一堆人一堆事,把我給毀了。
選秀的隊伍里,我奉行「你不問,我不說,你一問,我驚訝,你再問,我裝傻」的原則,三緘其口。
隨成想呢,竟傳出了我是啞巴的謠言。
混帳!
你造謠是要講證據的!
可我轉念一想,這一招好啊,正所謂禍從口出,我不說,就不會錯。
我一路打著手語,招搖撞騙。
果然,那些扯頭花的秀女們見了我紛紛面露憐憫,無一人為難。
正在我沾沾自喜之際……
殿前,問話聲遠遠傳來,「可曾讀過什麼書?」
?
糟了,忘了我是啞巴,開不了口啊。
無奈之下,我抓耳撓腮好一頓比劃,然後一臉期待地看向一邊的小太監。
面色白嫩的小伙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我嗎?」
我連連作揖,點頭哈腰。
他的目光逐漸堅定,「回皇上,裴姑娘說……皇上的英武之姿便是她讀過最有內涵的書!」
......
我倒吸一口涼氣。
那邊似乎也有些震驚:「可朕,並未見她開口。」
「回陛下,裴姑娘說的是天話,只有天知道。老奴跟隨陛下多年,沾染了真龍之氣,這才有幸聽懂了皮毛。」
「好好好,甚是有趣,留下吧。」
結果就是,那場大選,除了我,一個都沒留下。
出來時,秀女們的目光很複雜。
「看來皇上喜歡安靜的,我現在就毒啞自己!」
「看來皇上喜歡呆傻的,我現在就……左手六右手七!」
「看來皇上喜歡貌美的,我現在真沒招了,只能重新投胎!」
不對。
都不對。
依我看,皇上顯然是喜歡沒根的。
若不是那位機智又俊俏的小太監,我又哪裡能夠博君一笑呢?
13
作為組織里唯一的女娃,我從小是在和尚廟裡長大的。
可進宮以後,身邊全是花蝴蝶一般的漂亮姐姐,簡直是老鼠掉進米缸。
我仗著不會說話,裝傻充愣,成功加入了她們的小組會。
早晨,辰妃端著茶盞,「你們說,在這偌大的皇宮,什麼有機率為零?」
麗嬪托腮望天:「……他喜歡我的機率為零。」
我知道,她說的是皇帝的貼身暗衛,大壯。人如其名,身高有一米八那麼高,寬肩窄腰,一次走水救下麗嬪,她便一發不可收拾。
齊貴人用手指戳了戳桂花糕,愁眉不展:「……許太醫和我共飲暖情酒的機率為零。」
許太醫是太醫院年紀最小、醫術最好的御醫。生得膚白唇紅,俊俏又溫柔,走路都帶著藥香。
眼看氣氛有些低落,辰妃忙安慰:
「也許他們就是比較內斂的那款呢。我家的錦衣衛一開始也是個傲嬌,後來還不是服服帖帖的。」
「希望如此吧……那依貴妃娘娘看,什麼有機率為零?」
辰妃看看四下,平靜地丟出一顆重磅炸彈,「皇帝有機率為零。」
「你們聽說過柏拉圖嗎?就是那個……純想主義,我現在懷疑他是。」
聞言,娘娘們面面相覷。
忽然,噴出一口茶水,笑得前仰後合。
「媽呀大姐!快別造你皇帝哥白謠了,他要是柏拉圖,納我們這麼多妃子做什麼呀?」
「就是呀,三年一次大選,他哪次落下了?」
「後宮都跟花叢似的了,他還柏拉圖上了。」
「可是可是,」辰妃拍桌子,「你們有誰真的侍過寢?或者在皇帝的寢宮裡留宿過一次?」」
這問題一出,幾個人還真有點傻了。
她們掰著手指盤算。
「他……每次一來就要和我下棋,結果下一步要想半個時辰,我困得不行就先睡著了。」
「他只讓我作畫,畫他睡著以後的樣子,天爺呀,他睡得也太香了,我每次畫著畫著就扔了筆一起睡了。」
「呵,只有我聰明,他每次讓我唱曲,我都是請丫鬟代唱的,反正他睡著了也看不見。」
聊到這裡,眾人一拍腦袋,「這麼說來,難道他真是……」
「愛妃們,聊什麼呢?」
「聊皇帝是不是柏……博學廣識!識人善用!用心良苦!苦盡甘來!」
蕭鈺被小太監推著,不知何時到了我們身後。
他比蕭翎年輕,一雙桃花眼彎彎的,卻又不失少年帝王的霸氣。
「你們竟如此愛朕,甚好甚好。正好朝臣們在催朕立後,諸位愛妃,哪位想要進步的?」
娘娘們小臉慘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經過一番無聲的交流後,她們後退一步,將我護至身前。
啊?
我?
不中不中!我是來打醬油的!
急吼吼咽下一大口桂花糕,我噎得捶胸頓足。
皇帝:「這次朕聽見了,又在夸朕帥。」
「好吧,看在這麼愛朕的份上,就你了。」
14
借師傅吉言,我他爹真混成皇后了。
怪我,太出挑。
可要調查的事還沒有眉目。
急急急。
冊封典禮上,我打算先隱晦地試探一下。
我拿出小紙條,蹭過去,掏出來,塞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