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跑的江俞白從背後勒住我,一把將我拽回。
他被我壓到手臂骨折,疼得臉色慘白。
卻強撐著打趣讓我對他胳膊負責。
從醫院出來,他叫住局促不安的我。
「喂,秋天了,河裡的水太冷。」
「你要不要……等到春暖花開?」
「至少等到那時候,走得…暖和一點。」
少年笨拙的挽留,住在我心裡,一年又一年。
我開始減肥、拚命學習,努力拚湊一個優秀的自己。
只為下次能坦然地站到他面前,說一聲謝謝。
二十八歲我回國,卻得知江家已破產。
他和女友分手後,一個人還清了所有欠款。
最後,在一個春夜,從那座橋上一躍而下。
再睜眼,獵獵江風卷著腥濁的水汽撲面而來。
我低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拉鏈崩開的校服。
身後,十八歲的江俞白正朝我撲來……
01
前世,是我第十三次站在橋上。
也是第一次真的想跳。
高三,閨蜜慫恿我向暗戀男生表白。
我鼓起勇氣給他發了張夕陽圖片。
他發來一堆問號。
我緊緊張張敲出那句: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下一秒,聊天截圖被他發到了班級群。
「都來看看,咱班才女的大作。」
還配了個呲牙的表情,底下瞬間刷屏:
「臥槽,夏萌?她也配?」
「一臉痘的肥豬也敢學人表白?」
「癩蛤蟆照鏡子——長得丑想得美!」
「還『思君』……yue,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閨蜜的消息緊跟著跳出來撇清:
「我勸過她了……」
指尖冰涼,冷得發麻。
原來我視若珍寶的心意。
成了別人嘲諷的笑料。
晚上回家,碗里是中午剩的米飯和菜。
媽媽又因我沒刷乾淨弟弟的球鞋。
用晾衣架抽在我背上,火辣辣地疼。
我忽然覺得,世界真的好大。
大到沒有一寸地方,能容得下醜醜的我。
而當我向前邁出那一步時。
一雙手臂突然從背後狠狠環住我。
死死箍住我的腰,用盡全力向後猛拽!
02
「砰」的一聲。
我後背砸進一個溫熱的胸膛。
他卻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一聲「咔嚓」,輕得刺耳。
我慌裡慌張爬起來。
抬頭瞬間,呼吸停滯。
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眩暈。
月光下,少年眉頭緊蹙,
疼得臉色慘白,卻死死盯著我,
眼底是驚魂未定的焦灼:
「你瘋了?跳江幹什麼?!」
是江俞白。
十八歲的江俞白。
高中校草,成績好,家世好,長得更好。
我狠狠掐自己掌心。
疼。
不是夢。
我回來了。
回到他救下我那天。
「你……胳膊是不是很疼?」
我聲音發顫,伸手想碰又不敢。
他吸了口涼氣,卻還強撐著:
「還行吧…也可能斷了…」
我鼻尖一陣陣發酸,語無倫次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去醫院,我們現在就去……」
03
江俞白用那雙晶亮亮的眸子望著我。
「我知道……」
「你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才站在這裡。」
我神情驀地一滯,如前世般。
他疼得冷汗直流,還在試圖理解我的絕望。
「但是……你現在還不能跳。」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因為疼變成一次扭曲的抽氣:
「你得先對我負責。」
「我胳膊……可能真斷了,你說的,要去醫院……」
我重重點頭,聲音哽咽:「好,我負責。」
去醫院的計程車里,我不敢離他太近。
他身上有乾淨的皂角香。
而現在的我,頭髮油膩,滿臉紅腫的痘。
像一團不堪的垃圾。
我看著窗外,死前的記憶。
鋪天蓋地般湧入腦海:
五星酒店,高中畢業十年校友會。
瘦了八十斤的我穿著得體的套裝。
臉上化了精緻的妝。
目光穿過層層人群搜尋著他。
我想鄭重的和他說一聲謝謝。
謝他無意成了我十年的光。
一直沒尋到他的身影。
耳邊卻傳來旁人幾句唏噓:
「江家破產,他未婚妻校花方薇,轉頭就嫁了對家……」
「他一個人扛了所有債,還清那天,從橋上跳下去了……」
「聽說抑鬱了好幾年……天之嬌子,哪扛得住這種落差……」
我手裡的酒杯摔在地上。
猩紅的酒液浸透裙擺。
散場後,我一個人開車去了橋上。
電台里放著陳奕迅的《十年》。
刺眼的遠光燈撞過來。
失控的貨車在我眼前放大。
玻璃碎裂,江水灌進來。
窒息的前一秒,我在想:
江俞白,我來陪你了。
04
我緩緩轉頭,看著他清俊的側臉。
前世與今生,回憶與現實重疊。
巨大的悲痛和失而復得的狂喜撕扯著我。
眼淚再次控制不住的簌簌而落。
他懵了。
「你……你別哭啊……」
「我可不是要碰瓷你……」
看著他臉上毫不作偽的慌亂。
看著他清澈眼底映出的,狼狽不堪的我。
眼淚還在洶湧。
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
又哭又笑,像個傻子。
05
到了醫院,挂號,拍 X 光。
候診時,我們並排坐在塑料椅上。
他閉著眼,眉心微蹙,左手拖著右臂。
「很疼嗎?」我小聲問。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下,搖搖頭:「還好。」
頓了頓,又問:「你呢?有沒有哪裡傷到?」
我搖頭,他兩世都把我護得很好。
「那個……」我聲音有點發緊。
「醫藥費我以後還你,能把你電話給我嗎?方便轉錢。」
他有些意外,似乎沒想到我會提這個。
「不用還。」
他說,那點錢確實對他不值一提。
「電話可以給你。」
他拿出手機,解鎖遞給我。
我接過,存好,把手機還給他。
「你……」
他收起手機,斟酌著開口。
「下次……別再做傻事了。」
「秋天了,河裡的水很冷。」
「你要不要……等到春暖花開?」
他頓了頓,看向我的眼睛。
「至少等到那時候,走得……也暖和一點。」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一字不差。
他是真的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在搜腸刮肚地用他有限的人生經驗。
試圖拉住一個絕望的陌生人。
而這些話,像顆火種,曾在我心裡燒了十年。
「嗯。」我重重點頭。
「我等…你也要等。」
他怔了一下,沒明白我的意思。
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
06
片子出來了,橈骨骨裂,要打石膏固定。
江俞白用左手接過單據,去繳費。
我想跟過去,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坐著等吧。」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
即使一隻手骨折,也絲毫不顯狼狽。
這就是江俞白,家境優渥,教養良好。
像一棵生長在陽光下的樹,筆直向上。
繳費回來,醫生給他的手臂纏上厚厚的白。
出診室前,他說:「走吧,送你回家。」
「不用。」我急忙拒絕。
「我自己可以,你手不方便,趕緊回家休息。」
他看了看自己吊著的手臂,沒再堅持。
07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急診大廳。
深夜寒風一吹,我打了個哆嗦。
也吹醒了我混亂的腦子。
兩個念頭清晰地砸了下來:
一,我不能再回那個窒息的家。
多待一秒,都是對我重生生命的浪費。
二,我現在身無分文。
沒有錢,一切的逆襲都是扯淡。
眼前,江俞白是唯一能幫我的人。
這很卑鄙。
他剛救了我,我卻要利用他的善良。
作為我逃離泥潭的一塊跳板。
「江同學……」
他回頭,路燈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陰翳。
「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羞恥和猶豫:
夏萌,你不是來乞討的。
你是來借東風,燒出自己的一條生路。
為自己,也是為他。
「我能……跟你借一筆錢嗎?」
08
「多少?」
「五千。」我報出數字。
「一個月後還你。我寫借條,給你利息。這錢……是我的救命錢。」
最後幾個字,我說得無比沉重。
他沉默了兩秒。
就在我以為會被拒絕時。
他點了點頭:「好。」
拿出手機,低頭操作。
螢幕的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微信上的錢到帳後,他問:「夠嗎?」
語氣平常,仿佛只是遞給我一瓶水。
「夠!足夠了!」
「我會還的。很快。」
「而且,我保證,它會變得很有用。」
他聽不懂我的潛台詞,只是淡淡地說:
「不急。照顧好自己。」
我目送他離開後,轉身走回家。
門還沒開,罵聲就砸了過來。
「死哪去了?!這麼晚才回來!你怎麼不死外面?!」
開門,媽媽周霞指著我的鼻子繼續罵。
唾沫星子濺在我臉上,弟弟夏輝倚在沙發上。
抱著胳膊看熱鬧,爸爸又在屋裡睡覺裝死。
一如即往的壓抑窒息。
我面無表情地直奔客廳牆角的柜子。
新辦的身份證被我藏在那裡。
前世大學畢業,我就是攥著它去了國外。
當時只想逃離這個窒息的家。
也因此,和江俞白徹底斷了交集。
我走到柜子前,把身份證揣進兜里。
轉身走進陽台上用帘子隔開的角落。
開始收拾衣服。
「喲,這次來真的?別又是雷聲大雨點小。」
夏輝嗤笑一聲。
「夏萌,你出去了能活嗎?怕不是要去討飯吧?」
周霞罵得更凶:
「沒良心的白眼狼!怎麼?又想走?」
09
我拎起收拾好的包,走到門口,緩緩抬眼:
「從今以後,我就和你們沒關係了。你們養我這些年,給我一個合理的數,我大學畢業前一定還清。」
媽媽愣住了,罵聲更高,伸手甩給我一巴掌:
「夏萌你反了天了!就憑你?出去賣都沒人要!你要敢踏出這個門,以後死活別回來找我!」
爸爸也衝過來,抬手要打:「翅膀硬了?敢跟你媽頂嘴?!」
我躲開他的手,摸著火辣辣的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
拉開門,風湧進來,吹不散身後的罵聲。
我反手狠狠帶上房門。
樓道里聲控燈壞了,漆黑一片。
我摸著冰冷的牆壁,一步步向下走。
終於再次離開了這個吃人的家。
出了小區,我打算找個便宜的旅館。
但想到借來的五千,花一分少一分。
最後我走到醫院門診大廳,
在塑料椅上蜷了一夜。
椅子硌著背,我一夜沒睡。
腦子裡全是怎麼儘快搞錢。
前世,我在英國投行待了幾年。
記得國內一隻小眾科技股。
下周會發新品,財報利好,
股價近期會翻四倍。
這是我近期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券商開了股票帳戶,轉進去四千。
租房時運氣不錯,學校附近有個轉租的小單間,
月租四百,押一付一。
房東看我是學生,沒多為難。
我當場交了錢,站在那扇有窗戶的小屋裡,忽然想哭,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接下來的日子,白天我把手機藏在課本下面看 K 線,有好幾次差點露餡。
晚上回到小屋,經常復盤到凌晨。
有兩次差點踩坑,心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一個月後,做了幾輪波段。
四千八變成了一萬二。
我立即轉了五千五給江俞白。
他退了五百利息回來。
還發了個無奈的小狗表情包。
我沒再轉回去。
10
我留下兩千應急,剩下的全部投入股市繼續滾雪球。
我知道,前世我的自卑,
一半來自原生家庭,一半來自外形。
所以我列出減肥食譜。
早餐是雞蛋和玉米紅薯。
中午食堂吃七分飽。
晚餐只吃水煮菜,偶爾加個番茄。
體重一點點降,從一百八到一百六。
高考前一天,我體重降到了一百四,鏡子裡的人。
有了不算清晰的下頜線,不再是之前圓滾滾的樣子。
高考放榜,我如願考上了江俞白同所大學。
九月報到,我拖著行李箱推開宿舍門,愣住了。
穿白裙的長髮女孩轉過身,笑靨如花:
「你好,我是方薇。」
聲音清脆,像風鈴。
我僵在門口,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江俞白青梅竹馬的女朋友,我的新舍友。
我攥緊了行李箱拉杆,指甲嵌進掌心。
「你好,夏萌。」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響動。
「薇薇,東西買來了。」
江俞白提著大包小包走進來,額角有細密的汗。
依舊清俊挺拔,手臂早已恢復,也早已忘了我。
他身後,跟著一個拎著奶茶、神情懶散的男生:
「老白,快點,打球要遲到了。」
黑色 T 恤,限量版球鞋,是陸沉。
我指尖微頓,沒想到這世會這麼早遇見他。
11
陸沉抬眸時瞥了我一眼,像看一塊背景板。
又催江俞白:「快點快點,別磨嘰。」
「知道了。」
江俞白應著,自然地接過方薇手裡的重物。
「這個放哪兒?」
我看著他將她的窗簾掛起。
將她的書本仔細擺好。
側臉溫柔,耐心十足。
這世我並不想與他產生過多羈絆。
只想暗中蓄力搞錢,最後能拉他一把。
前世,我匆匆回國參加同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