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歲無聲完整後續

像許夢嵐那樣嬌生慣養的公主才有資格拒絕他。

我算什麼東西呢。

傅斯言仿佛終於懂了這個道理。

他低頭髮動車子，很快消失在了晨光里。

......

等高鐵的時候村長突然聯繫我。

我奶奶留下一些遺物，村委會幫忙保管著呢，我還要不要。

遺物里有個沉甸甸褪色的糖盒。

糖盒裡面竟然是我小學的滿分考卷，還有許多紅包。

2008 年流行的奧運紅包已經有點褪色了。

2021 年流行的國潮紅包還閃著金光。

越往後翻，紅包的金額越大，加起來竟然有兩萬多塊錢。

「都是你奶奶偷偷打零工給你掙的壓歲錢。

第一次是托你媽媽轉交給你，你好像沒收到。

所以她藏在糖盒裡等你自己來拿，誰知道你再也沒來過了，怎麼突然就不喜歡奶奶了呢？

小時候你是奶奶養大的，爺爺討厭你，可是奶奶很喜歡你呀。」

我呆立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六歲那年我弟出生，我才有壓歲錢這個概念。

全家人只關心他一個孩子。

連最愛我的奶奶，一年不見，好像也把我忘了。

媽媽說女孩和野草一樣賤，奶奶當然只喜歡大孫子。

兩家一個在村東，一個在村西，要跨過一條蜿蜒的小河。

有一次路過，看見河對岸那個跛腳的小老太太放下簸箕，很開心地朝我揮手。

可是弟弟先一步撲進她懷裡。

原來她眼中的不是我，還是弟弟。

所以，我像討厭全家人一樣討厭她，再也沒去過。

原來那些年，她的愛都被攔在了門外，而我卻以為門裡從未有過光。

......

「聽說你考出個狀元，暑假就被家裡送去北京適應清北生活了，她開心了好幾天，咱們村委會全知道了。

可她那時候病得很重，沒力氣去北京找你......你現在有沒有好好讀書呀？」

剎那間，一股久違的青草香混著蟬鳴忽然撞進腦海，像一記清脆的耳光，把我從多年的混沌中打醒。

我第一次考滿分的時候，我的夢想是當一名醫生，把奶奶的腿治好。

我有夢想的。

什麼時候忘了呢？

15

我已經 23 歲了。

和我同齡的李婉已經大學畢業。

這個年紀去國外讀醫科大學聽起來有些荒唐。

可是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和現在。

什麼時候下定決心都不算晚。

李婉很支持我，把我拉進她們宿舍的小群，她的三個學霸室友嘰嘰喳喳給我補習。

我還找了留學中介幫忙，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李婉偶爾也會和我聊聊花店的情況。

我離開之後，她為了經營還是接下了許夢嵐的訂單。

十萬朵彩色牡丹裝飾的盛大婚禮，她前前後後忙了半年。

婚禮的場地真美，聽說是新郎親自安排的。

婚宴太豪華了，新郎還準備了七位數的煙花，讓整個 N 市都能看見他對新娘的愛。

穿婚紗的新娘真漂亮，她一定會幸福的。

.......

就這樣一張張照片拍著。

直到婚禮那天。

李婉突然告訴我。

新郎沒有出現，婚禮不辦了。

午夜我被一條簡訊吵醒。

簡訊里有一段七分鐘的視頻。

傅斯言踩著婚禮進行曲的鼓點，緩緩走上牡丹花堆砌而成的舞台。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台下鞠躬，懷裡抱著我丟棄在半山別墅的，一條不值錢的白色連衣裙。

鏡頭從始至終也沒拍他的臉。

他也沒有說話。

只是在快結束時，在漫天絢爛的星雨里，哽咽著，很輕很輕地喊了一句我的名字。

「姜穗，老婆。」

「回來好不好。」

16

許夢嵐說我贏了。

看她像個滑稽的小丑一樣被男人拋棄，我一定很開心。

【可你能睡得安穩嗎。】

【你就不怕傅斯言遇見下一個姜穗，走我的老路？】

我很快回復她。

【我當然怕啊，所以我要走你沒堅持下來的老路了。你覺得留學辛苦，可我是全省的高考狀元，咱倆腦子不一樣，結局怎麼會一樣呢？】

許夢嵐大概是破防了吧。

給我發來一段六十秒的語音。

原來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罵髒話的時候也像個潑婦。

......

我打算申請英國的醫學本科。

中介恰好卡在我高中畢業五年的關鍵時間幫我提交成績單。

高中生物化學都是滿分。

雅思 8.5。

UCAT（大學臨床能力傾向測試）2800 分過線。

糟糕的原生家庭經歷恰好彌補了我五年的空白期。

英國學校的老師很同情我，很願意錄取我。

我已經開始申請留學簽證了。

可這時，學校遲遲開不出 offer，最終導致我簽證被拒。

我不懂為什麼，給學校發了好幾次郵件詢問。

最後一次才知道。

原來傅斯言舉報我有案底。

讓學校取消了 offer。

17

中環天際線之上，八十樓的電梯門一開，喧囂就斷了。

傅斯言第一次帶我來澄園時，我以為是什麼名勝古蹟。

來了才發現是一間不對外開放的私人餐廳。

這裡不設大廳，只有十二張桌，錯落在層層屏風之後。

屏風是精巧的蘇氏雙面透緙，遠看是霧，近看是山。

牆上隨便一幅畫都是董其昌的真跡。

老闆喜歡，就掛著了。

輕飄飄的語氣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傅斯言常常在這裡和朋友小聚。

我則站在他身後學規矩，見世面。

畢竟金絲雀的身份上不了台面。

而這次來，他讓我坐在了主位的右邊，那個屬於妻子的位置。

算是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他那一群朋友倒也識趣。

連忙附和我倆走到一起不容易，般配。

其實傅斯言根本不愛許夢嵐，只不過和她有點熟罷了，現在只是朋友。

飯吃到一半，從前汙衊我的司機也跑來下跪道歉，說什麼去自首還我清白。

於是皆大歡喜。

傅斯言也暗暗勾起嘴角，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等散場，我才平靜地告訴傅斯言。

別亂折騰浪費警力了。

司機做什麼事還不是聽你的命令，他養家餬口也不容易。

傅斯言微愣，立刻反駁我。

「可我沒讓他欺負你！」

傅斯言說，留在他身邊不好嗎，為什麼非要任性離開。

像許夢嵐那樣驕傲的女人，最後不也乖乖服軟，想找個避風港。

這次用什麼把我哄好呢？

是南非粉鑽？

還是金條？他在我們的新房下面挖一個金庫好不好？

又或者，他捐幾所實驗室給國外的大學，讓我去體驗一下校園生活？

我安安靜靜喝完了一杯茶。

抬眸告訴傅斯言。

如果他想結婚，那就結婚吧。

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但我真的不愛他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失望的呢。

是第一次對他動心，卻得知我只是個替身的時候嗎？

是鼓起勇氣向他表白，他卻哄我穿上許夢嵐的蕾絲睡衣，再來一次的時候嗎？

還是開開心心地過新年，想告訴他，新年後我打算結束這段關係。

好好讀書，好好賺錢，然後向他求婚。

我要變成配得上他的樣子。

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雲淡風輕趕走的時候嗎？

還是他眼睜睜看我被許夢嵐欺負，把我誣陷入獄的時候......

「你的心好像一直模模糊糊，反覆橫跳。今天選擇了我，明天會不會選擇其他人呢？」

「我不喜歡無法掌控，變幻不定的東西。如果季節會變，那我就換個只有夏天的地方生活。

如果人心會變，那我乾脆不要動心。」

「你就像從小沒吃過窩頭的富家少爺，所以才把窩頭當做寶貝。

想結婚就結婚吧，我等你覺得無趣，失望離開那天。」

18

新年的時候我和傅斯言領了結婚證。

時間恰好能趕上國外開學，我拎上行李直接走了。

沒和他一起過新年。

也沒和他家人見面打個招呼。

傅斯言說我想做什麼都好，把他家裡給我的紅包翻了個倍，直接打到我的銀行卡里，讓我照顧好自己。

四年本科，四年醫學院。

忙碌的生活讓我沒空想其他事情，每天往返於宿舍教學樓和圖書館。

傅斯言每隔三天會給我發一條消息，不多不少。

如果我一周沒有回覆他，他會親自飛來美國看我。

不過也只敢在我的必經之路遠遠看著。

因為我會一邊走路一邊背單詞, 沒空和他說話。

何必卑微成這樣呢。

給他表白的外國女孩也這麼問他。

他一塊手錶就是我未來當醫生一年的工資了, 何必執著一個不值錢的女人。

傅斯言嘴角的笑意薄薄的, 好像一碰就要碎。

他一遍又一遍給外國女孩展示自己的婚戒, 說我們之間有愛情, 他很愛我，他不在乎身份的差距。

外國女孩不信, 連我也不信。

結婚的這些年裡, 所有人都認為我們很恩愛。

傅斯言再也不參加酒局，說太太不喜歡他身上有酒味。

他是整個傅家的掌權人，小輩們有事求他, 只有提我的名字才能讓他點頭答應。

有一年許夢嵐等不急了, 竟然找個和我一樣慘的姑娘爬他的床，買娛樂新聞。

沒想到，傅斯言直接和許家撕破臉, 斷了祖輩三代人的交情。

澄清緋聞的通告從國內發到國外。

連我同學都在討論傅斯言有多愛他這位太太，一點委屈都不讓太太受。

在旁邊看著解剖視頻吃飯的我, 突然有點無語。

我三十歲生日那天, 傅斯言好像是病了, 只托助理送來生日蛋糕。

午夜時分我被他的電話吵醒。

他從大洋彼岸祝我生日快樂。

我平淡地「哦」了一聲。

然後傅斯言也不說話了。

我們在黑暗裡沉默著，聽彼此的呼吸聲。

在我快睡著的時候, 傅斯言突然傳來一聲苦笑。

「小妹妹，和生病的人打電話，應該問一句對方身體好些了嗎。」

沙啞又帶著幾分說教的語氣，讓我想起了剛認識不久的時候。

我第一次睡在傅斯言的臥室。

小聲求他輕一點。

傅斯言極少動怒，此刻卻沉下了臉。

他喊我小妹妹。

「在金主的床上，你沒資格談條件。」

那種害怕的感覺我至今都沒忘。

原來已經是十二年前了呀。

原來, 我們在彼此身上浪費了這麼多時間。

人生還有多少個十二年。

難道一輩子就這麼浪費下去了嗎。

「傅斯言，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忽然想起今年還沒送你生日禮物，過幾天就郵到你手裡。」

「姜穗，一個人在國外要照顧好自己。」

「我不會再有妻子了。」

......

一月的末尾, 我收到了傅斯言送的生日禮物。

一份離婚協議書。

沒有平分財產那麼誇張, 但他給了我足夠後半輩子吃喝不愁的一個數字。

朋友的生日 party 問我去不去。

他們外國⼈⼜不在乎年齡，三十歲只是⼈⽣的開始, 為什麼我總是老⽓橫秋，⼀副很苦命的樣子。

我愣了很久, 忽然拉住她, 求她教我化妝。

我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迎接嶄新的⼈⽣。

「對了, 你的中⽂名是哪個穗，怎麼寫啊？」

是⻨穗的穗。

⼩時候奶奶幹完了家裡的活, 趁爺爺喝醉了沒空管她，她把我抱到田邊躲清閒。

她指著田⾥金黃的麥穗告訴我, 那就是我的名字。

⻨穗從不問陽光要一個承諾，也不求藤架給它依靠。

它只是把自己低進泥土裡, 把根扎得深深的。

⻛來了，它彎腰；風過了，它站直。

等到秋天，它垂下沉甸甸的頭，滿⾝都是⾦⾊的倔強, 那是不依附、不乞求、從大地深處⼀⼨一⼨長出來的尊嚴。

「你長大了也像麥穗一樣吧，做一個堅強的姑娘，去過完你精彩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