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關係完整後續

書的名字是《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是民國莎劇翻譯第一人朱生豪寫給妻子宋清如的情書集。

她把書拿下來的時候，剛好看到第六章，喁喁情話，令人耳熱。

書上說: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

她湊近，看到宋寬舟劃線在一旁標註了一小段話——

那我是，我是李芷沂至上主義者。

晚風吹動她的劉海，她將一縷碎發捋到耳後。

與此同時，他剛好醒來，撞進一雙撲閃閃的眼睛，他看見，她半翕著的唇角緩緩漾開笑意。

他的心尖一顫，本能地，吻了她一下。

那是李芷沂分享欲很強的一個階段。

回程的路上，她會慢條斯理地同他講許多瑣事，從學術新聞到明星八卦……

那個當年會為了食堂甜品不好吃而向他抱怨的姑娘，終究是過去式了。

思及此，他不免暗自感嘆時間過得太快。

因為停在附近駐足了許久。

入場時，主燈已關，專家與媒體早已就位。

因此李芷沂也沒注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與自己隔著兩三排的身後悄然落座，半張臉淹沒在昏暗中。

大屏 PPT 上投射著巨型動態心臟，那顆由線條交織的數字器官在虛空之中有節奏地搏動。

紅藍交織的光，同時映在他們眼底。

不同的是，有人專注地看著台上，有人專注地看著另一個人。

她上台落落大方地做展示，冷肅地同身旁的副手低聲交流時，他在看。

她被雷鳴般的掌聲包裹著下台時，他還在看。

這場會開了多久。

他就看了多久。

和剛才將車停在實驗室附近一樣。

就好像。

多看一會兒。

多停一會兒。

就多彌補些他缺席了她生活的這段時光……

17

會議結束。

燈光重新亮起。

李芷沂側身和一旁的專家交談。

她剪短了頭髮，通身沒有任何綴飾，白皙的脖頸在冷光燈下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膚色，簡簡單單，乾乾淨淨，偏教人挪不開眼。

他就這樣隔著數排座位，一直坐到結束。

其實，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偶遇」芷沂了。

一開始，他好似幡然悔悟。

總想做許多去彌補。

可見到了人，自尊心又開始作祟。

話到了嘴邊，就變成：

「總歸是我對你不住，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們還是朋友。」

他向來這樣，語氣有多溫和，心裡就有多偏執。

李芷沂笑笑說好，便再無音信。

後來，他去掛她的門診。

問他症狀，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幾次三番。

有眼尖的患者鬧到要投訴。

李芷沂無奈找到他，質問的話還沒等說出口。

他先沒了章法，急忙把母親搬了出來，依舊是溫和的語氣：

「是我媽，她要我來看看你。」

「她說你一天不原諒我，她也不會原諒我。」

那天，聽到這話，李芷沂臉上是什麼樣複雜的神情？

但他記不起。

也不想記起了。

總歸不是現在這樣的淡漠。

當初那些居高臨下的施捨，慌不擇路地挽尊，在如今看來荒唐得可笑。

會議結束後。

宋寬舟沒著急走，而是坐在車裡掏出了一支煙。

還沒等點火，車窗便被叩響。

看了整個下午的那張臉，此刻隔著窗戶，就那樣與他對視。

胸腔里，心臟無序地四處衝撞，這種感覺久違又難以名狀。

他本能地降下車窗。

心緒還未來得及平復，就聽見她輕聲道：

「有空嗎？我們談談？」

18

宋寬舟攥了攥手裡的煙，終究沒點燃。他故作輕鬆地開口：

「挺巧。」

「我送你回去吧。」

我默了兩秒。

想到大雨、晚高峰，轉瞬點點頭，徑直坐進車裡。

車子發動，他還在試圖解釋：

「真的很巧，我是被邀請的投資方，所以……」

「哦，金主爸爸。」我恭維道。

宋寬舟握著方向盤，淡然地笑。

我問他:

「那你對神經介入物在超聲引導下的可控性形變這個技術難點，考察得怎麼樣了？」

「據說，這是目前限制商業化最核心的瓶頸，很多資本都望而卻步。」

他明顯愣住，思索半秒。

依然硬著頭皮，說著那些從項目報告里看來的官話：

「嗯，確實有挑戰，但就這個剛興起的領域而言，遇到困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個人還是看好這個賽道的未來前景——」

「宋寬舟，」我輕聲打斷他，笑著說。

「沒有什麼所謂的核心瓶頸。

「剛剛那些話，是我亂編的。」

空氣瞬間凝固。

「所以，被騙的滋味好受嗎？」我繼續道，「你還想說，很巧嗎？」

他別過頭，咳嗽了幾聲。

像是抑制不住，又像是緩解尷尬。

再抬頭，他又搬出了熟悉的擋箭牌：

「是我媽。」

「她最近身體不好，總念叨你，催著我找機會多來看看你。」

「你也知道，她最喜歡你，我找誰她都看不上，我也是擔心出去相親萬一再影響她身體——」

「上周我跟阿姨通過電話了。」我實在沒忍住，再次打斷他，聲音無波無瀾。

「我委婉地問到過你的婚戀問題。」

「她說，她精力不濟，年輕人的事，她也看開了。」

我頓了頓，補充道：

「並且，早就同你說過，讓你隨緣找，你喜歡就好。」

他徹底陷入沉默。

是我從沒見過的複雜神情。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什麼字眼，觸發了他的解釋機制。

他張了張口，主動提起許芙：

「其實，我們分手後不久，我就讓許芙辭職了。」

「一開始我確實心懷芥蒂，後來也沒忍住施以援手。」

「許芙和你我不同，她其實……真的很不容易。」

說完這話，他停住了，好似在斟酌著要不要繼續開口講下去。

畢竟，和前任講前前任的悲慘身世。

這話講起來，有點荒唐，又沒什麼意義。

身處不同的立場裡，誰又能真正共情誰呢？

「其實分手後，許芙來找過我。」我說。

19

地點是她選的。

醫院附近一家很安靜的咖啡館。

她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職業裝扮，只是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鏡，露出了一雙疲憊的眼睛。

她在我對面坐下，第一句話就是同我道歉。

「對不起。」

我端起咖啡，沒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我知道，無論我怎麼解釋，都改變不了我曾經介入過你們感情的事實。」

「我今天來，不是求你一定能原諒我。」

「只是想把一些事情……說清楚。」

她攪動著面前的咖啡，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我和宋寬舟其實並沒有談多久。」

「因為他母親知道他在和我戀愛後，以斷供逼他和我分手。」

「他不肯，寧願經濟拮据也要和我在一起。」

「帶我坐一個小時公交車去吃路邊攤，壓馬路也算約會。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那樣下去。」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後來，我媽說，弟弟生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

「讓我無論如何也要湊出一百萬，不然就到學校鬧，讓我不要念書。」

她看了我一眼，繼續說：

「你一定很好奇，為什麼媽媽會對女兒這樣，對不對？」

「我不是她親生的。我是他們的『壓子』。」

「什麼是壓子？」我問。

「在我們老家有習俗，如果這戶人家夭折的嬰兒多，就需要父母抱養或者買別人家的孩子來鎮壓夭折孩子的靈魂，不然這家人就留不住親生孩子，村裡人叫這樣的養子為壓子。」

「我就是為了鎮住家裡夭折的幾個哥哥，從別人家抱來的。」

「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我那個體弱多病的弟弟，能平安長大。」

我握著杯子的手，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

「弟弟出生後，我知道他們幾度還想給我送走。」

「所以很小開始，我就知道，那個家不屬於我。」

「我必須拚命地察言觀色，拚命地幹活，才能換來青眼。」

「最可笑的是，因為養母發現我有眼力見，甚至讓我去……車站乞討過。」

「再大一些，還做過平面模特，那也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像宮澤理惠，那也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顏值優勢。」

她的聲音越輕，我的心就越沉重。

「養父母對我不好，但弟弟對我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得到的愛很多，所以天生擅長分享。媽媽給他留的東西他從來不獨占，永遠偷偷分我一半，就連我覺得幼稚的玩具，他也會毫不吝嗇地和我分享，就連當初我能繼續念書，都是他和我媽說需要我上學放學照顧才有機會的。」

「弟弟是拿我當親姐姐的，他也是我感受親情的唯一途徑。」

「所以當他需要手術費，我主動去找了宋寬舟的母親，她給我一百萬，作為交換，我離開宋寬舟，我沒有猶豫。」

「李醫生，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她抬起頭，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

「但最可笑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當時的手術其實挺成功的，就是林林總總的術後費用，把剩下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

「出院前，我說讓他回家好好養身體，我去勤工儉學，等工資發下來，我帶他去旅行、去看海。」

「我攢了四千塊錢。」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

「結果，他在出院回家的高速上出車禍……」

「他沒等到。」

「後來他在就近的殯儀館躺了十天，一天四百塊，正好四千。」

我沉默地遞過去一張紙巾。

她沒有接，只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所以，我利用了宋寬舟，從一開始就是。」

「你也一定好奇我是怎麼想到利用他的，是不是？」

「你看，你現在的神情，就是在可憐我了，就和當初乞討時給我錢的那些人臉上的神情沒什麼分別。」

「我知道他家境殷實，心地純良，書包里常年背著貓糧以便隨時投喂流浪貓。所以我接近他，給他講我的童年境遇。那段時間，他對我好，大概也和憐憫流浪貓差不多。」

「分手時，我拿了他母親的錢去救我弟弟。我從不後悔。」

「我唯一後悔的，是後來又主動回到他身邊。」

「我以為，他同意我回來，是因為還念著舊情。」

「他說我履歷豐富也並不是假的，我做過很多行業，包括櫃姐，因此我了解許多奢侈品，也很能洞察女人的心思，每每你因為他的禮物而開心，他都會獎勵我上百萬的禮物，所以我假裝聽他的話，更努力地琢磨你的心思挑禮物，防止你多心每次見你都還特地扮丑。」

「但可能，因為人總做壞事，就會順著慣性一直壞下去吧。」

「禮物收多了，我也更貪心。」

「所以在湖邊故意說那些話給你聽，在你家擅自行動讓你產生疑慮，在公司進辦公室勾壞絲襪，又故意在他面前脫掉留在垃圾桶……」

「想著宋寬舟能心疼一下我，想著我拖延的時間越久，你就越會懷疑。」

「結果，脫完絲襪，他看出了我的意圖，冷聲讓我滾。」

她搖了搖頭，自嘲般笑笑。

「那一瞬間，我便知道，即使你們分手，我和他之間也再沒可能了。」

「果不其然，你走後第二天，他就命令我自己辭職。」

「你看，到最後我把局面搞得那樣難堪，他也只是讓我自己辭職，而不是找個理由把我辭退。」

「他偏執是真的，心軟也是真的，他只是偶爾分了一次心。」

「站在旁觀者視角，我客觀地說，你們很相配。」

相配嗎?

有些時候，人和人的緣分，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拋卻他的欺騙，拋卻曾經的齟齬和分裂不談。

我和宋寬舟的共同語言確實還挺多的。

他留學時曾輔修過哲學。

我們曾一起探討人文，藝術作品。

喜歡聽同類型的音樂。

一起看完兩小時的電影，也能就著兩杯紅酒暢聊到深夜。

這樣同頻的伴侶，就像在自然界找兩片儘可能相同的葉子。

難遇，很難遇。

當然，這句話，我沒有和宋寬舟講。

也不會講。

20

都說演員和角色命運會共振。

可是我始終覺得，許芙也一樣。

從她被家人當做斂財工具時。

冥冥之中，她的命運也不可控地悄然轉彎。

對許芙，怨懟或許有過，但到今天，憐憫更多。

我望著前車的尾燈，淡淡道：

「如果不是身不由己，誰又不想有尊嚴地、體面地活著呢？」

宋寬舟感嘆：

「的確如此，但家境優渥或困頓，並不能對一個人的人品產生決定性的影響。非要講，也只能說是強相關。」͏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他想說，貧窮和困苦並不能成為一個人自私墮落的遮羞布。

我笑：「這世上，總是會有人品貴重的窮苦之人，也從來不乏作惡多端的身居高位者。」

「動機可以被理解，但行為依舊免不了被審判。」宋寬舟望著我，眼底帶笑：「你看，我們之間，就是這樣，總能聊到一起，隨時隨地，自然而然。」

「只是，我竟然如此後知後覺。」

宋寬舟轉過頭，嘆笑道：

「你知道嗎？之前因為你，我甚至和我媽爆發過爭吵。」

「那時候，我追求你好久，你都不為所動，想要放棄的時候，我媽罵了我一句。」

「我媽說，演你也要給我演下去。」

「我聽他的話，演下去了。」

「只是，演到最後，我自己都不知道真心更多還是假意更多。」

我張了張嘴，斟酌半晌，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我其實一直都很好奇。」

「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些事，你準備演多久完美男友，又準備騙我多久呢？」

他垂眸，像是想到了什麼很美好的事，低聲說：

「大概，一輩子吧。」

他深深看著我，眼底殘存著希冀：

「芷沂，你說得對，今天不是偶遇，前幾次也都是打著幌子。」

「我只是，很想很想和你重新來過。」

說到這裡，他驀地眼睛紅了。

「分開之後，我總是會回想以前的事。」

「我們一起逛畫展，你對著那些名作侃侃而談；去博物館，你的見解比講解員更令人覺得驚喜有趣；一起下圍棋、打網球，我會的運動項目，你好像都能陪我過上幾招。」

「可惜，那時候我在和我媽較勁，一邊帶著假面和你約會，一邊帶著偏見審視，根本沒有認真地、好好地看見過你。」

如今回想，當初那些稀鬆平常的過往，竟然變得彌足珍貴。

「今天看你在會場做展示，我就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對許芙心軟，或者再早一點，我沒有和我媽較勁，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

「我們之間，就不會有那場荒誕的求婚，不會有讓你難過的禮物和房子，也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結婚了？」

「可能……我們會有小孩，她也會像你聰慧漂亮……」

雨勢漸弱，車窗上絲絲縷縷的水痕，將窗外的世界斑駁成灰暗無規則的色塊。

我們跟隨晚高峰的車流堵在高架橋上，陷入緩慢流動的黃昏。

我低聲道。

「人生中有一些課題，並不是一味避開，就會消失掉的。」

「那些未完成的課題，會反覆出現，直到你能做出新的回應。」

「所以我和你不同，我一直很慶幸，這些矛盾、爭吵、分道揚鑣出現在婚前。」

他眼裡划過內疚：

「在感情里溜號是我不好。」

「我只是希望，不要因為我開始的方式錯了，就連同我對你的真心，一併丟掉。」

我沉默了很久，沒有回答。

久到原本蟻行的車流開始變得一動不動。

車廂里，只剩下他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單調的雨聲。

他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抬手胡亂地抹了把臉。

又下意識地，點亮了中控台那塊巨大的多媒體螢幕。

螢幕上是我前不久接受採訪的視頻, 進度條已經播放了一半。

他顯然也沒料到，慌亂地伸手要去關閉。

我直接按了播放。

螢幕里, 年輕的記者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

「我有一個問題，可能有點外行，一直想問您——」

「像您這樣頂尖的專家, 有沒有可能會在術前給患者吃個定心丸，給他們保證……絕對完美的、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手術呢？」

視頻里的我, 從容地微笑著, 聲音透過車載音響，清晰地迴蕩在狹小的車廂里。

「就我個人而言, 沒有。」

「不存在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率的手術，就像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一樣。」

「所以，如果有一天, 有一個人出現在你的生命里, 讓你覺得他很完美。」

視頻里的我頓了頓, ⽬光仿佛穿透了螢幕，直直地看向了駕駛座。

「那就像⼀個醫⽣，信誓旦旦地告訴你，⼿術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一樣。」

「這種情況，通常只有兩種可能。」

「第⼀，你聽錯了。」

「第二, 他是騙子。」

誰會選擇相信騙子呢。

21

車緩緩停在我家附近。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天終於放晴。

遠處，天邊燒起了瑰麗的晚霞，將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綺麗⾊彩。

樓下的公園裡。

三三兩兩的情侶正依偎著, 舉著⼿機, 試圖將這片刻的美景定格。

⻋⼦熄火，宋寬舟也跟著解安全帶。

我按住他的⼿, 「不⽤再送了。」

「我們，就到這吧。」我輕聲說。

他聽懂了。

這句話並不僅僅只是這個意思。

開門前, 我轉過頭, 看向表情依舊悵然的宋寬舟, 平靜開口：

「那天在醫院，你說阿姨告訴你，只要我⼀天不原諒你, 她就不會原諒你。」

我頓了頓：

「這句話，是真的吧？」

宋寬⾈⼀怔，⽽後點頭。

「……嗯。」

我看著他，輕輕笑道：

「那你一會兒回家, 記得告訴阿姨。」

「就說, 她可以原諒你了。」

說完, 我提起包，推開車⻔。

宋寬舟似乎還想說什麼。

伸出⼿, 卻只抓到一⽚虛無的空氣。

落⽇陷進一片橘紅的雲海中, 江城的黃昏燒透了半邊天。

那個清麗的背影，就在萬丈霞光中, ⼀步步向前走，走出他的視野。

他就那樣。

靜靜地望著李芷沂的背影被絢爛的光吞沒。

這是他們分開後的第三年。

從此。

那個姑娘。

再也不會，回頭看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