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少徽來我院子興師問罪時,昭陽郡主正在我跟前吃茶。
她嘴巴一嘟,妙語連珠:
「也就是你心善,那般譁眾取寵的狐媚子。故意選在這樣的當口跳進湖水裡擺你一道,分明就是要離間你們的夫妻之情。」
「你何必大發善心,著人去救她,還被她反咬一口。倒不如淹死她個賤貨,一了百了。」
「梅花過敏?真是好笑。她前夫府中便有個偌大的梅花園,還是她親手打理的。怎不見她死在梅花樹下?」
我將郡主求了好久的那套頭面塞她手裡,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無聲誇她說得好。
門外的楚少徽不是蠢貨,頓時清醒了八分。
他滿腔要衝我發泄的怒火徹底啞了聲。
我為他添了碗茶,隻字不提他的表妹。
他倒是如坐針氈,半晌才弱弱與我致了歉。
耳根子軟的男人,今日能被我三言兩語挑撥,明日也會因他人的兩滴眼淚被離間。
蠢笨至此,實在不堪大用。
他啊,利用殆盡,我不要了。
直到月前。
婆母吐血暈厥,她以孝道相壓,逼我南下尋那護心良藥。
那夜月朗星稀,我站在窗前佇立良久。
才等到楚少徽一句:
「百善孝為先,錚錚,辛苦你跑一趟了。」
「知你母親祭日將近。可人去了便去了吧,該為活著的人打算不是嗎?」
「既為宗門婦,就該有宗門婦的樣子。」
我決然轉身。
親自倒了一碗茶,塞進楚少徽手上:
「都是我應該做的。」
他鬆了口氣。
將茶水一飲而盡。
如此,我便走得安心了。
9
一個月後,我剛從江南回京。
為婆母帶回了治頑疾的良藥。
一路風塵僕僕,車軲轆都快跑冒煙了,才在金蟬子咽氣前趕回了侯府。
可等待我的,不是婆母的滿心歡喜與夫君的感激不盡。
而是……在我主院的床上,與夫君抵死糾纏在一起的得意表妹。
姜允姝面頰酡紅,帶著情慾的迷離與呻吟,一次次拖著婉轉嗓音叫著我夫君的名字。
可那雙含水的紅眸,卻一次次透過門縫,與我短兵相接。
米已成炊,她終究鳩占鵲巢。
她以為穩操勝券,一臉的志在必得。
只因一牆之隔,婆母正帶著一眾京中勛貴賞花吃茶。
因她落水,我善妒之名早已傳開。
若在此大鬧,侯府大可打著堵住言官之嘴的名頭,將我送去莊子上終此餘生。
占我產業,霸我銀錢,便是順理成章。
婆母是聰慧的人,她賭我為了看得比命還重的銀錢產業,不敢鬧。
可她啊,到底不夠了解我。
我垂眸碾死了錦盒裡為婆母續命的金蟬子,而後······
一把關緊了房門,當場鎖死。
裡面的人以為我咽下了噁心與苦果,一輩子都要在那張被她玷污過的軟床上輾轉難眠,隱痛餘生了。
可她啊,也到底小瞧了我。
一牆之隔,絲竹之聲聲聲入耳。
歡聲笑語爬過高牆,沖我吐著舌頭挑釁,是婆母自以為是的張揚與得意。
可這份得意,很快就要被撕碎了。
我挑著唇邊的冷笑,接過丫鬟手裡的火把。
俯視著腳邊被捂著嘴按在地上的管事嬤嬤,輕嗤一聲: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楊柳懂了。
掏出後腰的匕首,揪著跟了我十年之久的嬤嬤的烏髮,一刀割喉。
鮮血濺出的瞬間,叛主的嬤嬤瞪大了眼。
顫抖的瞳孔里,是我決然轉身時,順手扔去主院的火把……
10
嬤嬤的屍身被扔進枯井裡。
這把大火,只能是她為主子出氣行的忠義之舉。
我坐在偏院飲茶,聽著一院子的兵荒馬亂。
我的千機鎖,沒有我的鑰匙,很難打開。
很不幸,鑰匙被我綁在嬤嬤的腰帶上,填進了枯井裡。
婆母找我找瘋了。
卻不知,我就在一牆之隔的閣樓上看盡了好戲。
要開鎖,她有辦法的。
賓客里的王夫人,有一雙能開千把鎖的巧手。
卻也有張把不住門的死嘴。
既是被動取捨。
婆母送給我的選擇,我自然也要回她一份。
主院臥房裡熱火朝天的兩個人,被烈火纏身,如今倒是清醒了三分。
撕心裂肺的叫聲,引去了西苑一眾賞花的小姐夫人。
婆母有心遮醜。
可那玄鐵鎖穩如泰山,壓在她兒子與至親侄女的命脈上。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傷了名聲保兒子的命。
是以,善機巧的王夫人被她哀求著開了鎖。
門一推開,衣衫不整的兩人緊緊摟在一起,渾身瑟瑟。
眾人伸長脖子往裡看熱鬧時。
婆母的貼身嬤嬤眼疾手快,迅速拿準備好的披風包裹在二人身上,遮住了臉面,以求矇混過關。
恰在此時,我帶著丫鬟奴僕急匆匆進門。
顫聲喊道:
「夫君,你這是何意?」
眾人一驚。
李嬤嬤當即一拍大腿,彈射般撲過去,揪著粉色披風下的女子便劈頭蓋臉一記冷耳光。
「你敢打我……」
啪!
李嬤嬤掄圓的一耳光,狠狠落下。
「好你個下賤胚子,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是家人死絕了,沒人教過你禮義廉恥嗎?連世子的床都敢爬。」
婆母身子一晃,差點仰倒。
「你好大的膽······」
啪啪!
李嬤嬤左右開弓又是兩耳光。
「沒皮沒臉的東西,勾引世子勾引到主院的床上來了。浪得駕輕就熟,賤得信手拈來。家裡沒幾個浪蕩貨,帶不出你這種賤骨頭。」
婆母捂著胸口,臉色煞白。
「表······」
啪啪啪!
嬤嬤氣急,齜著牙,左右開弓就是好幾個結結實實的冷耳光。
「表你娘的雞大腿!誰能婊得過你這爬床的貨色。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都能讓世子著了道,要不是老夫人今日事忙,別人還以為老夫人為老不尊,縱著賤婢爬兒子的床,是個老不正經的髒骨頭,專要搞臭侯府的名聲呢。」
婆母大喘粗氣,搖搖欲墜。
李嬤嬤曾是殺豬匠的老婆,扛肉拖豬不在話下,自是有一把好力氣在的。
左右開弓的幾耳光下去,披風下的美嬌人已經天旋地轉搖搖欲墜了。
楚少徽欲上前阻撓。
李嬤嬤眼疾手快,一個回身拳,不多不少,打在楚少徽被烈火灼傷的手臂上,帶下好大一塊皮。
衣衫半裸的楚少徽疼得蜷縮成了一團,沒用地只顧流冷汗。
老夫人翻著白眼歪倒在地上,被嬤嬤掐著人中叫府醫。
姜允姝被抽得衣發凌亂,狼狽地抱頭縮成了一團。
場面滑稽至極。
11
眾人被這突然的一幕打得措手不及,待反應過來時。
李嬤嬤已經揪著姜允姝的頭髮將人拖出門,摔在了眾人跟前。
嘴裡不忘大罵道: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賤婢,趁我老婆子南下幾天,就鑽了世子的空子。」
婆母垂死病中驚坐起,掙扎著要阻止。
卻被我一把攥住了舉起的手:
「母親不行了,快叫大夫。」
話音落下,包裹在姜允姝身上的披風被同時掀開。
露出了寄居府中的表小姐那張楚楚動人的臉,和······一身曖昧的痕跡。
眾人倒吸涼氣。
李嬤嬤頓時哭天搶地,拍著大腿叫道:
「蒼天啊,這下賤胚子怎麼是表小姐啊。」
「我家小姐心善,容這下堂婦躲在府中安然度餘生,卻不想,被人偷了家啊。老天爺啊,你不長眼啊,奸人當道,你要逼死我家小姐啊。」
「虧我小姐受婆母之命,晝夜奔波,帶良藥,表孝心,勞苦功高。最後竟落得如斯下場。」
眾人壓不住竊喜,捂著帕子竊竊私語:
「丫鬟哪有那個膽子,不愧是嫁過人的,玩兒的就是花啊。」
「睡了世子夫人的床和夫君,這賤人逼不死世子夫人也噁心死了世子夫人。」
「老夫人不是說表小姐為她祈福去了嗎?還將身子大好都歸功在了表小姐的盡心伺候上。敢情是兒媳求的良藥啊?」
「只怕這表小姐入府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可憐了世子夫人,區區孤女,被算計家業,調虎離山,利用殆盡。」
「這老夫人,既得孤女萬千家業,又為娘家侄女謀得大好前程,還讓兒子心悅誠服任她擺布,真是好算計。」
「好是好,就是髒了些。」
婆母算計落空,聲名狼藉。
還眼睜睜看著侄女被打得面目全非,丟盡了顏面。
一時間承受不住,竟當真捂著胸口,一口氣上不來,昏死了過去。
12
壽安堂里,婆母病倒,賓客散去,姜允姝被押跪在我腳邊銀牙咬碎。
我捧著茶碗,淺淺嘗了一口。
斜睨著她的狼狽不堪,笑問道:
「我的床睡起來不錯,男人也不差吧。」
一句話落地,她終於知道,一切不過是我順水推舟的算計。
調虎離山,鳩占鵲巢。
的確是好算計。
可惜,我誓要做雄鷹,又怎甘心做那任人擺布的鳥雀。
姜允姝神情破碎,恨意如火燒。
正要發作時,見更衣而來的楚少徽款款進門。
便眸光一閃,她掙脫丫鬟的束縛,跪行至我面前,哭喊道:
「千錯萬錯,都是姝兒的錯。姝兒對表哥初心不改,蒼天可鑑。是姝兒勾引了表哥,是姝兒破壞了表哥與姐姐的情分,是姝兒該死。姐姐要殺要打都好,只求讓姝兒留在表哥身邊,哪怕當牛做馬,姝兒絕無怨言。」
她半裸的酥胸上,還染著曖昧的嫣紅。
加之一頭凌亂披散的烏髮,和面目全非的臉上掛著的淚痕。
瞬間便讓楚少徽軟了心腸。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擋在姜允姝身前,語氣堅決:
「是我吃醉了酒,強占了姝兒。我該對她負責。」
「陸錚,我對你的心不曾變過。不過是給姝兒一個名分罷了,我發誓,日後再不見她一面。」
他腰背挺得筆直。
像一把鋒利的劍,橫亘在我與姜允姝之間。
不過是,劍尖朝我,護的卻是姜允姝。
姜允姝唇角難壓,挑釁至極。
我直視楚少徽的冷眸,輕笑了一聲:
「這樣的誓言,我聽過的。你忘了嗎?」
楚少徽神色一僵。
他想起來了。
在他大張旗鼓求娶我時,對著我娘的靈位起誓:
「我楚少徽此生,只與陸錚一生一世一雙人。若改初心,暴斃而亡。」
如今,是他違背了誓言。
也是他,該兌現誓言的時候了。
他當真怕死。
在我的逼視里,怯懦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何況當日一時情緒上頭,哄你母親開心的話,作不得數!」
「荒唐!」
13
婆母緩過勁兒來,藥碗摔得噼啪作響。
一開口,便是對我的訓斥:
「若不是你毫無容人之心,如何能在入府三年之後,還不曾為少徽抬幾房姬妾近身伺候?」
「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與你一分別便是一月之久,無人近身伺候,借著酒勁兒犯了糊塗,也是情理之中。」
「好在姝兒是自己人,關起門來受點委屈,為了我這做姨母的也是能忍的。」
「既米已成炊,只能擺幾桌酒席,將姝兒抬為平妻。對外你只需說,早已將人抬進了門,只差一個好日子便入了族譜。如此,既能堵住悠悠眾口,也可將今日之事順利遮掩過去。」
怕我不願意,她敲打我:
「京中不太平,亂葬崗里夜夜有孤魂。你一介孤女,何以傍身?侯府好,我們好,你才能好。」
她捻著手中的串珠,端著為我好的慈悲姿態,卻字字句句都是恫嚇。
我看向緊緊護在姜允姝身前,始終沉默不語的楚少徽,認真問道:
「你也這般想的嗎?」
楚少徽眸光閃爍,不敢與我對視。
姜允姝適時哽咽道:
「表哥,不必為難。姝兒為了你的幸福,沒什麼是不可以犧牲的。」
「京郊的莊子吃得好穿得暖,表哥,就送我去那裡吧。」
美嬌兒的示弱,與我的咄咄相逼,對比分明。
楚少徽的天平,向她傾斜。
與我對視時,他再無遲疑,一字一句,皆是冷厲:
「本朝沒有一夫雙妻的先例。表妹被夫家休棄,幾經輾轉,才在府中立足,實乃可憐人。如今遭此橫禍,少不得被言語的刀槍颳得片甲不留。你大度點,將正妻之位讓與她。如此,她與我主院溫存倒也順理成章。我保證,府中處處以你為尊,只為給她留條活路。」
哦,原只是為表妹求活路啊。
我懂了。
抬眸看向面色蒼白的婆母,我意味深長道:
「表妹一定洪福齊天,活過半百。我在此向夫君與母親保證。」
「只做平妻,怕不能夠了!汝陽陳家聽說殘害子嗣的無良棄婦躲進了京城享受簪纓富貴,自覺受奇恥大辱,已遞上摺子,彈劾侯府包庇罪婦,亂綱常、失德行、枉受皇恩。」
「如今,摺子已被壓在了御書房的案桌上。」
我走這一趟,便將汝陽城的商鋪利潤與陳家共享。
這為我出口氣的小事,於他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婆母聞言血色全無。
我卻一步步靠近,字字犀利道:
「侯府本可順利脫身,奈何表妹與世子被捉姦在床落下實罪。平妻?母親一番周全,是推著你娘家侄女去浸豬籠遺臭萬年!也是推著侯府引火燒身,名聲掃地。」
噗!
14
婆母氣急攻心,吐血倒地,面如死灰。
太醫姍姍來遲。
略一把脈,便大驚失色道:
「心脈俱損,若無金蟬子入藥,恐難熬到入秋!」
距離入秋不過兩月。
婆母啊,病入膏肓了。
楚少徽滿臉的不可置信:
「母親怎會患有心疾?」
我饒有興致地反問道:
「母親若無心疾,夫君又因何故逼我南下求良藥?」
他們騙我出京的藉口,便是婆母患有心疾。
我是有心的主母,怎能不讓他們得償所願。
是以。
我出京那日,便換了婆母的養身藥丸。
讓她用藥不過月余便心脈受損,當真生了惡疾。
今日大喜大悲,接連受挫之下,助她心脈寸斷,得償所願。
楚少徽聞言大喜,抱著我的肩膀便大叫道:
「對呀,你南下便是為母親求的藥。金蟬子在,母親有救了。」
我壓著笑意,遺憾地掏出了死的乾癟的金蟬子,徑直遞到了楚少徽跟前。
楚少徽的希冀一寸寸碎在臉上。
「怎會如此?」
給了希望又碾碎希望,多痛啊!
我便用他們噁心我的刀,一片片落在他心窩子上:
「我一路快馬加鞭,回府時本是活的。可主院一番慌亂,方才母親與夫君又一番敲打,生生將金蟬子憋死了。」
「奈何母親將表妹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字字句句都是表妹的好活,是全你左右逢源的美志,倒是忘了自己的病身子。」
我就差指著他鼻子說,你娘為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