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裡播著我最喜歡的英文歌。
杯座里放著我最愛喝的全糖奶茶。
時光恍惚回到了跟著傅斯言的某個平凡的下午。
他恰好沒有工作,於是載我去遊樂場、泡溫泉,到處瘋玩。
那句「離開吧」,仿佛沒從他嘴裡說出來過。
車子駛入盤山公路時,傅斯言不經意開口:
「我見你留了很多東西在半山別墅,連小熊睡衣都沒拿走,給你買的時候你不是開心了一整晚嗎?
你想留下就留下吧,別去打擾夢嵐就好。」
「那棟別墅的產權過戶有點複雜,我會讓助理處理。」
「回去讓阿姨給你準備一些柚子葉煮水,裡面不好,出來了要祛一祛晦氣。」
我低下頭,乖乖回答:
「裡面環境挺好的,有燈,有飯吃。
小時候爸媽為了安慰我弟,帶他出去旅遊,臨走前把我反鎖在廁所里讓我面壁思過,那幾天才真是難熬。」
傅斯言緩緩踩剎車停在了山路上。
他握著方向盤的大手用力到骨節泛白。
好久之後才沙啞道:
「抱歉,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了。」
話音剛落,許夢嵐的電話打了進來,問傅斯言在哪,她流血了好害怕。
沒等傅斯言開口,我識趣地下了車。
天上的雲流動個不停。
傅斯言深邃的眉眼也忽明忽暗。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
「姜穗你上來,我先送你回半山別墅——」
「不用啦,就送我到這裡吧。」
我笑著朝他揮手。
「一直沒和傅先生正式道別。
謝謝您五年前救了我。
人生病了都得吃藥,可是病好了,藥不能一直吃下去。
既然您的愛人回來了,您也不用繼續睹物思人,丟掉我這個小玩意吧。」
「值錢的東西我都帶走了,別墅里的東西都是我不要的,幫我扔了。」
陽光很刺眼。
我看見傅斯言呆坐在車裡,不停眨動眸子,顫抖的睫毛像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蜻蜓。
很久之後,他落寞地低下了頭:
「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麼物品。」
連我自己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麼呢?
許夢嵐電話催得急。
而我也該走了。
09
我從小到大沒穿過一件羽絨服,每個冬天都被凍得苦不堪言。
所以我想去南方定居。
比陰晴不定的 H 市再南一些,只有夏天的地方。
我手裡的錢大概有一千多萬。
看市中心的公寓不錯,看路上的花店也不錯,就都簽合同買了。
中介看我都是全款付清,再三試探我想清楚了沒,未來有什麼規劃。
我答不上來。
感覺就這樣混吃等死一輩子也行。
......
我完全不會經營花店,只是覺得鮮花很漂亮。
好在店員李婉和我一樣大,還是老鄉,她幫了我很多。
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我。
想了很久,才想起我是那一年全省的理科狀元,上過電視,清北上門堵人的那種。
「怪不得你有錢買下花店,學霸賺了大錢,真是有出息!」
我淡淡苦笑。
要是她知道我媽打著清北的名號收了六十六萬彩禮把我嫁去另一座大山,我逃了三天三夜,最後走投無路爬上天台,又遇到了傅斯言,她一定會驚訝得說不出話。
好在殊途同歸。
我沒讀成清北。
但我現在也很有錢了。
......
我和李婉經驗尚淺,花店開了三個月虧損巨大,我想把它關了。
但是關門前,有一單大生意落到了我頭上。
有位大客戶要來 N 市舉辦草坪婚禮,新娘指定採購我們店的鮮花,要我去線下籤合同。
去一趟也無妨。
只是到了我才發現,新娘是許夢嵐。
10
兩次見許夢嵐都是匆匆忙忙的。
這次有時間坐下仔細端詳。
她是很典型的南方美人,淡顏,身材嬌小,舉手投足間散發著用金錢堆砌出的優雅。
不過她的穿衣打扮有種歐美范。
上挑的濃眉,布料簡單的抹胸上衣,說話時夾雜的英語單詞,每一處都有很強烈的反差。
聽說她是出國追求夢想的。
可是國外太辛苦了,不如回去服個軟,一輩子躲在傅斯言的羽翼之下。
「姜小姐好久不見啊。聽說你最近開花店了,女孩子確實應該搞搞 business,別總想著叉開腿當三。」
早就見識過許夢嵐的兩副面孔,我倒是不驚訝。
「沒記錯的話,您出國時已經和傅先生分手了。我無論如何都不算第三者吧?」
「是不敢和寶貝男人發脾氣,只敢罵女人逞威風嗎?」
許夢嵐瞬間嗆到。
捂著胸口咳嗽了好一會,重重放下咖啡杯。
「我只是想提醒你,少對別人的老公動心思。」
話音剛落,傅斯言緩緩走來。
他見到我的時候愣了一下。
11
「N 市的牡丹花最漂亮了,恰好姜小姐的花店也在 vendor 名單里,我就選擇了她。」
「honey,這頓飯我們請她好不好?我迫不及待看她親手為我準備的婚禮捧花了~」
許夢嵐挽住傅斯言手臂,咿咿呀呀的吳儂軟語特別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傅斯言輕輕嗯了一聲。
收起所有情緒,入座,翻看菜單。
下單時,他下意識囑咐服務員,所有菜不加蔥姜蒜。
許夢嵐羞紅了臉:
「姜小姐別見笑,我先生比較疼我,備孕的時候不准我吃這些重口味的,怕以後小 boy 不喜歡。」
傅斯言驀地一僵,神色有些不自然。
小時候我挨打,我弟最喜歡湊到我身邊咯咯笑。
泛著大蒜臭味的嘴巴成了我的噩夢,從此聞到蔥姜蒜的味道我就想吐。
剛跟在傅斯言身邊那幾個月,他奇怪我總是不吃飯。
我不敢給金主提要求。
但是忽然有天開始,我討厭害怕的東西,傅斯言再也沒讓它們出現過。
如果從前是為了哄一個小玩意開心。
那麼現在呢。
未婚妻在身旁,他卻把別的女人排在第一位。
我並不感動,只是覺得許夢嵐好可憐。
我不想像她一樣,把一輩子都拴在一個掌控不住的男人身上,賭他愛不愛我。
「姜小姐怎麼既點了 beef steak 吃又點了龍蝦啊。」
許夢嵐的笑聲打斷我的思緒。
她饒有興味地看著我:
「抱歉我剛從國外回來,說話直接你別介意。」
「女孩子的食量很難吃完一整塊 steak 吧,你怎麼像沒吃過飽飯似的,呵呵。」
我平靜地點頭:
「是啊,我從小到大都吃不飽,肉只有弟弟才能吃。」
「oh my god!you family 是 H 市哪一個姜家呀?這種事傳出去不怕圈子裡笑話嗎?」
「我家是農村人,村裡都是這樣的,女孩子生下來沒被淹死已經很幸運了。」
「so bad!不敢想像這種家庭出來的女孩子有多垃圾......姜小姐我不是在說你啦。」
12
許夢嵐嬌嬌地挽住傅斯言手臂,好像被嚇到了。
傅斯言垂眸分割著盤子裡的牛排,眸光平靜如午夜深海,仿佛對聊天不感興趣。
只是他向來注重餐桌禮儀的一個人。
這次竟然把刀子握在了左手。
每一刀都切得遲鈍又緩慢。
許夢嵐忽然無辜地看著傅斯言:
「我記得黃家那位二少爺曾經養過一個小雀兒,可憐她出身苦,好吃好喝待她。
要趕人的時候才發現被小雀兒抓住把柄,聯合她那些無賴親戚,活活扒了黃少爺一層皮才肯罷休,真是太可怕了。」
「窮鄉僻壤出刁民,咱們真得離遠點,阿言你說是不是?」
傅斯言看不出喜怒,只是暗暗將刀叉握緊了一些,用力到骨節泛白。
我趁機告訴許夢嵐,不如合同就別簽了。
「本來開花店就是一時興起。關店之後我也想像許小姐一樣,離那些刁民遠一點,也許出國吧。」
傅斯言忽然開口:
「你的證件都被家裡扣著,不能辦護照。」
「我家人去年都死啦。」
傅斯言倏然愣住。
因為我逃婚,家裡損失了五十萬彩禮,東拼西湊到去年才把弟弟的新房蓋起來。
也許是貪得無厭吧,房子足足蓋了五層高,氣派非凡。
全家美滋滋入住的第一晚,就塌了。
都埋進去了。
「oh my god!全死了嗎?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情人節。」
傅斯言陡然丟下刀叉,起身離去。
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急,仿佛把沒說出口的怒火都碾碎在了腳下。
哦我忘了。
去年情人節接到村長的電話之後。
我纏著傅斯言一起喝了好多紅酒。
還穿上不願意穿的蕾絲睡裙,比平時更加主動大膽。
傅斯言很滿意,一直問我,為什麼這麼乖。
我還向傅斯言表白來著。
13
我覺得 N 市還不夠遠。
也許離開華國,才能和傅斯言斷得乾乾淨淨。
我把花店關了。
可是李婉說她需要這份工作維持生計,求我再想想。
於是我把花店丟給她,賺了錢再給我分紅。
把 N 市的房子和車子處理好,我抽時間回了趟老家辦護照。
村裡還是老樣子。
我家塌了的樓就在村口最顯眼的位置。
我沒打算收屍。
所以親戚們誰也不敢靠近那片死人的地方。
我還打聽了一下給我弟我爸我媽分別配冥婚。
他們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他們。
從村委會出來已經天黑了。
村裡沒有路燈,於是我在黑暗裡慢慢前行。
小時候去上學,爸媽不給我錢坐汽車,我都是提前一晚自己走下山。
下山的路早已爛熟於心。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後的巷子裡突然有了亮光。
傅斯言坐在車裡,車燈照亮了我下山的路。
跟著傅斯言的第一年,我奶奶過世了。
她是全家唯一待我好的人,她為了護著我,挨過我爺爺的巴掌。
雖然弟弟出生後,她也變了。
我想偷偷回去上柱香。
給傅斯言請假的時候,我說我要和小姐妹去旅遊。
我的金主有求必應。
如果我開口,他肯定會幫忙。
但我不願讓家人知道他,給他添麻煩。
天黑之後我回到了村裡。
不知道奶奶埋被在哪,只能在破敗的老房子裡磕幾個頭。
離開的時候又黑又冷,還擔心被爸媽發現,害怕得不停發抖。
走過一個轉角,身後突然亮起車燈。
傅斯言靠在駕駛座上,一隻手隨意搭著方向盤,目光穿過車窗靜靜地落在我身上。
那深邃而安穩的眼神,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掌控之中。
他告訴我,想回家不用瞞著他,別怕給他添麻煩。
害怕的時候就看看身後。
他在呢。
曾經以為上了傅斯言的車就到了避風港。
現在才發現,一個人走也沒那麼可怕。
欺負我的人都沒活過我。
再走幾步就有派出所和路燈。
手機充滿電,想停就停,想走也能繼續走。
不用擔心什麼時候被趕下車。
也不用害怕回頭時,那輛車沒有出現。
......
傅斯言的車緩緩跟在身後,陪我走完了大半山路。
我終於走累了,拉開車門跳了上去。
傅斯言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方向盤,敲了兩下又忽然停住,仿佛怕那細碎的聲響會泄露什麼。
不久後他才漫不經心開口:
「去年情人節,你那些表白的話是喝醉了酒,還是真心的?」
14
答案是什麼還重要嗎?
他和我都已經做出了選擇,何必再糾結於過去。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傅斯言把我送到了縣城的高鐵站。
車已經停了,他的手還停在方向盤上,捨不得鬆開。
晨光從車窗漫進來,將他的側臉融進安靜的陰影里。
他問我是不是真的打算出國。
辦簽證,國外租房,生活,學習,樣樣都很複雜,我搞不定的。
不如讓他的助理替我安排。
「如果去國外還打擾到兩位,我只能考慮登月計劃了。」
「傅先生,我們之間都結束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