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了,就別回來了。」
沈萬山皺眉,以為我又在耍性子。
「行了行了,早點睡,別等我。」
說完,他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紅玉,走。」
後門處,一輛青帷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我抱著舊木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睏了我十年的沈府。
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卻是座吃人的墳。
「駕!」
車夫揚起鞭子。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駛向碼頭。
而在正房的枕頭下。
壓著一封信,和那對象徵沈家主母權力的鑰匙。
那是給沈家老太太的謝罪書。
也是我和沈家徹底斷絕的決絕書。
4
沈萬山守了蘇棠一整夜。
所謂的債主,不過是幾個拿錢辦事的戲子。
沈萬山不僅替她還了根本不存在的債,還為了安撫受驚的美人,守在她床邊到天亮。
回到沈府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府里安靜得詭異。
往常這時候,我早該在前廳安排下人活計,或者在帳房核對昨天的流水。
可今日,一路走來,連個掃灑的丫鬟都沒見著。
「夫人呢?」
沈萬山拽住一個路過的小廝。
小廝嚇得哆嗦:
「回老爺,小的不知道。正房那邊……一直沒動靜。」
沈萬山皺眉。
他快步走向正房。
推開門。
屋裡冷颼颼的。
所有的擺設都在原位,桌椅擦得鋥亮。
但就是少了點什麼。
茶壺是涼的,香爐里的香早已燃盡。
「江眠?」
沈萬山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他走進內室,拉開衣櫃。
空的。
原本掛滿衣裳的柜子,現在空空蕩蕩。
他又拉開妝奩。
那些金銀首飾,連同昨日他送的步搖,全都不見了。
只剩一張薄薄的信紙,和一串冰冷的鑰匙。
沈萬山的手開始發抖。
他拿起那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既已兩看相厭,不如一別兩寬。君擁佳人,我歸山水。死生不復相見。」
下面,是一張按了紅手印的放妻書。
「砰!」
沈萬山狠狠將信拍在桌上。
「江眠!你敢!」
「你竟敢休夫?!」
他憤怒地撕碎那張紙。
「欲擒故縱!定是欲擒故縱!」
他在屋裡瘋狂轉圈,嘴裡不停念叨。
「想用這種法子逼我低頭?做夢!我看你能躲到哪裡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嬌媚的聲音。
「爺,這是怎麼了?發這麼大火?」
蘇棠扭著腰走進來。
她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眼裡閃過狂喜,面上卻裝作驚訝。
「姐姐這是……離家出走了?」
她走到沈萬山身邊,聲音軟綿綿的。
「姐姐也太不懂事了。爺不過是幫了我一把,她就鬧成這樣。定是去哪裡散心了,過幾天沒錢了,自然會回來的。」
沈萬山聽了這話,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你說得對。她離了我,根本活不下去。等她在外面吃了苦頭,自然會哭著求我原諒。」
話音剛落,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帳本,滿頭大汗。
「老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麼!」
沈萬山喝道。
管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帳本舉過頭頂。
「老爺,夫人……把她名下所有的嫁妝鋪子,連夜盤出去了!」
「還有……這幾年夫人用私房錢填補府里虧空的帳目,全都算得清清楚楚。她留下了欠條,說讓老爺三日內還清,不然……不然就拿沈家的鋪子抵債!」
沈萬山如遭雷擊。
他搶過帳本。
每一筆帳,都記得詳詳細細。
沈家這些年的奢華日子,蘇棠那些昂貴的首飾,甚至他生意周轉的本錢。
大半都是靠江眠的嫁妝在撐著!
「不可能……這不可能……」
沈萬山癱坐在椅子上。
他一直以為沈家家大業大,哪知道這個家早被他揮霍得千瘡百孔。
是江眠,一直在默默縫補。
如今她抽身而去,沈家這座高樓,瞬間搖搖欲墜。
「快!去庫房!」
沈萬山突然想到了什麼,沖向庫房。
他不信江眠真走得這麼絕。
庫房裡堆滿了雜物。
蘇棠也跟了過來。
沈萬山在角落翻找著,突然腳下一絆。
「嘩啦——」
一個不起眼的陶罐被踢翻了。
灰白色的粉末灑了一地。
沈萬山愣住了。
那是……骨灰。
是他們那個夭折孩子的骨灰。
江眠竟然把孩子的骨灰一直藏在這裡?
而在破碎的陶片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紙。
沈萬山顫抖著撿起來。
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太醫院的診斷書。
「母體受損,終身絕嗣。因鬱結於心,氣血兩虧,壽數難過三十。」
三十。
江眠今年二十八。
沈萬山胸口一陣劇痛,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她不僅走了。
她還要死了。
而他在逼死她的路上,狠狠推了一把。
5
「老爺!」
管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萬山推開他,跪在地上,雙手捧起那些灰白色的粉末。
手指抖得厲害。
骨灰混著塵土,從指縫間漏下去,怎麼也抓不住。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抽動。
「我都乾了什麼……」
淚水砸在地上,暈開了一片濕痕。
他終於明白那晚江眠為何要在佛堂燒紙。
終於明白她那句「日子不對」是什麼意思。
那是孩子的祭日。
而他,卻在那個晚上,抱著別人在尋歡作樂。
「爺,這是什麼晦氣東西……」
蘇棠捂著鼻子湊過來,伸手要拿那張診斷書,
「姐姐也真是的,把這種死人的東西放在庫房,難怪沈家最近運氣……」
「啪!」
耳光聲響徹庫房。
蘇棠被打得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貨架上,半邊臉腫了起來。
「滾!」
沈萬山赤紅著眼盯她,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錯過孩子出生!不是你,江眠也不會走!」
蘇棠捂著臉,不敢相信,
「爺……你打我?你為了那個黃臉婆打我?」
「滾出去!」
沈萬山抓起一個花瓶砸了過去。
蘇棠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
沈萬山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骨灰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那是江眠的命根子。
也是他最後能抓住的東西。
「傳令下去!」
他搖晃地站起來。
「封鎖城門!封鎖碼頭!把沈家所有的護衛都派出去!」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夫人給我找回來!」
沈家商會的勢力龐大,不到半個時辰,整個揚州城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然而,帶回來的消息卻讓沈萬山的心涼了半截。
「老爺,城門守衛說,沒見過夫人出城。」
「老爺,各大客棧也沒有夫人的入住記錄。」
最後,碼頭的管事匆匆跑來,臉色難看。
「老爺,查到了。」
「今早寅時,有一艘去往江南的商船離港。有人看見……看見一個身形像夫人的女子上了船。」
「誰的船?」
沈萬山抓住管事的衣領。
管事咽了口唾沫:
「是……顧家的船。」
顧行舟。
聽到這個名字,沈萬山眼前一黑。
那是當朝首富,皇商,更是沈家在生意場上最大的死對頭。
最重要的是,顧行舟和江眠,是青梅竹馬。
當年若不是顧家家道中落,江眠根本不會嫁給他沈萬山。
如今顧行舟東山再起,權傾朝野。
江眠上了他的船……
「不可能……江眠不是那樣的人……」
沈萬山喃喃自語,但心裡的恐慌卻瘋狂滋長。
就在這時,帳房先生又跑來報喪。
「老爺,顧家……顧家突然對咱們的鋪子下手了!咱們的貨源被斷了,幾家大錢莊也都在催債!」
這是報復。
是顧行舟替江眠的報復。
沈萬山慘笑一聲。
「不管了……生意不管了。」
他抓住管事的衣領,嘶吼道:
「備馬!我要去江南!」
「可是老爺,您的身體……」
管家擔憂地看著他。
沈萬山最近總是胃痛,有時候疼得直冒冷汗。
「死不了!」
沈萬山推開眾人,衝出府門。
6
江南的雨,細密如愁。
沈萬山趕到江南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這一路,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來的。
胃部時不時傳來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啃噬。
他以為是舊疾復發,沒有在意。
只是咬著牙,一遍遍念著江眠的名字。
「老爺,打聽到了。」
隨從指著前面一條繁華的街道,
「夫人……就在那家新開的『錦繡坊』。」
沈萬山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踉蹌著往前走,撥開人群。
錦繡坊門口,張燈結彩。
一塊金字招牌正被掛上去。
而在招牌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江眠。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衣,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支木簪。
沒有胭脂,沒有首飾,卻讓沈萬山挪不開眼。
她在笑。
那種笑容,沈萬山三年沒見過了。
她身邊站著個男人。
顧行舟。
他撐著把油紙傘,大半個傘面都偏向江眠,自己肩膀濕了一片。
兩人說著什麼,江眠笑著拍了下他的胳膊。
那個動作,親昵得刺眼。
沈萬山腦子嗡的一聲。
「江眠!」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江眠的手腕。
「跟我回家!」
歡笑聲戛然而止。
江眠轉過頭,看到他,愣了下。
「這位老爺,你認錯人了。」
她用力抽回手,揉了揉發紅的手腕。
「民婦江氏,早已是自由身,何來回家一說?」
沈萬山心頭一痛。
「自由身?我不認!那張休書我撕了!不算數!」
他紅著眼,試圖再去拉她。
「啪!」
一隻手擋在了他面前。
顧行舟將江眠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沈萬山。
「沈老闆,別來無恙。」
「聽說沈家鋪子都要倒閉了,你還有空來這糾纏人家姑娘?」
「顧行舟!」
沈萬山死死盯著他,
「這是我的家事,輪不到你插手!」
「家事?」
顧行舟笑了,
「江眠已經休了你,現在已是自由身。你若再敢動手動腳,我就報官,告你當街調戲良家婦女!」
周圍的百姓開始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拋妻棄子的負心漢啊?」
「看著人模狗樣的,真不要臉。」
沈萬山從來沒這麼丟過人。
可他顧不上了。
他看著江眠,聲音都在抖:
「眠眠,我錯了。」
「那個賤人我已經趕走了,你要什麼我都改,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的身體不好,這裡濕氣重……」
江眠從顧行舟身後走出來。
她從袖子裡掏出張紙,舉起來:
「沈萬山,白紙黑字,官府蓋了印。」
她頓了頓,輕笑一聲:
「你說你錯了?」
「遲了。」
「哪怕你現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這句話像把刀,狠狠捅進沈萬山的心窩。
他張了張嘴,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鮮血噴洒而出,染紅了面前的青石板。
沈萬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閉上眼的那一刻,他看到江眠轉身離去的背影。
決絕,無情。
就像當年的他一樣。
7
沈萬山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醫館裡藥味嗆人,大夫正在寫方子。
見他醒了,嘆了口氣:
「這位老爺,您這是急火攻心,加上胃裡有陳年舊疾,鬱結於內。」
「若不好好調養,怕是……時日無多。」
沈萬山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發黑的房梁。
時日無多?
那正好。
和江眠一樣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推開大夫的藥碗。
「我要去找她。」
沈萬山在錦繡坊對面買下了一座宅子。
花了高價,幾乎掏空了他身上帶的所有銀票。
他就賴在了江眠的視線里。
每日送花,送補品,送各種奇珍異寶。
但那些東西,全都被扔了出來。
有時候是被紅玉潑了一盆洗腳水,有時候是被顧行舟派人像丟垃圾一樣丟在大街上。
沈萬山不生氣。
他就坐在窗邊,痴痴地看著對面。
看著江眠忙碌的身影,看著她教繡娘刺繡,看著她和顧行舟在燈下對弈。
原來,離開了他,她過得這麼好。
原來,曾經那個把他當成天的江眠,是被他親手扼殺在了後宅的四方天地里。
就在沈萬山以為日子會這樣一直耗下去時,蘇棠來了。
這個女人竟然從沈府的柴房逃了出來,一路乞討到了江南。
她蓬頭垢面,滿身惡臭。
她恨沈萬山,更恨江眠。
她覺得是江眠毀了她的榮華富貴。
那天夜裡,蘇棠拿著一把剪刀,潛伏在錦繡坊的後巷。
她想毀了江眠的臉。
「江眠!你去死吧!」
當江眠走出後門時,蘇棠尖叫著沖了上去。
「小心!」
一直躲在暗處的沈萬山沖了出來。
他一腳踹飛了蘇棠,奪下了剪刀。
蘇棠摔在地上,看到是沈萬山,突然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沈萬山!你還護著她?」
「你知不知道,當年她難產,是我故意把你灌醉的!」
沈萬山僵住了。
蘇棠爬起來,指著他的鼻子。
「我讓人在你的酒里下了藥,讓你睡得跟死豬一樣!」
「那個丫鬟來求救的時候,是我讓人把她打發走的!」
沈萬山的手開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