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才想見他一面,最後一面。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
親眼看到,我心裡還是會酸得發脹。
陸沉靠在門框上刷手機。
偶爾不耐煩地催促兩句。
誰能想到呢?
現在這個連正眼都懶得給我的陸沉。
前世在倫敦,曾冒著大雨等我下班。
曾捧著紅酒在我公寓樓下站到凌晨。
他回國前,紅著眼圈對我說:
「夏萌,你不來送我,我就不走了。」
12
大一生活在忙碌中飛逝。
大二我開始創業,在自媒體平台做考試規劃,銷售機構產品。
我吃上了教培的紅利,最好的時候能月入三萬。
鏡子裡的我,也漸漸纖瘦輕盈。
走在校園裡,開始有男生主動搭話。
陸沉也變了態度,會刻意繞路來教室門口等我。
送奶茶、約打球、眼底的熱切。
和前世追我時如出一轍。
可我比誰都清楚。
他們喜歡的只是光鮮、體面的我。
唯有江俞白,見過我最狼狽不堪的模樣。
卻依舊伸手拽住了我。
大四畢業季,我用攢下的錢。
開了家小傳媒公司,主打抖音短劇。
小成本,快產出,簽下了前世還未紅的素人男女主。
參考前世爆火短劇,公司開始在圈子裡小有名氣。
半年後,江俞白主動來公司找我,語氣侷促客套:
「薇薇她挺喜歡演戲的,你能不能關照一下,讓她來你公司試試?」
我想起畢業散夥飯那天,人潮褪去,我堵住單獨離開的江俞白:
「謝謝你當年救我,以後你不管有什麼困難,請一定要來找我。」
他愣了楞,笑著點頭:「好,謝謝你,夏萌。」
我曾設想過很多次他來找我的場景。
卻沒想到,會是這一種。
13
沉默了幾秒後,我輕輕說了句:
「行,讓她明天來我公司試鏡。」
他瞬間鬆了口氣,連聲道謝著要請我吃飯。
「不用了,公司有流程,讓她按流程來就好。」
門輕輕合上,隔斷了他清瘦的背影。
他不會知道,他這句為另一個女人說的「謝謝」。
像根根細針,扎進我心裡。
不流血,只是悶悶地疼。
我攥緊手心,告訴自己:
夏萌,你沒資格疼。
你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天,
哪有資格去喜歡?
方薇第二天就來了。
校花的名頭不是虛的。
鏡頭前一張臉挑不出瑕疵。
眼神里有股不服輸的韌勁。
我給了她機會,她抓住了。
甚至比我預想的更拚命。
短劇一部接一部地拍。
演技肉眼可見地打磨出來。
她也越來越忙,全年無休。
我偶爾提醒她:「你男友電話打到公司了,你有空多陪陪他。」
她總是敷衍著:「忙完這陣就去。」
我心裡清楚,有些東西,終究是攔不住的……
畢業第二年,方薇成了小有名氣的短劇女主。
而江家的破產,卻比前世早了兩年。
江父突發腦溢血,住進了 ICU。
江俞白一夜之間,從雲端跌進泥潭。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狼狽。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 T 恤,鬍子拉碴,在醫院走廊吃泡麵。
看到我,愣了愣,隨即低頭掩飾窘迫:「夏總,好久不見。」
我心裡一疼,遞給他一份熱粥:「先吃飯,江叔叔會好起來的。」
他沒接,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
他的驕傲,從來都不肯低頭。
沒過多久,方薇和他分手的消息被狗仔爆出。
媒體追問,她只淡淡說了句:
「都是過去的事了。」
14
名利場像台高速拋光機。
迅速磨掉了方薇身上的青澀與猶豫。
我問她:「你還愛他嗎?」
她沉默了很久,笑得疲憊:
「愛啊。可他爸一天的費用頂我拍兩天戲,夏萌,我不是聖人,我怕了。」
那天品牌活動結束,我和方薇從側門離開。
一輛囂張的銀色跑車急剎停下,陸沉摔門下來。
「方薇!你他媽還有沒有心?!」
「他為了不拖累你主動提分手!一個人對著要債的低聲下氣!你呢?轉頭就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方薇嚇得臉色慘白,躲到保鏢身後:
「可那又不是我的錯!我有什麼辦法,我也有我的事業!」
陸沉被保鏢攔著,狠狠瞪著她,額上青筋暴起:
「屁的事業!你的事業就是急著找下家?!」
就在這時,陸沉的手機響了。
他看也沒看就接了起來:
「誰?!有屁快放!」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什麼?哪家醫院?……人現在怎麼樣?!」
他掛了電話,轉身就朝跑車衝去。
甚至因為手抖得太厲害,第一次竟然沒拉開車門。
15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來。
我立即衝到路邊,攔下輛計程車:
「師傅,跟上前面那輛銀色跑車,麻煩快一點!」
路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江家雖不算豪門,卻是實打實的 A8 家庭。
專給幾家上市公司做核心硬體配套。
這次是合作了十年的大廠突然宣布破產。
一千一百多萬的應收款徹底爛在帳上;
銀行又抽走六百萬貸款,斷了廠子的造血能力;
更致命的是,江父幫親弟弟的公司做了連帶擔保。
對方捲款跑路,銀行劃空了江家帳戶里的現金流。
一時間,三重夾擊,資金鍊崩斷,最後只能破產清算。
江父病重,繼母落井下石,帶著妹妹回了娘家。
江俞白一夜之間,背上了所有的債。
我算過,其實江家只要六百萬左右的應急現金。
就能先付清工資、穩住供應商。
再跟銀行談貸款延期,慢慢起訴追討應收帳款。
六百萬,幾乎是我這些年攢的全部身家。
可這不是直接給錢就能解決的事。
江家欠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債主。
銀行、供應商、還有那個跑路的叔叔留下的擔保爛帳。
想救他,得先讓這些人不再逼債。
我用了一個月時間,把能聯繫的債主全聯繫了一遍。
只剩最後一筆債務轉讓協議還沒簽。
就差一點……
「江俞白,你怎麼……就不能等等我呢?」
16
陸沉的車在醫院門口急剎停下,他沖向急診。
我假裝看病,蹭到最近的候診椅上。
豎著耳朵,心跳如鼓。
醫生的話斷斷續續砸過來。
「過量服用阿普唑侖……送來得及時,洗過胃了……」
「……藥物和酒精協同,非常危險……」
「家屬呢?病人有抑鬱病史,服藥記錄顯示至少持續半年……」
我後背瞬間爬滿冷汗,指尖冰涼。
前世,我只聽說他抑鬱。
原來這麼早就開始了。
陸沉的聲音在發抖:
「中午我們一起喝了點……他說心裡悶,頭疼!誰知道……」
旁邊一個朋友低聲勸:「別吼了老陸。」
另一個嘆氣:「他就是出了事硬扛,跟誰都不多說一句,自己憋著……」
陸沉猛地捶了一下牆,聲音發哽:
「這傻子!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到死也沒人念他好!」
我聽著,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透不過氣。
醫生交代完離開,陸沉他們商量著陪護。
我懸著的心落回一半,另一半卻沉甸甸地壓著。
我離開醫院回了家,拿出厚厚一摞文件。
裡面是我這幾年攢的全部身家。
傳媒公司正在上升期,估值可觀。͏
股市投資里滾出的雪球,數額不菲。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開始打電話。
打給那個最難纏、也最關鍵的大債主。
「王總,我是夏萌。江家那個擔保連帶債務,我接了。」
「對,現金。今天之內可以簽協議,資金 24 小時內到帳。」
「條件?只有一個,所有債務關係,從此與原廠法人無關。」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難以置信的確認。
對方終於鬆口:「夏總,你真是……讓人看不懂。為了個破產的廠子,值嗎?」
值嗎?
我看向窗外漸亮的天光。
「簽協議吧。」
我沒回答,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的一天,我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
律師樓、銀行、債主公司……簽字,蓋章,轉帳。
帳戶數字瘋狂縮水,最後只剩十一萬。
17
第二天晚上,我才再次來到醫院。
陸沉他們走了,找來的護工是個挺壯實的大姐。
我沒有進去,腳步像黏在地上,在病房門口來回地挪。
隔著一扇門,他在裡面,我在外面。
近在咫尺,又遠得像隔著前世今生。
護工大姐帶上門出來,一抬頭,瞅見我。
「哎媽呀,姑娘,擱這兒轉悠半天了吧?」
她一口東北腔,帶著熟稔的關切。
「腳都給你站麻了吧?」
我有點侷促,擠出個笑:「沒,就看看。」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明鏡似的:
「看他啊?」
「……嗯。」
我沒法否認。
「是他啥人兒啊?對象?」
她問得直接。
我臉一熱,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就……老同學,普通同學。」
大姐「噗嗤」樂了,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拉倒吧,還『普通同學』!大姐我也是打年輕時候過來的,稀罕誰不稀罕誰,那眼神兒能一樣嗎?」
她邊說邊靠過來,拍了拍我胳膊,壓低聲音:
「咋的,不敢進去啊?怕啥!他又不能吃了你!」
我抿著嘴,沒吭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帶。
「瞅你這小膽兒!」
大姐乾脆利落地把病房門推開一道縫,回頭沖我努嘴。
「進去吧!睡得跟那啥似的,雷打不動!你進去坐會兒,沒人知道。」
見我還在原地,她乾脆伸手,一把拉住我胳膊,不由分說地把我往門裡野蠻一推。
「進去吧你!磨嘰啥!我正好出去抽根……啊不,透透氣兒!」
她力氣不小,我被她拉得一個趔趄,下意識進了門。
她順手把門輕輕帶上,隔著門板還能聽見她帶笑的嘀咕:
「這傻孩子……」
18
病房裡很靜。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輕微的滴聲。
他還在睡,眉頭鬆開了些。
燈光照著他瘦削的側臉,下頜線清晰得讓人心疼。
我拖過椅子,在離床一步遠的地方坐下。
不敢靠太近。
就這樣看著。
看他淺淺的呼吸,看他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看他露在被子外,那隻纏著留置針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現在卻無力地搭著。
我捂著嘴,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江俞白。」
我試著叫了幾聲,果然沒醒。
也好,有些話,壓了兩輩子。
再不說,我怕又沒機會了。
「你可能不會相信,這是我們遇見的第二世,」
我蹲下來,讓自己與沉睡的他平視,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前世,高三那年,在橋上,你骨折了還跟我說,『秋天水冷,等春暖花開』。」
「就這一句話,我記了十年。」
眼淚無聲滑落,滴在雪白的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後來我拚命減肥,努力學習,去國外,把自己弄得像模像樣……其實就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說聲謝謝。」
「謝謝你,在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我吸了吸鼻子,看著他蒼白的臉,心臟疼得發緊。
「可我回來晚了。你跳下去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成了我心裡的一根刺,拔不出來,碰一下就疼。」
「所以老天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我苦笑一下。
「我發過誓,這次一定不讓你再走上那條路。」
「這次,我拚命賺錢,開公司,盯著你家……我知道你要面子,所以偷偷地做,想著悄悄搞定一切。」
「可我忘了,壓力不會因為有人在暗中使勁就消失。它還是結結實實壓在你身上。」
我抬手,用指尖虛虛描摹他清瘦的眉眼輪廓。
「那些債,還有你爸爸廠子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等你明天醒來,就會發現,壓著你的石頭,已經搬開了。」
「一切……都會慢慢回到正軌。」
我說完了,兩輩子小心翼翼的喜歡與掙扎。
終於在這個他聽不見的夜晚,說了個乾淨。
心裡空了一塊,又好像被什麼填滿了。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輕輕帶上門。
19
處理完江家的事,原生家庭的陰影還是纏了上來。
半個月後,周霞不知道從哪得知我掙了點錢。
帶著夏輝找到我公司門口,堵著我要錢。
說家裡要換房子,讓我出全款。
我冷著臉拒絕,她就當場撒潑。
扯著我的頭髮罵我「白眼狼」「賠錢貨」。
夏輝在一旁推搡我,還踹了我一腳。
我沒還手,掏出手機打開錄像。
周圍同事指指點點,保安過來拉開他們。
我沒走,站在原地問:「打夠了嗎?不夠可以繼續。」
他們反倒愣住了。
那天之後,他們又來公司鬧了三次,
堵在門口罵我,在網上發帖造謠。
每次我都錄下來,直到律師把起訴狀和證據清單寄到家裡,他們才慌了。
我帶律師找到家裡,拿出簽好的協議:
「要麼,我給你們十萬,從此互不相干;要麼法庭見。我手裡的證據夠告你們家暴,到時候不僅拿不到錢,還可能坐牢。」
周霞還想嘴硬,夏建國一巴掌扇過去:「簽!還嫌不夠丟人?!」
他簽完字,瞪著我:「十萬,一天內到帳。以後別讓我看見你。」
我把錢轉過去,走出那個門。
這塊壓了我兩輩子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20
兩個月後。
江父出院了,被轉入了康養中心。
因為他命雖然保住,但腦子壞了。
誰也不認識,總是睜著眼發獃。
江家廠子進入破產重組程序。
重組方案是我提的:債務延期三年,
我以債權人身份將部分債權轉為股權,
同時以影視公司貸款三百萬注資,作為流動資金。
原股東股權稀釋,我成為新的大股東。
我和江俞白的交集不可避免地多了起來。
我們見面總是客氣疏離。
他叫我「夏總」,我稱他「江總」。
他對我幫他家渡過難關的事,隻字不提,
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複雜難辨的東西。
我也從不邀功,只談公事。
可有一次,我在公司加班胃疼,助理送來溫熱的粥,
說「小江總讓送的」。
我愣了很久,喝完了。
第二天開會在走廊遇見,他站住了:
「粥,喝了嗎?」
我點頭:「謝謝。」
他說:「不用謝。你胃不好,以後別總加班。」
那一刻,我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半年後,我在醫院體檢,出來後臉色有些蒼白。
他陪父親複查,看到我,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你怎麼了?」
他眉頭微蹙,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哪裡不舒服?」
「沒事,常規體檢。」
我笑了笑,想輕描淡寫地帶過。
他仿佛能看穿我笑容下的勉強。
「真的?」
「真的。」
我低下頭,躲開他的視線。
那並不是普通的體檢。
前世,我 28 歲確診了腦瘤,惡性,位置刁鑽,晚期。
醫生宣判時日無多,我才想回來。
看一眼心裡念了十年的人,然後安靜離開。
這一世,我每年都給自己做全面檢查。
瘤子果然還在,但萬幸發現得早。
位置依然危險,緊挨著視神經中樞。
手術可以做,成功率高,但風險明確:
大機率會失明。
我捏著診斷書,在辦公室坐了一整夜。
然後,我聯繫了國外的腦外科醫院和專家,預約了手術。
對外只說要出國度假散心。
機場,我拖著簡單的行李箱,心情複雜。
「夏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一回頭,陸沉戴著墨鏡,一身騷包的休閒裝,咧著嘴站在我身後。
「這麼巧?」他挑眉,「你也這班飛機?去哪?」
我報了個歐洲旅遊城市的名字。
「哇,同路!」他笑得更燦爛了,「緣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