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完整後續

一次是巧合，兩次就有點可疑了。

21

下了飛機，取行李，他居然還跟在我後面。

「陸沉，」我終於忍不住。

「你別告訴我你定的酒店也跟我一樣。」

「說不定哦。」他笑嘻嘻，毫不尷尬。

抵達我預約的醫院附近酒店時，我徹底無語了。

他居然真的拖著箱子，辦理了同一家酒店的入住。

「陸沉，」我靠在房間門口，抱著手臂看他。

「說實話，你是不是給我裝了定位？」

他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想什麼呢夏總？小爺我是那種人嗎？真是巧合，環球旅行，剛好到這站！」

我懶得再深究。

手術前，我需要保存體力，也沒精力跟他鬥嘴。

手術那天，我自己簽的字。

沒告訴任何人。

麻藥推進血管，意識模糊前。

我有點害怕，江俞白。

我要是瞎了可怎麼辦呢？

醒來後，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灰暗，真瞎了。

我在黑暗裡安靜地躺了很久。

聽著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心裡異常平靜。

比起前世的死亡，失明似乎……還能接受。

陸沉這兩天變得異常安靜。

讓我很不適應。

「陸沉，」

第三天，他幫我削蘋果時，我忍不住開口調侃。

「你這幾天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明明手術前還說就算瞎了也不嫌棄我？怎麼？這麼快就覺得照顧瞎子太麻煩，醞釀著怎麼跑路了？」

他沒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我感覺到他放下了蘋果，靠近了我。

然後，一雙手臂突然從側面伸過來，非常非常用力地抱住了我。

抱得很緊，緊得我有些發疼。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

這不是陸沉平時那種玩鬧或安慰的擁抱。

緊接著，我感覺到頸窩處傳來濕意。

以及，極力壓抑卻依然泄露出來的、沉悶的哽咽聲。

抱著我的人，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22

這不是陸沉。

陸沉不會這樣哭。

一個不可能的猜想猛然擊中我。

讓我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僵硬地、一點點抬起手，

指尖遲疑地觸碰到了環抱著我的手臂，

然後，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嘶啞的，帶著濃重鼻音和未散盡淚意的。

我魂牽夢縈了整整兩輩子的聲音。

在我耳邊響起，一字一句，重得像誓言，又軟得像嘆息：

「夏萌。」

「以後……」

「我就是你的眼睛。」

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可這句話，像一道閃電，轟然炸亮在我心底。

23

男主江俞白視角：

在醫院那晚，我人昏沉著，但耳朵先醒了。

我聽見門外的東北腔，聽見她細聲的辯解：

「不是……是普通同學。」

然後，她被推進來。

腳步很輕，呼吸很輕。

像一隻怕驚擾誰的貓。

我閉著眼，卻能感覺到她停在一步之外。

許久，椅子被小心拖近。

她坐下了。

我沒動。

然後，我聽見眼淚砸在被子上的聲音。

她開始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發抖。

卻一句一句，往我心裡最疼的地方扎。

我不敢動，不敢呼吸。

怕打斷這場荒謬又撕心裂肺的告白。

她說她前世為我減肥，為我出國，為我變得優秀。

她說她回來晚了，只看到我墜河的結局。

她說她重活一次，發誓不讓我再走上絕路。

她說她賺錢，開公司，盯著我家，算清每一筆債……

她說：「那些債，還有你爸爸廠子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她說：「等你明天醒來，就會發現，壓著你的石頭，已經搬開了。」

那一刻，巨大的震驚狠狠攫住了我。

我窺見了她兩輩子無人知曉的付出。

而我，還在自怨自艾，差點一死了之。

我甚至為了方薇的事去求過她。

想起她當時沉默的幾秒。

和那句平靜的「按流程來」。

那幾秒里，她在想什麼？

她說完，輕輕帶上門走了。

我睜開眼，眼淚失控地湧出來。

24

出院那天，陸沉來接我。

「老白，想什麼呢？死裡逃生，不該高興點？」

我沒說話。高興？

我有什麼資格高興。

回到家，空蕩蕩的。

繼母和妹妹走了，父親還在 ICU。

我坐在沙發上，翻出那個文件袋。

債務清償協議、股權轉讓書、資產評估報告……

每一頁都有她的簽名。

最後一頁，是她個人帳戶的轉帳憑證。

七位數。

她一個剛畢業兩年的女生，哪來這麼多錢？

她做這些的時候，我在幹什麼？

我在自怨自艾，在深夜盯著催債簡訊發獃，

在方薇分手時連挽留的力氣都沒有。

而她，在另一個地方，

一筆一筆地算著我的債，一分一分地攢著我的命。

我攥緊醫院她留的便簽：

「好好吃飯，按時複查。都會好起來的。」

字跡工整，沒有落款日期。

像她這個人，做了驚天動地的事，卻想輕描淡寫地翻篇。

陸沉後來告訴我，她不讓說。

「她怕你心裡過不去。」

我心裡確實過不去。

不是因為欠了錢。

是因為，我活到二十五歲，第一次被人這樣鄭重地對待。

一個曾在橋上順手救過一個陌生女孩的江俞白。

那個女孩，把這件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記了兩輩子。

說實話，剛開始我確實很感動。

一個人為你做了這麼多，換誰都得記一輩子。

可後來我發現，我對她的心思變了。

不知道從哪天起，我開始盼著開會。

因為她會來，坐在離我最遠的位置。

我開始留意她的咖啡杯、

她翻文件的習慣、她偶爾皺眉的樣子。

她加班的時候，我讓助理「順便」送粥。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夏總，那些債……」

她立刻打斷我，笑容得體：

「江總，那是公司正常的投資行為，你不必有負擔。」

她把一切都劃到「公事」里，

自己站在牆外，一步也不靠近。

我想走近，她便後退。

陸沉問我是不是喜歡她。

我說不出話。

喜歡？現在的我還配嗎？

直到那天在醫院，看到她臉色蒼白地從體檢中心出來，

我問她怎麼了，她笑著說沒事，眼神卻飄忽。

那一刻，我心裡莫名發慌。

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

我才明白，不管我配不配，我已經栽進去了。

不是因為她幫了我。

是因為她身上有一種東西，

讓我移不開眼——那種東西，叫生命力。

她被全世界拋棄時，沒有放棄自己。

她在最狼狽的時候，敢開口向我借錢。

她一個人殺出窒息的原生家庭。

她瘦了八十斤，考上了大學，開了公司……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

而我，只是恰好在她最暗的時候順手遞過一根火柴的人。

知道她出國的那天晚上，我給陸沉打了電話：

「你先跟著去，別讓她一個人。」

陸沉罵我彆扭，但還是去了。

我沒想到，等來的會是那個消息：

「俞白！夏萌她……她根本不是來旅遊！她來醫院做腦部腫瘤手術！她自己簽的字！」

手機從手裡滑落，摔在地上。

世界瞬間失聲。

25

腦子裡只剩下她蒼白的臉，和那句輕飄飄的「沒事」。

我定了最快一班的機票。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我像被扔在油鍋里煎。

眼前全是她的樣子。

橋上拽住她時絕望的眼，醫院裡她簌簌的眼淚。

還有後來她沉默避開我的背影。

我甚至卑劣地慶幸，我聽到過她的「第二世」告白。

否則，我連她為什麼做到這一步都想不明白。

我何德何能，不過曾因為一個小小的善意。

就得到她如此的義無反顧。

我在她術後第二天趕到。

陸沉守在病房外，眼睛通紅，沖我搖搖頭，低聲說：

「瘤子切了，但……視神經受損，瞎了。」

陸沉走了，我輕輕推開門。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側著臉「望」著窗外。

陽光給她臉上鍍了層柔光，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水晶。

我聽見她調侃陸沉的話，聲音帶著虛弱的笑意，卻字字扎在我心上：

「……怎麼？這麼快就覺得照顧瞎子太麻煩，醞釀著怎麼跑路了？」

她在笑，可我能聽出那笑意下的不確定和細微的恐懼。

她總是這樣，用最輕鬆的語氣，說最沉重的事。

然後，我放下蘋果，突然伸手，用力地抱住了她。

我控制不住自己。

什麼理智，什麼猶豫，什麼怕唐突。

全被巨大的心疼和失而復得的恐懼碾碎。

她的身體瞬間僵硬。

我抱得那麼用力，仿佛只要稍一鬆懈，她就會從我生命里消失。

她遲疑地抬手，指尖碰到我的手臂。

然後，我聽見自己嘶啞破碎的聲音：

「夏萌。」

「以後……」

「我就是你的眼睛。」

她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到，開始慌亂地推我。

「江……江俞白？你怎麼來了……」

她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和慌亂。

我稍稍鬆開，卻仍握著她的肩膀。

看著她沒有焦距卻盈滿水光的眼睛。

「我都知道了。」我聲音哽咽。

「債務，還有……你那天在病房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她嘴唇哆嗦著，像只受驚的駝鳥，想把自己蜷縮起來。

「不……不是，你聽錯了，我那是……」

她語無倫次地否認，眼淚卻大顆滾落。

「夏萌，」我輕輕擦去她的淚，卻越擦越多。

「對不起，我來晚了。」

「兩輩子，都讓你一個人扛。」

她搖頭，拚命搖頭，往後縮：

「不用對不起！你不欠我什麼！那些都是我自願的……」

她吸了口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說出最殘忍的話：

「江俞白，我瞎了。你不需要這樣……同情我，或者報答我。我不需要。」

她把自己貶低到塵埃里，想推開我，想斬斷所有可能。

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我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再次緊緊抱住她，不顧她的推拒，在她耳邊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清晰，無比堅定：

「不是同情，不是報答。」

「夏萌，你聽好。」

「我的眼睛，以後就是你的眼睛。」

「你看不見的路，我帶你走。你看不見的風景，我講給你聽。」

「你不是累贅，你是我的……」

我頓了頓，把那個重若千鈞的詞，鄭重地放進她手裡：

「你是我的往後餘生。」

26

和她在一起的第一年，歲月靜好。

我們有了一隻金色的導盲犬，叫「陽光」。

她看不見它奔跑的樣子。

但能感覺到它毛茸茸的腦袋蹭她的手。

聽見它歡快的呼吸。

她依然會下意識地自卑。

有時她會不安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我……現在是不是很醜？是不是又胖了？」

每當這時，我的心就像被細針密密地扎過。

我抱住她，一遍遍告訴她，她有多好。

她是我漆黑世界裡唯一的月亮。

可她對我十年無聲的喜歡。

早已在她骨子裡刻下了太深的痕跡。

讓她在幸福面前都顯得怯懦。

我只能在每一個細節里。

用更多的愛去填平那些溝壑。

直到一年後的複診，核磁顯示腫瘤復發了。

是一種罕見的惡性腫瘤，發現即晚期。

我站在醫院的走廊里，四周的聲音瞬間抽離。

世界變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下墜。

天, 真的塌了。

我不能讓她知道。

我的萌萌那麼聰明，又那麼敏感。

一絲異樣都會被她察覺。

我對著衛生間的鏡子, 練習微笑。

練習用最平常的語氣說話。

鏡子裡的男人眼眶通紅，表情扭曲。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拍打臉頰。

「江俞白，」我對著鏡中的自己低吼。

「撐住。你得讓她最後的日子, 全是甜的。」

第二天，我買了鑽戒。

跪在她面前時, 我的手在抖。

她看不見我眼中的血絲和絕望。

只是愣了片刻, 隨即綻放出一個讓我心碎的笑容。

她摸索著觸碰到我的臉，輕聲說：

「好。這輩子能嫁給你, 我死也值了。」

「不許說那個字！」

我猛地打斷她，幾乎是粗暴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咸澀的味道，不知是誰的淚。

我想通過這個吻, 把我的命也渡給她。

婚禮按她的意願, 在一個安靜的小島上舉行。

沒有盛大的場面, 只有海風、陽光、幾位親友。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站在我身邊。

我說誓詞時，每一個字都重如千斤，又輕如羽翼。

甜蜜的假象只維持了不到一個月。

她的頭疼發作越來越頻繁……

止痛藥的效力越來越短。

她迅速衰弱下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最後幾天，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偶爾醒來, 會含糊地叫我的名字，或者陽光。

她走的那天黃昏，意外地清醒了片刻。

窗外的夕陽應該很好。

因為房間裡有溫暖的金色。

她朝我的方向微微側頭。

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公…別難過……兩輩⼦，我都……很賺。」

她沒有再說別的。

在我懷⾥, 她的呼吸漸漸輕了, 停了。

27

我只是靜靜地抱著她，坐了整整⼀夜。

直到她的身體在我懷中慢慢變冷。

陽光似乎明⽩了, 它趴在我們腳邊。

發出低低的、哀傷的嗚咽。

處理完所有後事，我把父親送進了最好的全托護理機構。

他已經不認識我了, 只是呆呆地看著窗外。

離開機構前, 我給陸沉打了個電話。

「老白？」他那邊很吵, 像是在酒吧，「怎麼了？」

「幫我個忙。」我說，

「我爸在康復中心, 我繳了二十年的費⽤。萬一有什麼事，你幫我去看看他。不⽤說話，坐一會⼉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罵了一句：「江俞白你他媽說什麼屁話？你⾃己去看！⽼子不管！」

我沒解釋，只是說：「謝了。」

然後, 我抱著那個小⼩的⻣灰盒, 回到了那座橋。

江⻛依舊凜冽, 帶著熟悉的腥⽓。

多年前，一個絕望的胖女孩曾想在這裡結束⽣命。

被一個莽撞的少年拉回。

多年後, 那個少年和脫胎換⻣的女孩。

在這⾥彼此救贖, 又彼此永失。

命運畫了一個殘忍的圓。

我抱緊懷中的瓷壇……

「萌萌，」

聲⾳散在風裡。

我說水冷, 讓你等到春暖花開。

現在，春天到了。

我帶你⾛。

這次，我們一起。

暖和一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