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大火後,屍骨無存。
自此,堂堂淮南王性情大變,不僅囚禁白月光日夜折辱、生兒育女。
還將她的母族斬殺殆盡、寸草不留。
三年後,暗夜重逢。
蕭翎以為我還魂歸來,紅了眼眶。
「綰綰,自你走後,長夜漫漫,再無一人愛我。」
「隨我回去,你會是一個好母親。」
「至於晚晚,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幫你盡妻子的義務,你當大度。」
他手勁極大,我掙不開。
無奈之下,只得扯下夜行衣,露出原本的衣裝——蜀錦鳳袍上的彩凰栩栩如生,竟有浴火騰空之勢。
愛己者風生水起。
鄙人不才,已是皇后。
1
我是一個暗探。
撞見蕭翎的時候,我正騎在御花園的牆頭準備接頭。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道難以置信的呢喃。
「是你嗎,綰綰?」
「你從天上下來看我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閃爍著兩點幽光,鬼魅一般的身影和我遙遙相顧。
我嚇得腳軟,還真掉了下來。
蕭翎狂奔而至,看清我的面容後,瞬間紅了眼眶,將我死死攥進懷裡。
「綰綰,自你走後,長夜漫漫,再無一人愛我。」
「隨我回府,你會是一個好母親。」
「至於晚晚,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幫你盡妻子的義務,你當大度。」
「怎麼不說話,你也開心得說不出話了嗎?」
.....
低聲些,難道光彩嗎?
蕭翎以為我還魂歸來,感動得不行。我則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一來我的懷裡藏著沒送出去的情報;
二來這裡是御花園,雖然現在沒人,但是指不定一會就有人告發我倆穢亂後宮罪不容誅。
三來我不說話,是我生性就說不了話,本暗探這次的人設是啞巴來著。
奈何蕭翎的力氣太大,我掙脫不開。
無奈之下,只得耐著性子扯開夜行衣,示意他看過來。
在月光的映襯下,蜀錦鳳袍上的鎏金鳳凰栩栩如生,似有浴火騰空之勢。
沒錯,愛己者風生水起。
老娘現在是皇后。
果然,男人眉頭微蹙,鳳眼眯起。
片刻,他沉聲道:
「綰綰,你是在暗示本王,配得上那九五之位嗎?」
「放心,只要你要,本王定當出手。」
哈哈。
我低頭扶額。
蕭翎也真是的。
用刀砍一下他的臉,刀都要留豁口吧。
我正垂頭苦思跑路對策,忽然,一道似有若無的龍涎香飄至鼻尖。
我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來人聲如寒潭。
「皇叔,你要對朕可愛的皇后做什麼?!」
2
我叫銅鈴,是一個孤兒。
被智力不詳、心地善良的師傅撿回組織,成為組織里唯二能看見的人。
其實一開始,師傅以為我也看不見,因為測試時他把嗓子都喊啞了——「蘿蔔,蘿蔔;紙巾,紙巾。」
我卻只是「咿咿呀呀」笑著,塞給他一把又一把狗屎。
師傅抹淚,說又是一個苦命的娃,哄著我吃香香的烤洋芋。
直到我大了一點他才驚覺,我不是看不見,我是純手賤。一雙手又賤又快,有啥抓啥,抓啥扔啥,簡直是魔丸轉世來的。
師傅又哭了。
這次是被我扔出來的狗屎蛋砸哭的。
也許是報應吧。
長大後,無論我如何央求,他就是不給我派任務,總翹著蘭花指囉嗦:
「暗探暗探,關鍵在暗!不能見光,見光就死~!」
因為我能見光,所以我很危險,只能配合大黃導盲,或者去盲人按摩店裡幫忙。
一腔熱血無處施展,銅鈴苦也!
直到一天,組織接到了大單,有人花重金要求我們潛入淮南王府,探查淮南王腿傷之真相。
其實這事我也有耳聞——
前幾日皇家圍獵,淮南王為了保護小皇帝傷了左腿,雖然對外只說要靜養,可小道消息卻說他傷得極重,甚至再也無法正常行走。
新帝年少,此番因貪玩讓王爺受了傷,受到不少抨擊,甚至民間有流言說他克父母血親,是不祥之人。若久居高位,只會損傷國本,以至江山不保。
這種事私下傳傳就好了,居然有人重金求購到了我們這個末流組織上,實在是有閒有錢。
不管怎麼說,這是我們這個只會抓姦的組織第一次接到大單。
大家都很重視。
作為組織里唯一能看見的人,我挺身而出。
師傅和師兄們拗不過我,反覆叮囑我去王府門口隨便轉轉就行,潛入王府的任務他們另有人選。
不遠處,那位諢號「黑旋風」的師兄正塗脂抹粉,練習貓步。
我恨不得當場自毀雙目。
3
不愧是淮南王府,門口的石獅子都大得駭人。
我拿著竹拐偽裝售賣,轉了一圈又一圈,可那看門的小童嘴嚴得跟縫上了似的,什麼也問不出。
天爺呀,那可是一千兩的酬金,能給師兄們買多少過冬的衣裳!
就在我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綁了那小童嚴刑逼供時……
烏雲翻滾,一道驚雷落下。
潑天的雨簾中,一頂華麗的轎子遠遠顛來。
「拐了啊拐了,拐了啊拐了!拐了拐了!」
在我的聲聲呼喚中,轎子調了個頭,還真在我面前停下了。
凌亂的風將帘子吹開少許,一道充滿磁性的男聲伴隨著雨水流入我的耳中。
「暴雨天還出來乞討,百姓們生活不易,紅豆,賞。」
護衛將沉甸甸一袋錢扔給我。
我目瞪口呆,瞬間忘了來意,不斷鞠躬,「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帘子後,人影閃動,隱約可見一雙極其俊美的眼睛。
目光流轉如碎星,定格在我的臉龐上。
他頓了頓,聲音似乎有些沙啞:
「你是……出來賣的?」
「正好,本王需要一根順手的拐杖。」
4
直到淮南王府的大門在我眼前緩緩闔上,我才反應過來,這可惡的王公貴族居然把我當拐棍買了?!
道德在哪裡?
報酬又在哪裡?
師兄們敲著盲杖,集體到攝政王府門口要人,卻被關門放狗咬了回來。
沒事的沒事的。
我把信箋塞給從狗洞鑽進來的大黃,安慰他們別急,我有我的節奏——拿到情報我就溜回去,做暗探的功夫還能把侍女的錢掙了。
誰有我機智?
就這樣,我成了淮南王蕭翎的貼身侍女,隨他住春風閣。
嬤嬤領我沐浴,泥污褪去,她的眼底划過一閃而過的怔愣,「像、太像了......」
出浴後,我在書房看見一幅肖像畫,直接化身嬤嬤二號,「像,太像了……」
畫中女子一身精幹颯爽的騎裝,眉眼張揚,策馬揚鞭,完全就是我得志後的樣子。
摸魚時看過的話本子閃過我的腦海。
我垂下腦袋,攥緊拳頭。
暗暗發誓暴富後我也要買同款!
至於做了誰的替身,只要錢給夠,完全無關緊要。
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模一樣的騎裝。
「綰綰,喜歡嗎?」
蕭翎不知何時來到了門口,他坐在輪椅上,眉眼中帶著欣賞。
我:......
綰綰?
哪位啊?
「長發綰君心,幸勿相忘矣,這是本王賜你的新名字。」
懂了。
行動代號唄。
組織里我叫「銅鈴」,因為「我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大師兄還說我擁有銅鈴一般的笑聲。」
這裡我叫「綰綰」,因為「長發……」什麼玩意的。
在其位謀其事,多記一個名字而已,這點職業操守我還是有的。
我立馬鼓掌,笑得一臉諂媚,「好!真是一個好名字!」
誰知蕭翎反而不高興了,他的眸色暗了下來,「混帳,她從來不對我笑!」
說完,陰鬱地划著輪椅走了。
嬤嬤隱晦提點:
「姑娘,書房裡有許多晚晴姑娘的畫像,您可以多看一看、學一學。」
5
我這才發現,畫像里的女子雖儀態各異,但總是神色嚴肅眺望遠方,目光中夾帶一絲憂傷,還真沒一張在笑。
雖然我長了一雙愛笑的眼睛,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憋著。
我越嚴肅,蕭翎越溫柔。
於是,我冷臉接過他賞的奇珍異寶、冷臉戴上、冷臉欣賞自己,再狠狠翻他一個白眼。
實在忍不住,就半夜去花園找個沒人的地方釋放一下。
不知何時開始,下人們之間開始流傳一些人心惶惶的故事。
「聽說了嗎?昨晚小花園裡又鬧鬼了,笑得可滲人了!」
「聽說了,還是個女鬼,隔三差五就飄出來,我半夜都不敢出來解手了!」
「我直接尿了一手!」
什麼,花園裡有女鬼?
我怕極了,怕到半夜出來送情報時,差點沒看見黑夜裡一身黑的師兄。
「你這身也太黑了,怎麼不讓大黃來?」
「眼前的黑不是黑,你說的白是什麼白?」師兄委屈巴巴:「大黃生了十三個,連喂奶都要排班。」
「師傅的老花散光白內障最近都加重了,讀不了信箋了。」
哈哈,別說了,再說眼淚就掉出來了。
言歸正傳。
我伏在師兄耳畔,鄭重其事:「這段時間我有很多發現——蕭翎他……
不喜歡吃葡萄,但喜歡看我吃;不在乎金銀玉石,但熱衷看我戴。對了師兄,我最近學會騎馬了,還認了好多新字……」
師兄好像翻了一個白眼,我不是很確定。
「說重點,他的腿!」
「哦對,他的腿挺粗的,肌肉的紋理線條也很不錯……」
「銅鈴。」師兄忽然打斷我,語氣嚴肅:「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被金銀腐蝕,忘了潛入王府的初心了?!」
兩兩相望,相顧無言。
沉默了一會,我低頭:「師兄,你這根盲杖是新的吧?用我上次給你們的銀錢買的嗎?底端也用我上次給的玄鐵加固了吧?」
「冬天要來了,你記得多買些冬衣,師弟們就不用滿手凍瘡地給人按摩了。」
「大黃既然生了,就多買兩隻雞給它補一補,它打小就跟了我們,天天吃洋芋,也沒跟人家跑,怪不容易的。」
「師傅年紀大了,多帶他去扎扎針灸,他才不會偷偷怨自己不中用……」
師兄沒有說話,兩個洞一直在流水。
過了一會,他拍拍我的肩膀,留下一牆水痕走了。
6
本以為這種劫富濟貧的好日子能繼續下去。
直到一天,我剛騎上蕭翎送我的矮種小紅馬,就見到一個姑娘騎著紅鬃烈馬,踏浪而來。
她仿佛是天地的寵兒。
陽光為她勾勒金邊,微風為她整理髮梢。
近了一些,蹄聲如驚雷炸響。
我的小紅馬仿佛被嚇到一般,不住地掙扎,將我狠狠掀翻。
那女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話卻是對蕭翎說的:
「幾年未見,王爺的眼光還是和從前一樣……」
蕭翎沉默片刻。
黑漆漆的瞳孔轉向我。
「別鬧了,快去換身衣裳。」
回來的時候,平日護在我身邊的男人早已不見,嬤嬤告訴我,他陪晚晴姑娘回府去了。
我點點頭,摸著小紅馬的毛,等它徹底平靜下來,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路上,我收到師兄的口信。
徐晚晴,西域鎮遠大將軍的嫡女。此番回京據說是為了擇一稱心夫君,對我們的任務應當沒有威脅。
沒有威脅嗎?
我憶起那女子眼底似有若無的挑釁,對最後一句話持懷疑態度。
晚膳時,蕭翎的心情似乎很不錯:
「綰綰,本王和徐姑娘是總角之交。此次她好不容易重返京城,打算在王府小住一段時間,你需盡心侍奉,就像對待本王一樣。」
我點點頭。
夾起一筷子清蒸魚。
徐晚晴睨了一眼。
「魚肉陰寒,恐生痰濕。」
我頓了頓,夾起一塊紅燒羊肉。
「羊肉熱毒,你想讓我長瘡?」
我將肉放下,轉向了清淡的荷蘭豆。
「連肉都不給我夾,你是存心不想讓我吃飽嗎?」
明媚的杏眸蓄著淚:
「蕭翎,這就是你給我的下馬威嗎?」
「你若怨我三年前拋下你去了西域,直說罷了,何必讓這個低賤的侍女如此羞辱於我?」
她砸了碗筷跑出去。
我被飯菜濺了一身,愣在原地。
我?
低賤?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
「跪下。」
蕭翎的臉色從來沒有這麼難看過。
他命人將我按在地上。
「身為奴才,小姐的口味為什麼沒有事先了解?」
「綰綰,別忘了你的身份。」
「一直跪著,跪到徐姑娘消氣為止。」
他的身影融入夜色。
我就這麼直挺挺地跪著。
平日和我稱兄道弟的小廝們仿佛變了一個人,他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眼神玩味中帶著輕蔑。
將所有院門大開,方便其他下人圍觀。
那天夜裡很冷,穿堂風也大,我只穿了單薄的衣裙。
寒風中,我渾渾噩噩。
想著徐小姐的氣性可真大,那麼寬闊的草原,都沒能讓她的胸懷也寬廣些嗎?
還有,她既然這麼會吃。
怎麼偏偏看上了一坨屎呢?
7
那天以後,水果沒有了,教習沒有了,流水一般的賞賜改道去了徐晚晴住的芳菲院。
我被幽禁在一處偏僻荒蕪的小院裡。
師兄找到我的時候,我正躺在爛木板上,啃一塊餿了的饅頭。
師兄登時就紅了眼,一腳踢飛饅頭要拉我走。
我搖頭。
工作要有始有終,我們暗探也是有信譽的。
我拉住師兄,「再等等,我要驗腿。」
過兩日,就是那老御醫上門為蕭翎檢查的日子,前幾次我沒能從他嘴裡套出話來,這一次,直接綁走拉倒。
揉著紅腫的膝蓋在屋頂蹲了一天,總算等到老頭背著藥箱出來。
一路跟到角門,我正要下手。
餘光瞟向角落,卻發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老御醫似乎並不意外,他徑直走過去,拿出一株草藥交予徐晚晴。
老樹皮一樣干啞的聲音不甚清晰,「……想想……,別讓……失望……」
徐晚晴緊緊攥著那毒草,一張俏臉隱在陰影中,明明滅滅。
看著她凝重的神色,我心下一沉。
想起來了。
她手中的,正是大名鼎鼎的「見血封喉」。
我在師傅的手記里見過。
這是一種毒藥,汁液一旦接觸裸露的傷口,就可以立即使人暴斃,且全身無傷痕,死因成謎。不僅如此,此草燒出的煙霧亦可致人失明。
事情似乎有些複雜。
為了弄清真相,我當即改變計劃,轉而跟蹤徐晚晴。
夜裡。
女子一改往日裝扮,衣著清涼暴露。
叩響了蕭翎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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