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時或許會覺得淑妃娘娘不過是個愛玩鬧的小姑娘。
可這麼些年過去,帝王威儀更重,原本的活潑成了不穩重,本來喜歡的古靈精怪也成了厭煩。
「朕賜你淑妃之名,就是希望你能穩重識大體一些。」
「可你呢,這麼多年毫無長進,就連孩子也教成這個樣子。」
「如今還敢對嬪妃出手,當真是個瘋魔了的毒婦。」
只三句話,淑妃娘娘便失魂落魄了好久。
「他不信我……他不信我……」
可這還不夠。
淑妃娘娘跪在地上,又親耳聽到了父兄入獄抄家、三皇子被圈禁的噩耗。
原來那不是什麼後宮爭鬥。
只是一場披著情愛的宮廷爭鬥罷了。͏
淑妃娘娘徹底冷了心。
她自請去冷宮贖罪。
臨行前,我和翠屏跪在她面前說願意跟著她。
可她沒有帶著我。
她說:「你性子穩重,我將三皇子託付給你,求你好好照顧他,別讓他灰心,也別喪志。」
宮門開闔。
我與淑妃娘娘、與翠屏便隔了五年的光陰。
被圈禁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原本金尊玉貴的小皇子成了廢人一個。
吃不飽穿不暖,甚至住的地方日漸破敗,老鼠成了常客。
那小小的一方天地。
三皇子有時會看著淑妃娘娘繡的帕子紅了眼眶,可緊接著,他還會反過來安慰我。
「姐姐,一切都會好的,我不能讓母妃擔憂。」
我握緊他的手。
不知宮中的淑妃娘娘與翠屏會過得如何。
此後五年。
因為沒了月俸。
我帶著三皇子種菜鋤草,縫衣抄書。
日子艱難,好歹也算過得下去。
再後來,便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我回了家,被大嫂堵在門外,見到自己的未婚夫婿娶了我的小妹。
故事講完了。
我掃了一圈眾人的反應。
小妹臉上是果然如此的鄙視,曾越皺眉問我:
「糊塗!那麼多宮女,偏你去趟這趟渾水,敢跟著被皇上不喜的嬪妃與皇子。」
大哥看向我身後的包袱,有些乾癟,有些破舊。
「難怪後頭你寄回家的銀子變少,後來乾脆沒有了,原來你過得也是苦日子。」
我點頭。
「是啊,那時日子艱難,所以我不怪你們不等我。」
「只是日後,還要仰仗大哥與小妹了。」
眼見眾人又是一陣靜默。
大嫂率先開口。
「誒呦,不就是多張嘴的事。」
「回家也挺好的,先吃飯,先吃飯吧。」
7
日頭西沉,這頓飯吃得也有些靜默。
飯桌上,只有小妹不斷指使著曾越給她夾菜倒水。
我看著桌上的菜色,這些年,家裡過得應該不錯。
飯後,小妹和曾越離開,大哥去送,我沒跟著。
「大嫂,我來幫你。」
大嫂看了屋外三人一眼。
「你們老韓家,個頂個的沒良心,也就你。」
說完又嘆了口氣。
「可惜了,你混成這個樣子。」
我並不言語,只同她一道收拾東西。
眼見有人幫她,大嫂臉上露出些笑容。
可惜。
那笑容沒維持多久。
夜半時分,我聽見她與大哥吵架了。
她那把嗓子又響又亮,中氣十足。
「放屁,你那小妹還是不是人?她親姐姐剛回來她就容不下了?我看是心虛吧。」
「還嫁人?她能給找什麼好人家?」
大哥連聲讓她坐下。
「你小點聲,別讓大丫聽到。」
說完又開始嘆氣。
「你說那能怎麼辦?大丫如今畢竟年紀大了,也不好一直待在家裡。」
大嫂呸了一聲。
「還不是怪你們三個沒良心的畜生,我真是作孽哦,嫁給你這麼個玩意。」
「你親妹子這些年你提也不提,你拿她當外人。她拿回來的錢我也沒見著影,你拿我也當外人是吧?」
我躺在床上,想起曾越走時看向我欲言又止的眼神。
大概從那個時候,小妹就開始怕了吧。
夜裡有些冷,我緊了緊被子,可不行,還是冷。
我自嘲一笑。
入宮這麼多年,便是老鼠睡過的地方我也能睡。͏
如今回了家。
倒矯情起來了。
第二天,我起床同嫂子一道做飯。
她摔摔打打,忽然對我就沒了好臉色。
做飯時她說。
「我就是你們老韓家的外人,天天給你們當牛做馬。」
「我才不受這氣,我一會兒就回娘家去。」
吃飯時她說。
「有些人啊,也別不拿自己當外人,總在大哥家待著算什麼事啊?白吃白喝的惹人煩。」
大哥被她臊得慌,只低聲罵了兩句。
「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
我聽後意會。
飯後,我便起身告訴大哥我打算走了。
誰知大哥臉上反而又是猶豫又是慌張。
他攔住我。
「你別聽你嫂子瞎說,這就是你家,你走什麼呀,坐坐坐。」
於是我又坐回去,只當瞧不見他急得屢屢望向窗外。
半晌過後,小妹帶著一個有些跛腳的男人來了。
她臉上喜氣洋洋,難得叫了我聲姐姐。
又將跛腳男人往我面前推。
「你這些年過得苦,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的人。」
「如今既然回了家,那就趕緊嫁了吧。」
8
我看也沒看。
「我不嫁。」
幾乎是瞬間,小妹就火了。
「你不嫁?難不成留在家裡吃乾飯?大哥,你說句話呀。」
她推搡著大哥,我也同樣看向大哥。
我是真的想不通。
「這些年,我寄回家裡的銀錢,大哥你修了老房,做了營生。難道這樣,這家裡也沒有我的容身之所嗎?」
大哥沒眼看我,沉默了半晌卻還是開口。
「大丫,你總得有個歸宿啊,你小妹她……也是為了你好。」
話落,回來聽到這句話的大嫂就開始叉著腰罵人。
「韓棟你真是又窩囊又壞。」
「還有你,韓小妹,你真是心眼壞透了你!」
她上前一步,氣勢洶洶,逼得那跛腳男人往後退。
「還有你,別以為老娘我不認識你,你個花心老王八。」
「偷看人家洗澡被打斷了腿,就你也配娶媳婦?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那臉怎麼就比城牆還厚呢?」
她扯住我的手。
「你也是的,不想嫁人就趕緊走,老韓家不做人,沒你的地方,也沒我的地方,我回娘家去了,你走不走?」
那一刻,我原本已經冷得不行的心忽然就又有一股暖流經過。
她這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
可小妹才不管,她火上澆油。
「你走就走,母老虎,我哥休了你才好呢。」
又指向我。
「你不能走,劉瘸子,你領她回家,我收了你的嫁妝,我做主就能行!」
劉瘸子有些猶豫,小妹便急得不行,大聲嚷嚷。
「我相公是秀才!秀才公作保還能出錯?」
她的話里滿是嫉妒和惡意。
「我這姐姐在宮裡就是伺候人的,到時候保管給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沒想到她能這樣無恥,剛想上前就見那劉瘸子已經有些意動了。
可小妹卻是越說越來勁。
「你怕她幹什麼?她已經是你媳婦了,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她就是個老女人,你去啊!」
於是劉瘸子便終於上前來扯我。
此刻屋裡亂作一團。
大嫂拿起擀麵杖要打劉瘸子。
大哥又是攔著又是不斷地叫苦。
我被大嫂護在身後,看著躲在最角落的小妹冷笑看我。
「你還懷著孕,難道也不願意為肚子裡的孩子積福嗎?」
小妹陌生得我幾乎要不認識,她死死盯著我。
「只有你嫁了人,我才能安心,那你倒是嫁人啊!」
曾越姍姍來遲,大喊了一聲。
「住手!」
他看向小妹,「你過分了!」
小妹便立刻偃旗息鼓,如同一隻溫順的小兔,卻又帶著幾分不甘心,「相公。」
曾越又立刻轉頭看向我,「大丫。」
興許是這個名字太土氣,他撇過頭去,像是無奈一般給了個折中的法子。
「你若是不想嫁他,就還嫁我……」
我倏地抬眼。
就聽他繼續艱難說道:
「做妾。」
沉默片刻。
我看著人仰馬翻的家,終於連最後一絲溫情都消散了。
我沒回答,只冷笑一聲。
「現在來當這個救世主,讓我做妾?曾越啊曾越,你可真是好算計!」
曾越臉上出現了怒容,像是沒想到我會反駁他。
屋外卻由遠及近響起一陣敲鑼打鼓聲。
門被推開,屋內亂象一目了然。
翠屏帶著不少人眾星拱月般進門。
她看向我只問了一句話。
「錦書,這下,你可看清他們的真面目了?」
9
翠屏的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哥第一個上前,他的語調顫巍巍的。
「大丫……這位貴人說的錦書……是你嗎?」
我點頭。
「是啊,我早就改了新的名字。」
面對著錦衣華服的翠屏與門外的隊伍,看熱鬧的人群。
大哥的表情中混雜著不可置信與狂喜,可他不敢上前,因為剛才的事情,怯懦與恐懼後怕又讓他的臉變得扭曲。
最後他訥訥張口。
「這……這是好事啊,你咋不跟我們說啊。」
曾越也點了點頭。
「錦書,你這名字起得好,早該說出來,我們會替你高興的。」
他甚至理了理衣襟。
「錦書,這些是?」
端的是一副主人姿態。
可從我回家到如今,我的家人們向我展露的,卻都是前倨後恭、絕情寡恩、唯利是圖。
我看著他們,卻只覺得諷刺。
笑出了聲。
「能用大丫這名字看清你們的真面目,不是很值嗎?」
「至於錦書這個名字,和你們沒有半點關係。」
他們臉上的喜色隨著我這句話出口僵住了。
曾越急切上前想開口解釋。
可翠屏才不管他們。
她拉住我的手,環視了一圈屋內的亂象,滿眼擔心。
「怎麼樣?是不是和太后娘娘說的一樣?」
我自嘲一笑,點了點頭。
「是啊,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我轉頭看向屋內的幾人。
大嫂目瞪口呆,悄悄給我豎起個大拇指。
「好樣的,妹子,原來你是在扮豬吃虎啊。」
「嘰里呱啦的我聽不懂,反正,你狠狠打他們的臉就是了。」
我被大嫂這直白的話逗得想樂。
讓她和翠屏一起坐下,這才轉頭看向我所謂的家人。
「我孑然一身回家,面對我的便是嫌棄的大哥,另娶的夫婿和算計的小妹。」
「他們甚至容不下我多住幾日,要將我許配給一個德行敗壞的跛子。」
「不!」
曾越上前一步,滿臉驚恐。
「錦書,這都是誤會!」
我反手便給了他一巴掌。
「你們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別再惺惺作態了!」
小妹尖叫一聲撲了過去,心疼地看著曾越臉上的紅痕。
語氣之惡毒,似乎立刻想我去死。
「你怎麼敢打我相公!敢打秀才!你這個賤人!」
我轉了轉手腕,輕描淡寫地說。
「打就打了,怎麼?憑他臉皮厚,就打不得嗎?」
小妹想撲過來打我,被翠屏帶過來的人攔住。
翠屏在一旁給我助聲勢。
她先是誇張地疑惑。
「秀才?好大的架勢啊?」
緊接著重重拍向我的肩膀。
「便是曾經的三皇子,如今的陛下也要給我們錦書三分薄面,你算哪根蔥?」
跟在翠屏身後趕來的縣令兩眼一黑。
天吶,這是招了什麼祖宗回來?
屋內幾人也被這身份轉變嚇得愣住。
大哥站也站不住,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不是說你在宮裡過得很艱難嗎?」
我點頭。
「是啊,可是……」
「你們有耐心隔著宮牆瞞我好多年。
怎麼就沒耐心再對回家的我裝一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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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哪怕你今早讓我離開,我都不會說什麼,可你……好像從來沒拿我當妹妹。」
大哥瘋狂搖頭。
此刻,他大概是真的毀了。
可他在悔的,大概不是我想要的那些。
我轉過頭去,再不給大哥一個眼神。
自有人將他的嘴堵上。
「曾越,你自恃身份是秀才,難不成就沒打聽過外頭的消息嗎?」
我帶著些驕傲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