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給親,總得給點獎賞吧?」
他垂下長睫,掩住眼底的失落,小聲囁嚅:
「之前你說過要給我獎賞的……」
「家主你的紅寶石耳釘,分我一個唄?」
我挑了挑眉,不免感嘆。
出去一趟,長進了,小心思越來越明顯了。
「眼光倒是好,挑最貴的要。」
我只得笑罵一句,抬手摘了左耳的耳釘下來遞給他。
他得寸進尺地將左臉湊過來。
「家主幫我戴!」
我本已伸出的手忽地一轉,在半空中利落地收了回來。
「不要算了。」
藏鋒沒料到我會突然撤手,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見我真的要收回,有些委屈地縮回脖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家主慣會欺負人。」
生怕我反悔似的從我手心摳出那枚耳釘,如獲至寶地去鏡子前擺弄了。
7
裴驍被吊在校場旗杆上,像條剛被拉上岸的大魚,不停地扭。
身上錦袍已經皺成了乾菜,整個人狼狽不堪。
但滔滔不絕。
他那張勤勞的嘴已經問候了林家好幾十代祖宗。
我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藏鋒帶著人,拖出幾個血肉模糊的身影。
也用麻繩捆了,整整齊齊地吊在了裴驍邊上。
這幾個是潛入寨子的交趾探子。
裴驍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拚命扭著脖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看那幾個人,又轉頭看我。
「你不是……你不是……」
「不是!」我接過他的話。
我放下茶盞,走上前,用一口流利的交趾語開了口。
語氣平淡地說:「幾位既然不請自來,那就在這兒休息會兒吧。」
「這麼高,外頭擔心你們的人想必也能看見,就會放心了吧。」
裴驍應該也聽得懂,因為他瞪大眼睛安靜下來了。
他掛在那兒,像是突然開竅般反應過來。
「我盯那幾人好些天了!他們鬼鬼祟祟在你書房外說什麼『毀了漢人根基』之類的!!
我以為你跟他們是一夥的,這才闖進去抓現行!誰知道你是在釣魚!」
他掙扎著扭過頭,一臉悲憤:
「我這是見義勇為!抓姦細!!」
我端著茶盞,慢悠悠地開口:
「哦?那你為什麼喊的是『林家勾結外族』,而不是『家主小心』?」
裴驍梗著脖子嚷道:
「我……我那是在詐你!萬一你真跟他們是一夥的,我喊『有姦細』不就沒活路了!」
「哎呀,真的是誤會!誤會呀!快放我下來!」
我忍住笑意看著半空中扭動的人。
「哦,是誤會啊。」
昨晚他跟著探子闖入我書房重地,壞了我一局好棋也就罷了,還在被人發現後立馬大喊著我勾結外族。
哪怕知道他不可能是敵國姦細,但這般沒輕沒重!
我忍不住手癢,替裴家堡教訓一二。
裴驍求饒得極快,連聲調都軟了下去:
「林姐姐,姑奶奶,我錯了!你放我下來,我給你認錯!」
「放你下來也成。」我支著下巴看他。
「我問你幾個問題,問滿意了,我就原諒你。」
裴驍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因為之前扭得厲害,他開始在空中轉圈了:
「您問!別說幾個,幾百個都行!」
8
「第一個問題,你來我這兒,到底是幹什麼的?」
裴驍吸了口氣,眼神有些躲閃,小聲嘟囔道:
「裴家堡勢單力薄,不想歸順朝廷被當槍使,也不想被當成亂黨。我姐說,娶了林家大土司,咱們裴家堡就能躺平了。」
「嗯,算你老實!第二個問題,」
我等他轉了一圈,終於停了下來正臉對著我。
「你在家也如之前那般打扮和說話嗎?」
空氣靜了一瞬。
裴驍臉瞬間紅了,終於破罐子破摔了,大聲吼道:
「姐姐們猜測你喜歡妖嬈書生,我才這樣的!我可是裴家堡數一數二的猛男!」
我一時無語,不知道該糾正他前半句還是後半句。
想到還有一個打扮做派「文不對題」的人,大抵也是得了什麼關於我喜好的情報吧……
「噗。」
一旁的藏鋒沒忍住,笑出了聲。
對著裴驍那張寫滿了「老子是硬漢」的娃娃臉,挑了挑眉:
「猛男?」
「對!不信你去我們裴家堡問問,誰不夸小堡主我一聲猛!」
「既然小堡主這麼猛,那你自己下來吧!」
「你個狗東西閉嘴!等我下來不把你打得滿地找牙我就不姓裴!」
……
兩人吵得激烈,裴驍嘴和身體都沒消停,甚至試圖凌空蹬腿給藏鋒來上一下。
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於是他像個失控的陀螺,在半空中越轉越快
「啊啊,誰來按住我一下,我轉得要吐了……噦」
裴驍開始天女散花,下面的人抱頭鼠竄。
幸好我躲得快,真是太噁心了。
長得再好看也不行。
這種好看難聞的花,實在無福消受。
9
東南季風如期而至,外海商船開始趁著風信陸續歸航。
林家寨祭海的日子快到了。
我剛跟寨中各部談完祭海事宜,便聽到藏鋒跟裴驍兩人在院子裡吵。
藏鋒笑得一臉燦爛。
「小堡主還是回裴家堡去吧。我們寨子裡可養不起這麼會吐的猛男,哈哈哈哈!」
「藏鋒你這個陰險小人!」
裴驍氣得娃娃臉通紅,
「那日要不是你激我,我會那麼激動?我為什麼要回去!主人沒發話,你這條狗說了不算。我可是要跟家主成婚的人!」
藏鋒眼皮一撩,毫不在意被說是狗:
「家主的狗怎麼了?你想當還當不了呢!哦,也不是不行,寨里那兩隻獵犬要生了,不知道裴少主想投生到哪一窩?」
「你!你全家都是狗!」
裴驍哪還有初見時的半分文靜,整個人氣得像只炸了毛的大貓。
謝扶光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暗紋的長袍,站在兩人邊上一副自在安靜的模樣。
見我出來,他越過吵鬧的兩人,徑直走到我跟前,躬身施了一禮。
「林家主,扶光聽聞大寨祭海乃南疆奇觀,不知是否有這份榮幸,能陪家主登船祈福?」
我還沒開口,藏鋒已經幾個箭步竄了過來,擋在我身前,語氣不善:
「謝郎君,祭海登船的人選向來只在寨子裡選,你憑什麼?」
謝扶光微微一笑,眼神只看向我道:
「謝某願出兩百匹戰馬。」他看向我,語調平穩。
「若家主願意給扶光這個機會,這些馬,不日便能送來。」
我撥弄著指甲的動作一頓。
北方戰馬,這確實是我想要的。
「家主,咱自己又不是沒有!」藏鋒壓低聲音在我耳邊嘀咕。
「白得的。」我斜了藏鋒一眼,語氣淡淡,「不過讓他上個船,挺划算。」
我看向謝扶光:
「既然謝郎君這麼有誠心,那便上船吧。只是江上浪大,北地郎君不一定習慣。」
「你要是吐得跟裴驍一樣,我當場扔你下船洗洗!」
藏鋒一句話開轟兩個人。
謝扶光微笑點頭:「謝某省得。」
裴驍聽到了,一把拉過藏鋒繼續剛剛關於「狗」的話題……
我看了眼藏鋒,朝他使了個眼色。
早點送他回去吧,太聒噪了。
10
精壯漢子們換上青色勁裝,沿岸點燃紮好的松枝火堆,為祭典開道。
供台朝向大海,三牲齊備,幾艘裝滿五穀經符的彩繪小船停在岸上。
隨著寨老讀祝三獻,鼓鑼齊鳴,小船被推入江中,順流出海。
保佑林家船隊出港順風,歸航平安。
主船跟著彩繪小船起航,會在打撈一批魚獲後回程。
我站在主航船的甲板上,海風吹得袍角獵獵作響。
謝扶光落後我半步,穩穩地站在我身側。
他今日換了寨里的短衣,面上也畫上了寨子特有的圖騰彩繪。
清冷的氣質下,透出幾分異樣的野性。
藏鋒守在另一邊。
他在那枚紅寶石耳墜下加了長長的銀流蘇。
海風一吹,流蘇在頸側肆意晃動,襯得他愈發桀驁招搖。
謝扶光目光掃過,忽然開口:「陸護衛這耳墜,倒是別致。」
藏鋒聞言,指尖狀似無意地撥弄了一下,笑得溫和:「那是自然,跟家主的是一對的。」
謝扶光一愣,隨即輕笑一聲:
「哦?是嗎?陸護衛既然深得林家主器重,可要好好表現,莫要辜負了家主的期望才好。」
藏鋒眼裡的笑意瞬時冷了下來,他微微歪頭:
「林家人的事,就不勞謝郎君費心了。」
一個上對下,一個里對外。
倒是誰也沒吃虧。
我聽著兩人打機鋒,並不阻止。
祭典結束後,裴驍被送回了裴家堡。
臨行前他還喊著要回來娶我,又得了藏鋒好一頓嘲諷。
裴家堡想用林家的名頭,也不是只有聯姻一個路子。
他們交出布防圖和開山術來結盟,明面上以後他們就是我林家的「巡邊營」。
謝扶光見裴驍走了,也沒有露出絲毫得意高興的神色。
他遞上了一疊厚厚的銀票。
「家主治下有方,扶光願出重金求學,只求家主能允我跟隨左右,學習一二。」
北地世家學我南方治家,也是錢多得沒處花了。
不過,既然有人願意白送,我斷沒有推拒的道理。
於是每日申時,謝扶光準時來我書房「請教」。
11
不出兩日,來的人又多了一個。
藏鋒也不去校場操練了,就大喇喇地往我案几旁一站,面無表情地看著謝扶光的一舉一動。
只要謝扶光離我的距離近一點,他要麼咳嗽,要麼擠到中間硬讓謝扶光喝水。
謝扶光終於還是擱下了手中的書冊,將視線從我身上轉向他。
「陸護衛,你沒有其他事情做了嗎?」
藏鋒還是面無表情:「保護家主。」
謝扶光指了指門口的守衛,又指了指自己:
「有謝某在,陸護衛大可寬心。」
藏鋒絲毫不掩飾:
「就是因為有你在。」
謝扶光面上的微笑終於僵了一瞬。
見我並沒有出言驅趕藏鋒的意思,眼底閃過一絲深思,說了句:
「那」
隨即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跟我說起關於戰船龍骨的見解。
直到暮色四合,謝扶光才禮數周全地告辭離去。
書房的門剛關上,藏鋒冷硬的架勢瞬間塌了。
一臉不高興地坐下來猛灌了兩盞茶。
「怎麼回事?這幾天跟看犯人似地盯著?」
讓他這樣興師動眾地自己盯人,想來是有什麼大事。
他抬眼看我,臉色愈發黑沉:
「家主,謝家送的馬到了。」
我挑了挑眉。
」馬不好?」
「兩百匹良駒,一匹不少。」藏鋒撇撇嘴,忿忿道。
「不止送了馬,還送了好幾車禮,用紅綢扎的。現在外頭都在傳……傳謝家七郎的聘禮已經進了門,林謝聯姻,穩如泰山。」
我放下手中的文書,瞧著他這副委屈模樣,不覺好笑。
謝扶光這一招「先聲奪人」玩得確實漂亮,借著送馬的名頭,把這還沒落地的婚事在輿論上占個先機。
加上不少人知道裴驍被「退回去」了,不就只剩他謝扶光了。
我起身走到藏鋒面前,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安撫道。
「生什麼氣?最後如何連我都不知曉,他們又能有幾分篤定?」
聞言,面前的少年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低頭輕聲「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他腦子裡想到了什麼,頸透出些紅來,一直蔓延攀爬到耳朵尖。
12
交趾大商團的少主阮誠已在客寮歇下。
我在書房裡翻著那疊他呈上來的所謂「通商契約」,恨不得把我那死鬼爹刨出來大罵三天。
他當年是不是被什麼倭人的鬼魂給奪舍了?
否則怎麼能寫出這種自毀根基的鬼東西。
好不容易剛收拾完我那「交趾後娘」的爛攤子,轉頭又來一個!
神他爹的「互惠互利」!
契約上白紙黑字寫著,林家寨每年要替交趾商隊押運三趟大貨,運費竟然只收市價的一半。
這哪裡是做生意,這分明是開了個散財童子的善堂。
我一把將契約拍在案几上,艹!
入夜,雨勢漸大。
我處理完積壓的帳目,略顯疲憊地推開寢殿的房門。
屋內並未點燈,唯有窗外的閃電偶爾划過,照亮一瞬幽暗。
就在我踏入房門的剎那,一股不屬於屋內的潮濕土腥氣鑽進了鼻尖。
我心下一沉,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去。
一道寒光幾乎擦著我的髮鬢劈在了門框上,木屑飛濺。
「找死!」
我反手扣住博古架上的瓷瓶狠狠砸向黑影,同時抽出腰後短匕。
刺客不止一個,黑暗中響起了幾道急促的呼吸聲。
我利用吊腳樓曲折的隔扇不斷移位閃避。
這些倭人路數詭異,極擅近身肉搏。
「家主沒事吧!」有些急切的聲音響起。
雷光閃過,我瞥見謝扶光立在遠處的外挑長廊上,手中緊握一柄精鋼短弩。
他站在外間,試圖尋找遠程狙殺刺客的機會。
可屋內侷促,廊柱橫錯,他連續三箭都險些誤傷到我。
他臉上淡定的神情不再,眉頭緊鎖,只剩擔憂之色。
我一時大意,被刺客劃傷了小臂。
「家主!」
他低低地喊了一聲,直接棄了短弩,提劍便撞進了這方寸死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