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於到了家,新娶的大嫂卻不讓我進門。
「沒聽韓棟說他還有第二個妹子,別是上門來騙吃喝的吧。」
我站在籬笆外等了半天才見大哥小妹回來。
可他們見了我也不開心。
大哥上前擋住我,小妹退後,滿眼警惕護住了肚子。
我尚且不解時,就見有人小跑著趕來。
「娘子,你想吃的山楂糕我買來了。」
我抬眼。
小妹的這個丈夫我認識。
十年前。
他說會一直等著我。
1
大哥率先反應過來,一拍腦袋。
「大丫!你咋今個回來了?我以為是明天呢。」
我垂下眼,只覺得這話漏洞百出,可最後也只是提醒他。
「大嫂不認識我,不肯放我進門。」
大哥趕去開門,我的目光便又落在後面的兩人身上。
和我有三分相似的小妹如今已成了婦人。
看這模樣,又喜食酸,應該是有了身孕。
我試探著開口。
「幾個月了?」
小妹看向我的目光帶著些防備,又帶著些猶豫和炫耀。
「快三個月了,剛坐穩胎。」
一瞬間,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她每每得了什麼大哥獨一份給她的東西便會如此。
一旁的曾越倒是想說些什麼,小妹扯著他的衣袖,他還是掙扎了兩下上前。
然而沒等他說什麼,大哥和大嫂來迎我們了。
大嫂帶著些不可置信地嘟囔:
「還真是你親妹子?這麼多年也不見提過一嘴,可真夠無情的。」
我心下微哂。
在大哥心裡,我這個妹妹從小便可有可無。
離家十年。
唯一值得他在意的,大概只有我從宮裡寄出來的銀子了。
如今這情形,恐怕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了。
果不其然,一進門,大哥便有些支支吾吾。
「這個……大丫啊,你許久不回來,可能不太清楚,曾越他幾年前中了秀才,婚事實在是拖不下去了,想著咱們兩家關係好,便娶了你妹妹。」
「如今你妹妹也已經有了身孕了。」
大哥覷著我的神色小心開口。
「當年那什麼彩禮婚事的……就算了吧。」
2
我轉頭看向曾越。
「你是什麼意思?」
曾越望向我的目光愧疚又難堪。
倒是小妹先跳了出來。
她挺著肚子。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現在他是我相公,我肚裡還懷著他的種,你們倆的事吹了,你想再進曾家的門,不可能!」
小妹說得擲地有聲,曾越並不反駁。
眼見他們仨口風一致,我也不打算再說什麼了。
只有一頭霧水的大嫂大呼。
「等等,等等,這都什麼事啊,聽得我雲里霧裡的。」
說完又去擰大哥的胳膊。
「咋滴?就我是外人不是?」
大哥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滿臉勉強。
「這……這事不好說啊。」
我叫了一聲嫂子。
「其實沒什麼不好說的。」
左不過是一樁十年前的舊事。
十年前,韓家與曾家是鄰里鄉親。
那年我十五,本該到了說親的年紀。
可父母去世得早,大哥又對我不上心。
直到曾越請來了媒人,才對著我面露難色。
「家裡出不起你的嫁妝啊,大丫,要不這樣,你再留幾年吧。」
我看著家裡的草房和身上洗得發白又縫縫補補的襖子,覺得好像確實如此。
可下一刻。
小妹穿著一身新棉衣進了門,手上還拿著一串糖葫蘆。
開口第一句,她說。
「大丫,你怎麼還沒去做飯?」
是了,她從不叫我姐姐,卻能在家裡心安理得地吩咐我。
從前父母寵她,如今大哥寵她。
真正心疼我的,只有曾越。
也就是那一刻,我終於狠下了心。
於是第二日,我將自己賣進了宮。
上車前,曾越將他家傳的玉環給了我。
他信誓旦旦。
「大丫,我等你。」
我看向大哥。
當著眾人的面,大哥漲紅了臉。
「你去給自己掙嫁妝吧,是大哥沒用。」
「等你回來,就和曾越兄弟成親!」
車輪滾滾向前,在我家門前那條小道上揚起塵土。
我握著手裡的玉環。
心想。
你們等我。
3
「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曾越一臉愧疚。
大哥也接連嘆了幾口氣,欲言又止地看向我。
只有小妹,依舊理直氣壯。
「那又怎麼了?你是自願去的,又不是我們逼你的。」
「再說了,相公如今是秀才,你都二十五了,他憑什麼娶你個老姑娘。」
話落,大哥便猛地出聲。
「小妹,閉嘴!」
小妹被他一吼,忽然就抱著肚子開始跟曾越委屈起來了。
「相公,你說話呀,大哥不疼我了,難道你也不疼我,不疼肚子裡的孩子了嗎?」
她哎呦幾聲。
原本對著我愧疚的兩個男人忽然就急了起來。
一個扇風一個拍背,將她哄到了天上去。
沒人再理我。
我垂下眼眸。
不想再看這場鬧劇。
這樣的套路,在我看來,比不上宮裡娘娘們爭寵時的半分。
可那又能怎麼樣?
架不住有人心疼。
面前忽然遞過來一碗水。
大嫂神色有些不自然,惡聲惡氣地說:
「要怪就怪你大哥沒良心,這麼多年都沒告訴我,我又不認人。」
我將包袱放下,小口小口地喝起水來,再沒看他們一眼。
片刻後,小妹終於停下了眼淚。
曾越走到我跟前,面色勉強地伸出手。
一如他當年將玉環放到我手裡。
如今他壓低了聲音。
「是我對不起你,我會補償你的,可現在你小妹才是曾家的媳婦,那塊玉環……你還給我吧。」
大哥望向我的目光也帶著不贊同。
「你妹妹她畢竟有孕了,你就讓讓她吧。」
他們盯著我。
怕我生氣,怕我歇斯底里,怕我和他們撕破臉。
可我只是微笑著開口。
「好。」
我甚至體貼地給他們找好了理由。
「是我走得太久,也不怪你們等不下去。」
「如今木已成舟,多說無益。」
我抬頭看向曾越。
「我祝你和小妹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曾越回身的腳步一頓,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這才有些狼狽地快走了幾步。
眼見我將玉環遞了過去,大哥喜笑顏開地想起問我。
「妹妹這進過宮就是不一樣,懂事!識大體!」
「這些年在宮裡過得咋樣?」
「看著都不一樣了,肯定享福了吧。」
大哥的目光在我的包袱上轉了一圈,眼中露出羨慕和嚮往。
可我只是搖了搖頭,很鄭重地告訴他。
「不好。」
4
大哥訕訕地不信。
「那咋能呢?住高屋大殿,吃瓊漿玉液還不好?」
我也只是搖頭笑笑。
「我是賣身去伺候人的,哪裡輪得到我享受?」
「在宮裡,其實難熬得很。」
初入宮時,我無權無勢,人又不夠機靈。
旁人有錢打點,能得些輕鬆體面的活計。
我就只能被趕去做最苦最累的活。
可這些也不算什麼。
我本就是苦日子過慣的人。
我最怕的是生病。
在宮裡,生了病是很難熬的。
我們這樣的小宮女,請不起太醫,也不捨得花錢買藥,那就只能自己硬熬。
一次我做活時淋了一場大雨。
不多時便渾身燒得滾燙,像是被擠在燒紅的烙鐵上煎。
半夜,意識模糊間……
同住的宮女哆哆嗦嗦地去摸我的荷包。
「你想幹什麼?」
一出聲我只覺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
可出聲也沒什麼用,我難受得動彈不了。
反倒是那宮女發現我醒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你快病死了!」
她抹著眼淚,聲音帶著哭腔卻還強撐鎮定。
「我才不要和死人住一起,晦氣!」
「可我也不是什麼菩薩座下童子。」
「我去翻翻你的荷包,用你自己的銀子,給你買點藥還不行啊?」
我的臉燙得很,卻還死死攥著荷包。
「不行,我的錢……還有大用呢。」
宮女下了地,急得跺腳。
「什麼事能比你的命還重要?真是個瘋子。」
我也想,是啊,什麼事能比我的命還重要呢?
可宮外那片天,那條回家的路,那棵老槐樹下,還有等著我回去的人呢。
「我得攢住我的銀子。」
「不能亂用的……不能。」
我怕得很。
我怕。
萬一銀子送得遲了。
我的大哥會忘了他在宮裡還有個妹妹。
會忘了他說好的那門親事。
我怕我的曾越阿哥為難。
5
大哥聽得面色發緊,兩隻手無處安放似的亂搓,被大嫂給了一手杵。
曾越也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
「大丫,我……」
只有小妹安安穩穩坐在凳子上翻了個白眼。
「你裝什麼可憐啊,要真是病死了你現在還能坐在這?」
我並不在乎他們的反應,笑了一聲就繼續講道:
「是啊,再難的日子也都過去了,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嘛。」
「後來……」
後來。
我還是沒錢買藥。
小宮女氣得沒辦法,去御膳房弄了生薑回來。
白水煮薑湯,卻也燒得驅寒發熱。
就這麼對付著,我竟也熬了過去。
誰知第二日,我倆便被淑妃娘娘的宮女給叫了過去。
我又想起那塊姜,生怕是小宮女被發現或是誤了什麼事。
一進長樂宮。
我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我要把責罰攬在自己身上。
不能連累這好心幫我的小宮女。
「娘娘,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您罰我吧。」
誰知高位上的淑妃娘娘噗嗤一笑。
「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不枉這小丫頭救你一命,起來吧。」
「你們倆呢,也算和本宮有緣,以後就留在長樂宮當差吧。」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撞上一雙笑意盈盈的眼。
後來我才聽翠屏,也就是那個小宮女給我講了那天的故事。
她神神秘秘地告訴我。
「我那日去偷姜,正撞上淑妃娘娘也去御膳房吃東西。」
「我沒想到能碰見這麼大的貴人,還以為自己要沒命了。」
「幸虧娘娘心善,沒計較,只讓我不要把事情說出去。」
翠屏得意洋洋。
「我這就叫做好人有好報,你懂不懂?救了你的命又得了娘娘青眼。」
她拍拍胸脯。
「往後咱倆好好當差,我罩著你!」
之後的日子,也就慢慢好起來了。
淑妃娘娘性子活潑,又得皇上喜歡,哪怕是我們這些身邊的下人也時常能得到賞賜。
我和翠屏後來才反應過來。
那些年淑妃娘娘去御膳房偷吃東西。
大約是皇上准了的。
皇上就喜歡看她這跳脫性子。
只是沒想到,那天晚上,淑妃娘娘還救了我們這麼兩隻「小老鼠」。
那段時日真好。
有了銀子寄出宮,便能時常收到大哥和曾越的回信。
那筆嫁妝錢大哥沒攢住,他花了。
一半修了老屋,說是日後家裡寬敞,讓我體面地出嫁。
一半拿給了曾越,說他用功讀書,有望考上秀才。
我拿著信,只覺得日子有盼頭。
可就在入宮第五年,一切都變了。
淑妃娘娘被打入了冷宮。
6
究其根本。
不過是喜惡同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