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是說,只要辦公室的調光玻璃變成不透明,就默認……任何人,都不能進?」
他沉默了。
見他為難。
我拿出手機,撥通宋寬舟的電話。
占線。
心一寸寸地冷下去。
我剛準備轉身離開,手機卻震動起來,是宋寬舟的回撥。
幾乎是同時,辦公室的門開了。
9
許芙出門,朝我頷首致意。
依舊是挑不出錯處的職業化社交禮儀,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我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沒有異樣。
宋寬舟迎到門口,將我攬住。
「怎麼臉色這麼差?聽你們院長說,你最近手術排得很滿,」他語氣里滿是心疼。
「是不是累壞了?」
「我剛才讓許芙給你辦了張 SPA 年卡,就在醫院附近,你抽空去放鬆一下。」
我撥開他的手,後退一步,問:
「辦卡?」
「安排辦張卡,也需要把玻璃關上嗎?!」
他臉上的笑容一頓,隨即解釋道:
「她進門時崴了下腳,手扶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開關。」
「怎麼突然這麼問?」
「是心情不好嗎?」
他上前一步,試圖再次牽我的手。
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關心。
眼睛,莫名就熱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視線在偌大的空間慢掃。
走到唱片機旁,我抬手摸了摸。
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輕聲說:
「喜歡嗎?我給別墅也放了同款唱片機,我想和你聽一樣的歌,感受一樣的節奏。」
我轉過頭,從他的臂彎里微微側出身。
歪頭,目光落在唱片機旁邊的電源插座上,語氣平靜地問:
「是嗎?不過看起來,你這個好像沒通電。」
他一頓,笑道:
「太忙了,公司這個,還沒來得及用。」
是完美的解釋。
也是和許芙完全相反的說法。
而事實上,無論是誰在說謊,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當一段關係需要靠反覆的求證和揣測來維持時,信任本身,早已蕩然無存。
他還在笑。
可我看著他的臉,卻什麼也聽不見了。
周圍的一切聲音,連同我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消失了。
世界變成了一幀幀緩慢的默片。
我平靜地看著他。
長久地沉默著。
久到,他的嘴不再一張一合,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終於,他忍不住率先開口。
帶著試探的語氣鑽進耳朵:
「你以往,很少到公司來找我。」
「今天……怎麼會突然過來?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我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開口:
「有的。」
「宋寬舟,我們分手。」
10
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寬舟怔愣了一秒,面上儘是錯愕。
但僅僅一秒後,他就重新管理好表情。
他甚至笑了一下,帶著往日看著我的寵溺。
他伸出手,輕輕扶住我的肩膀,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
聲音放得極輕極輕:
「我們上周才剛一起選定了訂婚宴的選址和菜單。」
「試菜時,你還和我說,你最喜歡那道松露湯,我們說好了,要把它加進去的。」
「芷沂,告訴我,你是身體不舒服鬧脾氣,是在說玩笑話。」
我垂眸,想說些什麼。
可那種滯澀的感覺再次涌到眼底,連帶著胸口都窒悶著一口氣。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推開了他的手。
「對不起。」他看著我,非常誠懇地說,「一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才讓你說出這樣的話。」
見我沉默,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無名指上的鑽戒,滿臉自責。
「是因為我最近太忙?」
「是求婚儀式你不滿意?那套別墅住著不習慣?還是……送你的禮物你不喜歡?」
「你盡可以把問題指出來,芷沂。」
他捧起我的臉,眼底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
「告訴我原因,但是,不要輕易說那兩個字,好不好?」
我冷漠地將手從他掌中抽出,淡淡地笑:
「好啊,你想知道原因?」
「我可以告訴你原因。」
11
「關於求婚,那場求婚很美。但你從來沒問過我喜歡什麼。是你不敢問,還是因為……你心裡早就有了標準答案?」
「關於禮物,那本寫真集也確實很精緻,但你收藏那麼久,是真的在意我的喜好?還是說,你只是在意宮澤理惠臉上那顆痣,和許芙長在了一模一樣的位置?」
「至於那棟別墅,很大很方便,可我永遠都住不習慣。」
「你把它送給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該怎麼習慣,處處依照另一個女人身高定製櫥櫃高度的家?」
我深吸一口氣,啞聲道:
「你和許芙,根本就不是單純的上下屬關係。」
「你讓她來照顧我,替你送禮物,不是因為她有多能幹。」
「你只是把我推到她面前,用對我的寵溺,來向她展示她當年錯過了什麼。」
「是因為,看著她嫉妒,比看著我開心,更能讓你滿足。」
「我說的對嗎?」
12
宋寬舟的表情寸寸剝落,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像是辦公室里的靜物擺件。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久到我以為他會永遠這樣沉默下去。
他低頭,極其疲憊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發出了一聲近乎自嘲的輕笑。
片刻過去,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和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我呼吸一窒,目光凝固在他夾著煙的修長手指上。
從認識到戀愛這幾年,我從沒見過宋寬舟抽煙。
在他身上甚至連煙味都沒聞到過。
「咔噠」一聲,火光亮起。
他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
再吐出來時,仿佛以往那個完美的宋寬舟,也隨著那口煙,一同消散在了空氣里。
煙霧迷濛中,他倚在辦公桌邊,隔著一層薄薄的煙看著我,不辨喜怒。
「難怪我媽喜歡你。」
「你們真的很像,眼不容沙,聰明縝密,一絲一毫餘地都不肯留。」
他撣了撣煙灰,坦然承認:
「我和許芙的確有過一段。」
「她遇到了困難,投簡歷到我公司,也確實是我點頭同意錄用的。」
「我承認,安排她做生活助理,幫我給你挑禮物,我存了私心的。」
「但有一點我要澄清。」
「和你在一起這段時間,我沒有出軌,和她之間,清清白白。」
我抬腳,將垃圾桶輕踢到他腳邊,輕笑道:
「這條絲襪……進辦公室之前,她還穿在腿上。」
「現在卻在你辦公室的垃圾桶里。」
「你同我講清清白白?不覺得可笑嗎?」
他繃嘴,沉聲:
「我說過,她剛才崴腳,刮破了。」
「然後呢?」
「在你辦公室,毫不避嫌地,當著你的面,直接脫下了?」
「有分別嗎?」
我紅著眼搖頭:「其實沒分別的。」
「宋寬舟,從你點頭讓她進公司的時候,你心裡的天平就已經開始傾斜了,不是嗎?」
「只是我不明白,你在意許芙,卻還要對我那麼好?」
我頓了頓,想出了一個答案:
「是因為,你媽覺得我們合適嗎?」
他搖頭,輕嘆道:
「芷沂,在一段關係里太清醒、太較真,是很難獲得幸福的。」
「就比如當初的我媽,再比如現在的你。」
即便到了這般田地。
他依舊無波無瀾,拿出為我好的語氣來講這些話。
他用一種理智、條理最清晰的方式,試圖讓我相信錯的不是他。
而是我那套過於理想主義的、不切實際的愛情觀。
「許芙已經是過去式了,再怎麼樣,我娶的人只會是你。」
「我自認,這幾年我並沒有虧待過你。」
「你捫心自問,對不對?」
他按滅煙頭。
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抹了抹我眼角,那裡一片冰涼濡濕。
他似笑非笑道:
「你看你,一大早衝到公司質問,毫無情面地說著最決絕的話,心裡分明捨不得。」
「捨不得,就不要講這種傷人傷己的話。」
「好不好?」
我抽出手,迎上他錯愕的目光:「不好。」
「事情不是這麼論的。」
他是否虧待過我、我是否捨得,和他在感情里分心,是三件不同的事情。
「芷沂,」他緩緩開口,「離開我,意味著你將不再是宋家的準兒媳。那些因我而來的資源、人脈、庇護通通都會消失。」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看著他,從心尖涼到指尖。
他心裡有本帳,一筆一筆記得清楚。
甚至篤定了像今天這樣的局面派上用場時,我會因此妥協。
他後退一步,極盡體面:
「如果你想清楚了,執意要離開,我可以尊重你的決定,但——」
「我想清楚了,分手。」我打斷了他。
他臉上的笑意寸寸凝固。
他以退為進,我並不買帳。
他說到一半的「但是」,尷尬懸在唇邊。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替他說完了那句未盡的話。
「宋寬舟,我絕不後悔。」
13
車庫裡,我的淚水決堤,心臟在胸腔里失序地衝撞。
嗚嗚咽咽地像個女鬼。
半晌過去,我扶著方向盤,深呼吸了好一會,平靜地抬頭。
平復好心緒,我準備啟動車子,開車回家。
拿出鑰匙才意識到。
我要回的「家」,是宋寬舟買的。
鑰匙扣上的平安符,是那年我第一次作為一助參與四級手術前,宋寬舟連夜驅車去靈山寺求的。
就連這輛車,一個我剛剛視為唯一庇護所的方寸之地,還是畢業那年,宋寬舟送的。
這個念頭,幾乎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不得不承認,宋寬舟確實有資格居高臨下地對我說那些話。
曾經我覺得,我們正常戀愛、結婚,有物質上的交集,是你情我願,我們兩不相欠。
可此刻,一串鑰匙就足以擊潰我所有的偽裝。
宋寬舟認為,我是因他而得到的一切,他是我無法輕易割捨的沉沒成本。
這是顛撲不破的事實。
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只是,一段關係。
一旦有一方把感情和物質端到檯面上混為一談。
那麼,真心就永遠渾濁不清了。
14
天氣好不容易轉暖,卻忽然下起了雨。
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快一個月。
李芷沂也從宋寬舟的世界裡消失了快一個月。
她留下婚戒,連夜搬空了所有屬於她的東西。
快得像一場從未發生過的幻覺。
「就這麼讓人走了?真捨得?」游弋掐滅煙,試探問道。
宋寬舟疲憊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走就走了,」他啞著嗓子,聲音淡漠。「又不是什麼不可多得的人物。」
「在外面轉一圈,受夠了苦,最後都要後悔。」
游弋嗤笑一聲:
「你別一朝被蛇咬,就覺得天下烏鴉一般黑。」
「我跟你說,她和許芙不一樣。」
宋寬舟輕笑:
「有什麼不一樣?」
「女人不都一樣?」
嘴上說著情啊愛啊,骨子裡盤算的還是利益。
無非是……許芙吃相難看些。
而李芷沂,看起來更精緻淡泊罷了。
「是,就算你和他戀愛,對她好,是為了迎合你媽演的戲。她和你在一起,也沾了宋家的光,科研晉升一路坦途。」
「可人家本身也不差啊,26 歲名校博士畢業,29 歲成為心外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以她的條件,即使不和你在一起,配個門當戶對的青年才俊,不說輕而易舉,也是綽綽有餘吧?」
「當初你為了追人家,放低身段,又找院領導撮合又去醫院製造偶遇的,花了多少心思才讓她點頭?」
「她發個燒,你比她還緊張,她皺一下眉頭,你都要琢磨半天。」
「你敢摸著自己的心說,這幾年,你就全然沒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嗎?」
他下意識反問:
「真心?」
「游弋,你幾歲了,還信這個?」
「我和她之間,歸根結底,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二十歲,他捧著一顆真心,母親斷供拿出區區一百萬,許芙就把它踩得粉碎。
三十歲,在他最厭棄真心的年紀,遇見李芷沂,為了迎合母親演了幾年的深情男主,身邊人卻非要告訴自己,這就是真心。
這真心,就像他媽的鬼一樣。
都在質問有沒有。
到底誰又真的見過?
他從小看到大的,就是母親歇斯底里地去捉父親的奸,帶超生隊去抓懷孕的小三,最後鬧到分居多年也不肯離婚。
一邊哭著把愛掛在嘴邊,一邊算計著他的股份。
自相矛盾,這是真心嗎?
游弋看穿了他的內心,嘆了口氣:
「成,你最好心裡也這麼想。」
15
他心裡當然不是這麼想。
雨勢漸強,噼啪打在落地窗上。
朦朧斑駁的雨景,讓他想起一個同樣悶熱淋漓的下午。
他們恰好在同一間酒店,不同的會場開會。會議結束後,兩人十分默契。她推掉了同事聚會邀約,他推掉了合作方的招待應酬,在頂樓的套房裡,在黏膩潮濕的天氣里,交頸而眠,糾纏不休。
那個時候,慾望和情熱的氛圍被窗外的雨水蜿蜒包裹,沒人會預料到今天這般分崩離析的場景。
其實那時他就該意識到。
在這場與母親的對抗性服從里,面對李芷沂,他早已無意識地,徹底淪陷,舉手投降。
但很多時候,人並不總是言行合一、理智清醒的。
至少許芙來找自己之後。
他的舊日創傷占據上風,傲慢審視重見天日。
病態地攪帶著,他對每對李芷沂好一分,對女人的偏見就多一分。
哪怕他意識到,放任這種偏見,會將兩人的關係推向怎樣的一種結局。
分手那天。
芷沂流了好多淚。
多到他根本想不到,她會走得那樣決絕。
他當然也想不到。
這個女人在離開前,獨自一人經歷了怎樣的自我掙扎和信念崩塌。
其實那天,他是想挽留的。
他借著點燃一支煙的間隙,匆忙在腦中整理出一套最理性、最完美的說辭,試圖將這段失控的關係拉回軌道。
可不知怎麼的……
話趕話,說到了最後……
他開始口不擇言。
他說了什麼。
哦,他說:
「離開我……那些因我而獲得的資源、人脈、庇護通通都會消失。」
「你想清楚了嗎?」
他說得那樣現實,那樣殘忍。
像是在和合作夥伴對壘博弈,像是恐嚇,像是威脅。
就是不像挽留。
他明明知道,芷沂有多麼優秀。
優秀到,他給再多,也只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博士畢業時,她手裡已經攥著好幾篇發表在《柳葉刀》《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子刊這樣 SCI 頂刊上的一作。
是年紀輕輕便被納入高層次人才引進計劃的醫學翹楚。
即使翻閱《Santa Fe》這樣全是宮澤理惠露骨圖片的寫真集時,她的眼中也從未有過世俗對赤裸身體的獵奇,而是在光影美學之外,悲憫而清醒地注視那個十七歲少女被縛的靈魂。
她能與他在慾望的潮汐里共沉淪,也能在精神的世界裡與他共振。
她從不避諱談論身體,也從不吝於展露頭腦。
她的魅力,是一種罕見的、由極致的智性和純粹的慾望交織而成的、坦蕩的性感。
她是靈魂飽滿,精神世界充盈的優秀女性。
只是。
這個社會,對優秀女性,從來苛刻。
一旦步入親密關係,她的所有成就,都會先被打上一個問號。
而伴侶的任何一點資源傾斜,都會被當成那個唯一的答案。
那些通過自身不懈努力取得的進步。
最終,也都會被輕易地折射成身邊那個男人的勳章。
久而久之。
連帶宋寬舟自己,也開始習以為常地忘了。
忘了她本身,就光芒萬丈。
16
這一年盛夏,國產手術機器人在臨床領域的應用橫空出世。
整個醫學界,都在討論這場顛覆性的技術變革。
非但參與研發的機構一炮而紅,就連我在術中提出的一項微創修正方案,也一次次成為行業引文標杆。
隔年九月,剛過 34 歲生日的我,在醫學界名聲大噪。
我在頂刊發表的那篇關於先心病複雜術式的論文,成了領域年度高被引論文。
各大國際醫學峰會邀請我作交流發言,科研經費接踵而至。
而宋寬舟,隔著螢幕一次次見證了這個女人的蛻變。
李芷沂的成就和她的智性魅力標籤一起,連同當年那點單薄得可憐的情感軼事,一起火出了圈。
營銷號說,她當年為了事業不惜蹬了宋家那位公子哥,說她清醒到極致,分手後便停止接受宋氏集團的資金幫助。
也有人翻出當年她在機艙冷靜縝密地協同隨隊醫護人員急救宋母的視頻,連同那架飛機空中放油幾十噸,不計成本備降的事跡和航司生命優先保障的安全理念再次翻紅,引發熱議。
還有人挖出了所謂的黑料,用宋寬舟當年給她傾注的財力心力,尤其是那場求婚視頻博眼球,最後得出結論,說她當年,只是一個活在宋寬舟寵溺下的醫生女友。
由於差距過大,所以分手之後兩人再無可能產生交集。
真的沒有交集嗎?
其實是有的。
最近一次,是上個月的國際先心病論壇。
那一天的江城,大雨傾盆,雲海塌方。
作為投資人受邀參會的宋寬舟,開車路過那間曾經由他捐贈、如今卻被李芷沂靠科研成果獨立負責的青年實驗室。
鬼使神差地,他將車停在路邊,怔忡地望著那裡出神。
那時,作為完美男友的他,在有空的時候會親自接送她上下班,偶爾遇到她加班,他也會坐在外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