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緩緩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燈光落下,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靜靜躺在他掌心。
那玉佩並非完整,而是半塊。
霍景深目光一凝:「一枚玉佩,能作何憑據?」
霍棠舟垂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可測。
他再抬眼,聲音不大,卻讓全場瞬間死寂。
「此乃婚約信物,本王一半,裴照葦……另一半。」
我渾身一震。
半塊玉佩?
我身上……似乎真有另一半!
混亂之中,一段模糊記憶猛地竄上心頭,我確實有一枚一模一樣的半塊玉佩,只是進宮那日莫名遺失,再也尋不回。
為何他也有?
霍景深臉色變了又變,厲聲道:「一派胡言!照葦,你告訴他,你根本沒有什麼另一半玉佩!」
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我身上。
太子的逼迫眾人的好奇霍棠舟的沉默……我進退無路,心口狂跳。
我抬眸,看向霍棠舟。
他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可我卻莫名從他眼底,讀到一絲篤定。
我咬了咬牙,緩緩抬手,自頸間取下一根紅繩。
紅繩末端,繫著一枚貼身收藏多年的半塊玉佩。
全場倒抽一口冷氣。
兩枚半玉,紋路大小色澤完全吻合。
只需輕輕一合,便是一枚完整無瑕的同心玉佩。
霍景深踉蹌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霍棠舟上前一步,將我護得更緊,聲音冷徹全場。
「信物在此,你還要說本王在胡言?」
太子死死盯著那兩枚玉佩,眼底翻湧著驚怒與怨恨,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四周早已炸開了鍋。
「竟是真的!真有婚約信物!」
「原來裴小姐早已許給靖安王!」
「太子殿下……這是當眾被截了婚啊!」
我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我與他,到底何時有過這樣一場婚約?
這玉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霍棠舟垂眸,深深看了我一眼。
燈火落在他眼底,暗潮翻湧。
他薄唇微啟,只對我一人,輕輕說了一句:「你,真不記得了?」
5
信物相合一事,驚得滿場譁然。
太子霍景深面色鐵青,死死盯著那兩半合璧的玉佩,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句:「此事孤定會查清楚!」
霍棠舟淡淡瞥他一眼:「太子儘管去查,本王行得正坐得端。」
我捏著頸間半塊玉佩,心緒亂如麻,卻只能強裝鎮定,垂眸不語。
【這到底怎麼回事?我何時與他有過信物?】
【太子現在必定恨極了我,接下來定會想方設法刁難。】
身旁的霍棠舟腳步微頓,餘光淡淡掃過我,並未作聲。
不多時,宮人為助興,擺開了元宵燈謎台。
太子眼底戾氣一閃,當即揚聲道:「既然是佳節,不如一同猜謎助興,也好消了方才的誤會。」
他看向我,笑意陰沉:「照葦,你素來聰慧,不如先來一局?」
我心中瞭然,他這是要故意刁難,讓我當眾出醜。
「裴照葦,等會兒我讓你一題都答不出,叫所有人都笑你粗鄙不堪,配不上本太子,更配不上靖安王!」
我抬眸,從容頷首:「殿下既有興致,臣女自當奉陪。」
管事立刻呈上第一道燈謎,謎面晦澀刁鑽,旁人皆是皺眉思索。
太子心中冷笑:【這題無人能解,賤人就等著丟臉吧!】
我聽得一清二楚,唇角微彎,脫口而出謎底。
眾人皆是一驚:「裴小姐好才思!」
太子臉色一僵,又示意人換上更難一題。
【這題是本太子特意尋來的秘題,你若是能答出,本太子隨你姓!】
我心中暗笑,再次從容說出答案。
一連三題,我對答如流。
太子額角青筋直跳,厲聲喝道:「換題!」
一旁的裴流箏見狀,立刻上前柔聲開口:「殿下息怒,許是姐姐運氣好,流箏也想與姐姐一同比試。」
她看向我,眼底藏著毒意:
「我定要搶了這賤人的風頭,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比她強!」
我淡淡抬眼:「妹妹請。」
裴流箏搶先看題,心中飛速盤算答案,剛要開口,我已先一步朗聲說出。
她僵在原地,臉色瞬間漲紅。
「裴照葦你個不要臉的玩意!居然故意跟我搶!」
我視而不見,接連再破數題,全場驚嘆聲此起彼伏。
太子氣得渾身發顫,卻又無可奈何。
霍棠舟立在我身側,自始至終沉默旁觀,錦袍在燈火中微微拂動。
直到最後一題懸出,全場無人能解。
太子陰惻惻開口:「這最後一題,若是照葦也答不出,那今日就算平局。」
我剛要凝神思索,一道清晰的心聲忽然傳入耳中——「答案是『燈』。」
我猛地一怔,抬眼看向霍棠舟。
他依舊面無表情,目光落在燈謎之上,薄唇卻微微的動了一下。
6
燈謎之爭的餘波未平,遠處忽然傳來宮人肅穆的唱喏。
「皇后駕到——」眾人齊齊俯身,我亦跟著垂眸行禮,心頭微緊。
鳳輦落地,皇后一身華服緩步走出,端莊威嚴,目光淡淡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我與霍棠舟身上。
「都起身吧。」
「謝皇后。」太子立刻上前,躬身低聲道:「母后,不過是燈會嬉鬧,並無大事。」
【母后來得正好,快壓下霍棠舟搶婚之事!】
皇后目光微凝,落在我頸間那半塊玉佩上,聲音平緩無波:「你就是裴將軍之女,裴照葦?」
「是,臣女見過皇后。」我垂首行禮,卻在剎那間,聽見一道沉如寒鐵的心聲,狠狠砸進腦海——【這丫頭怎麼會和霍棠舟有同心玉佩?當年的事,難道要露餡了?】
我渾身一震,手指收緊。
同心玉佩?當年的事?
我心頭猛地掀起驚濤駭浪。
原來這玉佩,當真不是尋常之物!
可我與霍棠舟,明明素無交集,為何會一人一半?
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我不知曉的過往?
皇后不知我能洞悉她心底的疑慮,語氣淡淡開口:「哀家聽聞,你與靖安王早有婚約?」
我壓下翻騰的驚疑,如實回道:「回皇后,臣女……也是才知情。」
皇后眼底晦暗不已,心底再度翻湧:
「當年之事絕不能泄露,太子身份更不能有半分動搖。」
「裴流箏是哀家跟侍衛的私生女,當年瞞天過海跟太子換了,絕不能讓皇上查到分毫。」
「狸貓換太子,一旦敗露,哀家萬死難辭其咎。」
每一句,都讓我遍體生寒。
原來太子並非龍嗣,只是皇后抱來的冒牌貨。
原來裴流箏,才是皇后與人通姦生下流落在外的親生女兒。
可我最在意的,卻是她口中那句——「同心玉佩」「當年的事」。
我捏緊頸間的半塊玉,滿心都是疑問。
這玉佩從何而來?為何會落在我與霍棠舟手中?它和皇后的驚天秘密,又有什麼關係?
霍棠舟察覺我身形微顫,不動聲色上前半步,將我護在側畔,聲音清冷:「皇后,裴姑娘受了驚,不宜久立。」
皇后目光沉沉掃過他,心底冷冽:
「霍棠舟心思太深,他定是察覺到了什麼。」
「哀家壓了一輩子的心聲,絕不能栽在這些小賤人手裡。」
我忽然明白。
霍棠舟能聽遍天下人心,卻唯獨聽不見皇后的心思,只因她將一切藏得太深、壓得太死。
唯有我這重生之人,才能穿透那層屏障,窺見最骯髒的真相。
皇后不再多言,轉身登輦,離去前那一眼,殺意凜冽。
我清晰聽見她心底最後一句:
「裴照葦、二皇子,留不得。」
鳳輦遠去,眾人依舊垂首不敢動。
我僵在原地,臉色慘白,指尖冰涼。
霍棠舟垂眸,目光落在我緊捏玉佩的手上,眸色驟然一沉。
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你……到底聽見了什麼?」
我抬眸看他,眼底翻湧著驚惶疑惑,還有對那枚玉佩的茫然。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7
四下寂靜無聲,方才皇后那道充滿殺意的心聲,仍在我腦海里反覆迴響。
霍棠舟垂眸看著我,錦袍衣袍將周遭燈火都隔得遠了些,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
「你臉色很差。」我捏緊頸間半塊玉佩,指尖泛白,抬眸看他:「王爺能聽見人心,方才……皇后靠近時,你可曾聽見什麼?」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沒有。」
我微怔:「沒有?」
「本王天生能聞人心聲,卻唯獨對她無效。」
霍棠舟目光沉了幾分,「皇后心思壓得極死,如鑄鐵封牆,本王什麼都聽不見。」我心口一震。
果然如我所料。
只有我這重生之人,才能破開那層封鎖,聽見她最見不得光的隱秘。
可我不能將讀心之事和盤托出,只能垂眸低聲道:「臣女只是覺得,皇后方才看臣女的眼神,太過嚇人。」
「有本王在,她動不了你。」霍棠舟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目光落在我緊捏玉佩的手上,淡淡開口:「你很在意這玉佩。」
我心口一緊,抬頭看他:「王爺應該知道,臣女根本不知這婚約從何而來。這半塊玉,是臣女幼時便戴在身上的,只當是尋常舊物……」
「不是尋常物。」他打斷我,聲音輕卻清晰,「這叫同心契玉,當年是一對。」
我呼吸一滯:「一對?」
「一分為二,合則為證。」他垂眸,眸色深暗,「本王手中這半,是父皇早年親賜。」我猛地睜眸:「皇上賜的?」
那為何會有一半在我身上?
皇后那句「當年的事」,到底指什麼?
無數疑問堵在胸口,我幾乎要脫口追問,不遠處卻傳來細碎腳步聲。
裴流箏怯生生走近,眼眶依舊泛紅,對著霍棠舟盈盈一禮,目光卻帶著委屈看向我。
「姐姐,王爺,方才皇后娘娘是不是……生氣了?」她心底的怨毒毫不掩飾:
【小賤人憑什麼讓靖安王護著?今晚一定要把這塊玉佩搶過來!】
「我才是身份尊貴之人,遲早太子都是我的!」
我眸色微冷,沒有理她。
如今我已然知曉,她是皇后的私生女,這副柔弱模樣,不過是藏毒的外皮。
霍棠舟淡淡掃了裴流箏一眼,語氣疏離:「燈會紛亂,裴二小姐還是早些回府為好。」
裴流箏臉色一白,咬著唇不敢再多言。
不遠處,太子霍景深仍站在燈影下,臉色陰沉得可怕,目光死死盯著我頸間的玉佩,心底恨意不止:
「霍棠舟壞我大事,裴照葦也敢欺我!」
「那塊玉佩,孤勢在必得!」
「你們的死期要到了!」
我聽得心頭一冷。
假太子終究是假太子,急了,便連偽裝都懶得維持。
霍棠舟忽然抬手,輕輕碰了一下我頸間的半塊玉佩,動作輕得幾乎像錯覺。
「別摘下來。」我抬眸看他:「王爺?」他眼底暗潮翻湧,聲音壓得極低:「這玉佩不止是信物,它還能護你。」
我心頭猛地一跳:「護我?」
「皇后既然動了殺心,必會對你下手。」
他目光銳利如刀,
「你記住,玉佩在,你便安全一半。」
我捏緊那塊微涼的玉,只覺得無數謎團纏在一起,越收越緊。
同心契玉幼時遺失皇上親賜皇后忌憚……這一切,到底藏著怎樣的過往?霍棠舟看著我茫然不解的模樣,薄唇微啟,緩緩道:
「你不用急著懂。」我望著他:「那我要等什麼?」
他深深看進我眼底,一字一頓。
「等本王,告訴你所有真相。」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宮人急促的腳步聲,神色慌張,跪地急聲道:「王爺!太子殿下!急報——御書房失竊,皇上命諸位殿下即刻去華蓋殿!」
霍棠舟眸色驟然一沉。
我心頭猛地一緊。
御書房失竊……難道,和當年的秘密有關?
8
宮人急報響徹燈會,眾人臉色皆變。
太子霍景深眸色一厲,當即揚聲道:「孤即刻回華蓋殿!」
他轉身前,陰森的目光狠狠掃過我與霍棠舟,心底殺意翻湧。
【御書房失竊必與今日之事有關!絕不能讓霍棠舟查到半點真相!】
霍棠舟神色淡漠,抬手輕按我肩頭,低聲道:「在此處等本王回來。」
我心頭一緊:「王爺,御書房失竊之事……」
「不必多問。」他截斷話語,錦袍一動,已邁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