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敲打我:
「京中不太平,亂葬崗里夜夜有孤魂。侯府好,我們好,你才能好。」
我看向沉默不語的夫君:
「你也這般想的嗎?」
他眸光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本朝沒有一夫雙妻的先例。表妹被休棄,實乃可憐人,你大度點,將正妻之位讓與她,給她留條活路吧。」
哦,原只是為表妹求活路啊。
這有何難?
後來。
婆母被我伺候著病逝,夫君在我眼皮子底下早亡。
那嬌弱的表妹被拴在我腳底的地牢里。
如夫君所願,苟延殘喘活到了七十歲才咽氣呢。
1
我娘是爽文大女主。
將我財色雙絕的父親吃干抹凈後,帶著萬貫家財順利脫離了這個世界。
臨走之際,她給我留下傍身家業,並警告我——無論何時,在這吃女人的社會裡,永遠要將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攥著我的肩膀,一遍遍叮囑我,心疼薄情男人是倒霉的開始。
我茫然問她,饒是父親愛她如命,也不足以讓她動搖三分嗎?
她輕嗤一聲,薄涼又嘲諷:
「他愛的是我穿越女的金手指,我求的是他頭頂的進度條,各取所需地互相利用,一場以婚姻為紐帶的合作,技高一籌者盆滿缽滿體面離場,如此而已。」
「若不是念在他待你還算和煦,這一成家業我也斷不可能留給他的。」
「陸錚,記住了,你是我的女兒,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血脈延續。不要丟了我的骨氣與氣節,更別學著那些個沒用的,成為勒死我餘生的枷鎖。我用心教你十幾年,傾囊相授下,是知曉你的手段與本事的。帶著金山銀山,好好活!」
她抱著沉甸甸的銀票走入了光影幻化的火海,去得決絕,半分遲疑都沒有。
那日,她教會了我勢不可擋的果決,成了我餘生披荊斬棘的劍。
起初父親因母親驟然離世悲痛欲絕。
可不過月余,發現帳房的銀錢所剩無幾時,我深情的父親對亡妻便唯有怨懟與憎惡。
孝期未除,父親就報復般打著幼女不可無主母教導為由,娶了青梅為續弦。
2
續弦帶著一雙兒女登門時,父親帶著八抬大轎相迎,可謂風光無兩。
人人贊他們一路坎坷,有情人終成眷屬。
只有我緊緊盯著那對兄妹,久久挪不開眼。
他們的眉眼與父親如出一轍,連耳後也與我一般,遺傳了父親的梅花痣。
那二人,竟是在母親眼皮子底下養大的私生子。
年齡稍大的兒子,也只比我小三個月而已。
在母親懷胎艱辛、夙夜嘔吐,熬得人比黃花瘦的時候。
我的父親嘴上擔憂,日日為母親尋點心蜜餞和酸果時,都在與青梅花前月下。
以至於,我還沒落地,青梅阮素心的肚子也跟著大了起來。
我落地之時,母親大出血傷了身子。
父親心疼母親生產艱辛,不惜重金從南越國買來碩大寶石,為娘親做了一對八寶鐲子。
世人贊他深情,愛妻如命。
卻不知曉,最大的那顆寶石被做成了瓔珞,套在他青梅纖細的脖子上。
給我娘的,只有薄情的諷刺,和撿了外室挑剩下的冷嘲。
廊下風蕭。
父親抱著阮素心母子三人,咒罵我母親偷走了他的產業富貴,欺騙了他九尺男兒的感情,是個十足的賤婦,活該短命。
我躲在窗下,一字一句聽了個真切。
便知道,到底是母親技高一籌,看穿了男人的薄情與虛偽,不被虛情假意所困,贏得徹底。
那時,我便看清了人性的虛偽,學會了與虎謀皮里的極致利己。
我沒丟了娘親的風骨與氣節,滴水之仇,湧泉相報。
將仇恨的視線落在了那相親相愛的一家四口身上。
阮素心不知道我自幼受的是何種教育,衝進我為娘親誦經的佛堂,便要以主母之尊拿我開刀。
我望著她身後那對野心昭昭的兄妹,淡漠問道:
「你確定不為你的兒女積攢福報?」
她眉眼譏諷,語氣輕蔑:
「你娘偷走了我兒女的家業,折損了他們的前程富貴,這口惡氣我不能對著一個死人出,自然要對著你。」
那雙兒女一個個虎視眈眈沖我叫囂:
「她的嫁妝有足足八十八擔之多,本是爹留給妹妹的。她若思母心切,一命嗚呼了,那嫁妝便還是妹妹的。」
「陸家家業自當由長子主持,她一介女流憑什麼手握陸家家業。娘,斷了她的雙手、挖了她的雙目,讓她一輩子碰不得算盤與帳簿。把本屬於阿兄的家業搶回來給我們傍身。」
阮素心連連點頭,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而後她倨傲看我:
「主動交出來,好過受盡苦頭後,被你父親強討。你大抵還不知道吧,你爹南下,去你舅父家裡討要多年借去的銀錢債務了。」
「陸錚,這是你娘不容人,逼得我們母子流落在外的報應。我們母子三人多年苦楚的委屈,只能用你的生不如死償還回去。」
我捻著手上的佛串,望著那三張死氣瀰漫的臉,兀自嘆了口氣。
可惜了,我與我娘到底不同。
她只要錢。
而我,要錢,還要命!
我在心裡暗自算著,此時,逼死我那嗜賭賣妹的舅父後,體面回京的父親也該被悍匪打劫死無全屍了。
午時剛過,估摸著,也到了護衛回府報喪的時間。
便略一抬眸,淺勾唇角,沖阮素心道:
「只怕,不能夠了。」
下一瞬。
陸修遠的護從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門:
「不好了,老爺遭遇悍匪,被斬斷四肢,一箭射下了懸崖,屍骨無存了。」
3
阮素心身形一晃。
「不可能!老爺帶了那麼多護衛,如何脫身都難!」
與冷笑連連的我四目相對時,她才從我從容的臉上意識到了什麼。
「是你?」
撲哧!
可她話還沒說完,便被我從衣袖裡掏出的匕首,一刀刺入了左胸。
迎著她的震顫,我轉了轉刀柄:
「我娘多年的委屈,著實該報。她不在了,還有我。」
鮮血順著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開出了盛大的紅梅,我愛極了。
阮素心緩緩倒地。
下人驚恐至極,剛要動作,我便掏出陸家令牌,大喝一聲:
「如今我為陸家家主,違令者,殺。」
阮素心的貼心嬤嬤為表忠心,拚死朝我撲來,我丫鬟楊柳抬手一刀,利落抹了她脖子。
迅速到,一聲尖叫都沒有,阮素心主僕二人便咽了氣。
楊柳將帶血的刀高高舉起,振臂高呼道:
「我等,忠心護主,誓死追隨。」
一呼百應,這便是手握大權的威嚴與便利。
鮮血溢出,流成了蜿蜒的河流。
阮素心一雙含情的眉目只剩錯愕。
她不甘地看著那雙驚恐到尿褲子的兒女。
我彎下身子,用沾滿鮮血的匕首拍了拍她嫵媚至極的臉,大方道:
「捨不得兒女?無妨的,我會送他們下去一家團聚的。」
我說到做到。
父親的衣冠冢里,埋著那母子三人。
繼室母子三人一夜銷聲匿跡,陸家產業便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我虎口奪食,聲名遠播。
人人忌憚我的手段與城府。
以至於二八之齡,竟連婚事都沒定下。
直到三年前。
三月細雨攜芳菲,我舉著玉骨傘從酒樓走出。
與歡喜赴宴的楚少徽擦肩而過。
4
傘面微斜,我抬起那張桃花面。
與張冠結玉的倜儻公子撞了個滿懷。
他視線落在我眼角的胭脂痣上,眼尾嫣紅。
細雨霏霏,氤氳著春的潮氣。
爬上他的眼底,籠上了驚艷的濕意。
榮恩侯府世子楚少徽對我一見鍾情。
他以死相逼,求得侯府點頭應下婚事後,便帶著浩浩蕩蕩的聘禮推開了陸家的大門。
彼時,自稱陸家長輩的大伯父陸修言,負手站高堂,口口聲聲要為我婚事做主。
卻將貪婪的視線,落在我獨撐的家業上。
「女子出嫁當從夫,帶著如此大的家業出嫁,也不怕遭婆家誤會你拿銀錢壓人。」
「吳郡的張秀才學富五車,不在乎你商戶出身,也不計較你刑克六親。我便做主了,替你父親將你風光送嫁。」
「至於我陸家家業,你堂兄不才,也略懂一二。交由他打理,你儘管放心。」
「今日我好言相勸,也好過宗親到場,將你父親心血瓜分殆盡。你一弱女子,母族才是你最大的依仗。」
他說得不對。
人啊,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依仗。
而我,已從虎口脫身,為自己謀得更好的出路。
片刻之後,祠堂的門被一把推開。
楚少徽凜著一身寒意,破門而入,將被圍剿的我緊緊護在了身後。
簪纓世家,三代功臣。
楚家是陸家惹不起的存在。
那些自以為是的長輩,再提不起所謂的綱常孝道。
他們卑躬屈膝、唯唯諾諾,添妝獻寶,將我風光大嫁。
以為抱上侯府的大腿便能順風順水。
可我喜燭驚爆時。
我的好伯父喜酒喝多了,跌入了魚池,死得透透的,次日才被人發現屍身。
誰能想到,是我為永絕後患命人下的死手。
5
郎情妾意,我與楚少徽也曾有過一段好時光。
婆母不喜我,楚少徽怕我被刁難。
日日請安時,都陪我同去。
生產是道鬼門關,我不願只身前往,便要大度地為他抬通房妾室。
女子的畫像放在他跟前,他氣得眼底通紅。
拂袖而去,好幾日不肯理我。
後來,他借著醉意衝進主院,問我:
「你是不是心裡沒有我?我只要想想,你與別的男子交好,就已經心如刀絞。你如何捨得將我拱手讓人。」
我無法回答。
我與他是不同的。
沒有依仗,沒有退路,甚至連苦楚辛酸都只是倫常。
饒是真心裡,也保留了最基本的清醒。
他不等我回答,將我勒進懷裡,哽咽妥協:
「不要回答,我不想聽!」
「不過是不想生孩子,過些年,從宗室里過繼一個便是。」
愛你的時候,願為你赴湯蹈火。
那一刻,楚少徽的真心令人動容。
他知我好梅花。
便假借公務之名,去梅花山挑了最好的一批,種滿了後花園。
最金貴的梅花,落在主院的窗下。
推窗而望,瑞雪映紅梅,倒是一番好景象。
回頭時。
楚少徽狐裘染雪,眉眼彎彎,自懷裡掏出一包熱乎的炒栗子:
「你最喜歡的那家,趁熱嘗嘗。」
他坐在燈下,仔仔細細為我剝糖炒栗子的殼兒。
紅燭搖曳,映著他眉眼深情又溫柔,好似滿心滿眼都是我。
可惜,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一年前,他那被休棄的表妹為世俗所不容,打著扔去莊子安度餘生的幌子,被悄悄送來了侯府。
6
姜允姝嬌俏柔弱。
怯怯地躲在婆母身後,一雙烏黑的滴溜大眼睛,觸及我的打量時,瞬間收回,像個不諳世事的犯了錯的小姑娘。
楚少徽心疼她。
將我攬在懷裡勸解:
「表妹從前不是這般的,是被世俗折斷了腰身。」
「世人容不下她,可母親待她如親女,我視她如親妹。錚錚,待她好些。」
他一副坦然模樣。
好似完全看不透婆母的用意。
可從那一日起,我的夫君便不再只是我的夫君。
我愛的糖炒栗子在城南,表妹喜歡的桂花糕在城北。
一南一北,就要花費一整日。
楚少徽沒有那麼多的閒時間。
他去了城北,買了表妹惦記的桂花糕。
回院子時,也塞了我一盒:
「錚錚,表妹初來乍到,念家了也屬正常。一份點心而已,勿要與她爭了。」
「以後,我只為你買糖炒栗子便是。」
我沒有回話。
轉身將一盒桂花糕賞給了院子的下人。
這種為全體面的將就,我並不稀罕。
茶桌上,下人為我買來剝好的糖炒栗子,足足有一盤之多。
我要的,只是一份初心。
可惜,楚少徽漸漸弄丟了。
一盒點心,我著實不在意。
因表妹招搖半晌才塞進嘴裡的點心裡加了蜂蜜,與她的養生湯相衝,讓她人前出虛恭,惡臭難聞,丟了好大的臉。
丫鬟問我,何不直接毒死她的好。
丫鬟不懂。
罪魁禍首不是她,第一個要死的也不該是她。
7
初冬時,表妹犯了咳疾,大夫說,她梅花過敏,要除掉滿院子梅花。
我只覺得伎倆幼稚,便輕笑出了聲。
她卻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表明自己無意破壞我與楚少徽的情分。
淚濕羽睫,哭得我見猶憐。
楚少徽打簾而入,正好看見那一幕。
罕見的。
他皺了眉頭,對我表達了不滿:
「知你好梅花,可愛好如何比得過人命。」
我的滿院子梅花被一夜挖絕。
姜允姝終於露出了爪牙。
她裹在火紅的披風裡,沖我招搖道:
「除了情分,你還有什麼呢?」
「可惜,情分這種東西,最是經不起時間浸泡。哪個夫人不為夫家生兒育女?你做不到,就該滾開,讓位於我。」
「可惜了,一院子梅花,成了燒火的柴。我都替你心疼呢。」
她笑得花枝亂顫。
我卻不為所動。
梅花?
我並不喜歡!
我好的是手起刀落,手刃仇敵時落血綻紅梅的暢快。
拖著披風擦肩而過,我沖她輕聲耳語了一句:
「有這工夫,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我淡漠地轉過迴廊,眼尾挑起七分薄涼三分陰狠。
身後冷風簌簌。
廊下楊柳捂著姜允姝的嘴,不著痕跡地將人拖去了荷花池邊,撲通一聲丟進了池水裡。
而後,她一桿長槍抵著姜允姝額頭:
「想死還是不想活,選擇權交給你。」
姜允姝想上岸,便要頭破血流,命絕當場。
她不敢賭我的狠心。
如此。
數九天寒,表妹失足跌入了池水裡,起起伏伏在冷水裡泡了一炷香。
被撈起來後,府醫診斷,她受了寒涼,恐需數年調理,才能再孕子嗣。
一個不能為夫家生兒育女的姬妾,還是個下堂婦,堂而皇之抬進門,只會貽笑大方。
姜允姝失了她孕袋的優勢。
氣得大病一場,躺了三個月。
她淚眼婆娑,拽著楚少徽的手說:
「不怪姐姐,怪只怪我身子不爭氣,偏偏毀了姐姐的一院子梅花,讓她動了怒氣。」
「無妨的,姝兒將養幾年便是。還請表哥勿要與姐姐動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