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第之外完整後續

2026-03-1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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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室敬茶,規矩是跪著遞上去,哪有往主母身上潑的道理?」

「裝暈?這也太明顯了……」

「寵妾滅妻,傳出去可不好聽……」

衛臨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柳嫣然縮在他身後,捂著臉不敢抬頭。

我站在那兒,淚痕未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副飽受妾室欺負、被夫君冤枉指責的心灰意冷。

「夫君,」我開口,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我知道,你娶我並非真心,不過是……不過是給柳姨娘找個和善的主母,好讓她進門不受氣。」

衛臨臉色一變。

我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淚珠子滾得更凶:「可我都這般忍讓了,為何柳姨娘還不肯放過我?敬茶潑我滾水,裝暈嫁禍於我。我好歹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夫君連裝都不肯裝一下了?」

滿堂譁然。

賓客們交頭接耳,目光在衛臨、柳嫣然和我之間來回打轉。

我用帕子捂住臉,哭聲從指縫間溢出:「既如此,那索性和離罷!免得處處受這零碎閒氣,活活被人作踐死!」

「和離」二字一出,滿堂炸了鍋。

「世子夫人竟被逼到要和離?」

「這柳氏也太不像話了……」

「世子也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太過了……」

衛臨臉色鐵青,指著我的手直抖:「方氏!你少在這兒唱念作打!你這副模樣全是裝出來的!」

可惜,無人信他。

柳嫣然更是搖搖欲墜,撲在衛臨懷裡,哭得梨花帶雨:「表哥……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夫人她誤會我了……」

她哭得可憐。

我哭得更可憐。

她哭得悲切。

我哭得傷心欲絕,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陪嫁嬤嬤趕緊扶住我,聲音也帶了哭腔:「姑娘,姑娘您別這樣,身子要緊……」

我推開她,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直直跪在婆婆面前。

「母親!」

喊得肝腸寸斷。

婆婆身子一僵。

我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她腳背,哭得渾身發抖:「媳婦無能,上不能討公婆歡心,下不得夫婿喜歡。連個妾室,都敢當著滿堂賓客的面作踐我。今日她敢潑我滾水,明日是不是要往我飯里下毒?」

「求母親替女兒作主。」我抬起頭,滿臉是淚,望著她,「允我和離罷!我寧願回娘家吃糠咽菜,也不在這府里活活被人磋磨死!」

婆婆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紅。

滿堂賓客的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她能說什麼?

說不行,你得留在府里被妾室欺負?那不是坐實了衛家寵妾滅妻?

說行,允你和離?

那國公府的臉往哪兒擱?

新婚三個月,兒媳婦被逼和離,傳出去寧國公府還要不要做人?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一把將我扶起來,摟進懷裡,拍著我的背,聲音都在抖:「好孩子,說什麼胡話!什麼和離不和離的,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伏在她肩頭,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鬆開我,轉身對著衛臨,厲聲道:「還不把你柳氏帶下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衛臨愣住了。

柳嫣然也愣住了,連哭都忘了哭。

「來人!」婆婆沉著臉,「送柳氏回房。沒我的吩咐,不許出院門一步!」

柳嫣然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衛臨想說什麼,被婆婆一個眼刀剮過去,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看著柳嫣然被丫鬟架走,看著衛臨灰頭土臉地跟在後頭,看著滿堂賓客竊竊私語又不得不強裝無事發生。

我低下頭,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膝蓋上的燙傷還在疼。

可這一跪,值了。

婆婆拉著我的手,溫聲細語地安撫,親自給我擦淚,又吩咐人去請府醫、熬補湯,那慈愛的模樣,像是方才逼我刷恭桶的人不是她。

我乖巧地點頭,一一應著,淚痕未乾,笑容溫順。

等賓客散盡,等婆婆累了大半日終於放我回去。

嬤嬤關上門,長出一口氣:「姑娘,您可真行!太太那臉,跟調色盤似的!」

我沒說話,慢慢在榻上坐下,撩開裙子。

膝蓋上雖然有些紅腫,好在沒有起泡。

過了今夜,滿京城都會知道。

寧國公世子寵妾滅妻,妾室當眾謀害主母,婆婆迫於輿論不得不禁足柳氏。

11

柳嫣然被禁足的第三日,婆婆院裡的掌事嬤嬤便來了。

傳的話好聽極了:「太太說了,這些日子委屈了奶奶,今晚讓世子爺過來陪奶奶用晚飯。」

我正對著鏡子梳頭,聞言笑了笑:「替我多謝母親。」

嬤嬤退下後,陪嫁嬤嬤急得直搓手:「姑娘,您可得拿捏好了!那柳氏剛禁足,爺心裡正憐惜她呢,這時候來,八成是太太逼的——」

「我知道。」

這幾天我想得明白。

和離是不可能的。撒潑耍橫也得有分寸——鬧過了頭,哪天「病故」或「意外」了,都沒處喊冤。找國公爺做主,最多不超過三回。次數多了,就會惹人厭煩。堂堂國公府,完全有條件決定我的生死。

離開這裡自謀出路?更不現實。我吃不了那種苦。

思來想去,還是得靠衛臨。

不是靠他的心,是靠他的利。

我把梳子放下,看著鏡子裡那張臉。

十八歲,還年輕,眉眼生得也不算差。

「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寢衣找出來。」

「月白?那不吉利吧?」

「你懂什麼。」我站起身,「男人憐惜柳氏那套,不就是柔弱不能自理?我偏要學,還要學得比她像。」

……

傍晚,衛臨來了。

進門時臉上還帶著三分不甘不願,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我站在門邊迎他,穿著那件月白色寢衣,外頭只罩了件半舊的褙子,臉上薄薄一層脂粉,眼底特意用青黛點了點——看起來就像哭過好幾日、睡不踏實的樣子。

「夫君來了。」我垂下眼,聲音輕輕的,「我讓廚房備了酒菜,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衛臨腳步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冷哼一聲,逕自往屋裡走。

我跟在後頭,低著頭,走路都輕飄飄的。

酒菜擺上來,我給他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夫君,這杯我敬你。」我端起酒杯,眼眶微紅,「往日是我不對,性子太急,說話太沖,惹你生氣。往後……我改。」

我仰頭一飲而盡,嗆得咳嗽了兩聲,淚花都咳出來了。

那淚花在眼眶裡轉啊轉,要掉不掉。

衛臨的表情鬆動了一些,把酒杯放下,嘆了口氣:「你……你這是做什麼?」

我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就是想通了。」

「想通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想通咱們是夫妻,總要過下去的。想通夫君與表妹真心相愛,我硬攔著,只會讓三個人都痛苦。」

衛臨的眼神變了變。

我繼續道:「我想通了,我願意成全你們。往後表妹那邊,我不會再為難。她想要什麼,只要不過分,我都可以安排。她若安分守己,咱們三個人,好好過日子,也不是不行。」

衛臨愣在那裡,像是不認識我似的。

我給他斟滿酒,自己也倒了一杯,語氣愈發柔和:「可有些話,我憋在心裡,今日想跟夫君說說。夫君若是願意聽,就聽聽。若是不願意,就當是我酒後胡言。」

他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你說。」

我看著他,慢慢開口。

「夫君是真愛表妹,我信。可夫君想過沒有——夫君這般縱容表妹,是真的為她好?」

衛臨眉頭一蹙,冷笑一聲:「嫣然素來懂事,如果不是你步步相逼,她也不會情急之下,大庭廣眾算計於你。說到底,是你容不下人。」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撓他的衝動。

「夫君願意縱容柳氏,是夫君的事。可夫君不能強求,讓我也跟著容忍她。這對我並不公平。」

「不公平?」衛臨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方氏,你一個伯爵府的小姐,能嫁進我衛家,成為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便是託了嫣然之福。」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裡帶著施捨、帶著嘲弄,仿佛在說——你算什麼東西?

「受點兒氣又怎麼了?受點氣,也是應該的。」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那毫不遮掩的優越感,看著他把自己擺在救世主的位置上,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不知好歹的乞兒。

換了別的貴女,這會兒怕是已經氣炸了。

可我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下去,臉上反而綻出一個笑。

「夫君說得是。我能嫁給夫君,成為世子夫人,確實要多虧了表妹。這個我認。」

衛臨臉色稍霽,像是滿意於我的「識相」。

我繼續笑著,語氣愈發柔和:「可是夫君——既然世子夫人是這麼了不得的身份,那我嫁進來三個月,怎麼一點兒世子夫人的待遇都沒享受到呢?」

他的笑僵在臉上。

我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給他聽。

「晨昏定省,我日日去婆母跟前立規矩,伺候她用飯,吃的都是殘羹冷炙。表妹呢?她不用去吧?」

衛臨的嘴角動了動。

「表妹今日要錦緞,明日要珠飾,後日又要新制的胭脂水粉。我呢?我院裡的用度,上個月被剋扣了三成。」

他的臉色開始變了。

「表妹可以日日霸著夫君,想怎麼撒嬌就怎麼撒嬌。我呢?我連夫君的面都見不著幾回。」

我抬起頭,看著他,笑盈盈地說:「夫君,這世子夫人的名頭,我頂著。可世子夫人的待遇,我一丁點兒都沒享受到。甚至還得守活寡。反倒是一個妾室,吃穿用度樣樣在我之上——這說出去,外人怕是要笑話夫君治家無方了。」

衛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我搶先一步。

「我不求別的。」我笑得愈發誠懇,「只要銀子給得足夠,體面給得足,受點兒氣,我也甘願。畢竟夫君說得對,我能嫁進來,確實是託了表妹的福。」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所以夫君準備給我什麼待遇?」

衛臨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因為他給不起。

他雖是世子,手裡卻沒多少實權。

銀錢都在婆婆和公爹手裡攥著,他能支配的,不過是些月例銀子。

給柳嫣然添金加銀,已經是緊巴巴的了。再給我提待遇?

拿什麼提?

他站在那兒,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方才那居高臨下的施捨勁兒,早不知飛哪兒去了。

我笑盈盈地看著他,等著。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

良久,他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夫君慢走。」我在身後福了福身,聲音溫柔極了,「待遇的事兒,夫君想好了,隨時來告訴我。」

他的腳步頓了頓,然後走得更快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慢慢直起身。

陪嫁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姑娘,您這招可真絕!」

我沒說話,只理了理袖口。

不給錢?

不給錢,就給我滾。

12

次日,衛臨又來了。

進門時我便察覺出不對——他臉上沒了昨日的居高臨下,也沒了那副施捨的嘴臉,反而帶著幾分心虛,幾分討好。

像是被人敲打過的樣子。

我笑盈盈迎上去,照舊溫柔小意地伺候他用飯。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似是下了很大決心:「今晚,我就歇在這兒。」

我心中直翻白眼,面上卻做出受寵若驚的神色。

「夫君這是做什麼?」我低下頭,聲音柔柔的,「您與表妹情深意重,我自然不會不識趣。何苦委屈自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抬起頭,目光清澈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只要夫君給夠待遇,我保證,絕不打擾夫君與表妹的二人世界。」

衛臨愣住了。

我越是這麼說,他越是心虛。目光飄忽著,不敢看我。

「放心,」他乾咳一聲,「該你的體面,不會少你半分。」

我心中瞭然。

這廝定是被身邊新換的「軍師」開導過了,或是又被公爹拎去敲打了一番。

還好,還沒蠢到為了所謂的「真愛」一意孤行的地步,還可以再拯救一下。

我給他斟了杯酒,笑盈盈地問:「夫君可是感受到了來自二弟的壓力?」

他臉色微變,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帶著防備。

「好端端的,提他做什麼?」

我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柔和:「夫君,公爹不止你一個兒子。下頭那幾位庶弟,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哪個不是等著抓夫君的把柄?」

他沒說話,握著酒杯的手卻緊了緊。

「寵妾滅妻是什麼罪過?傳出去,朝堂上的言官參一本,公爹的臉往哪兒擱?到時候,公爹會不會想——這個嫡子,是不是不堪大用?是不是該換個人立?」

「你胡說八道什麼?」他沉下臉。

我沒躲,迎著他的目光:「我是不是胡說,夫君心裡清楚。婆婆只有夫君這一個兒子,可公爹,不止夫君一個兒子。」

他的臉色開始發白。

我繼續道:「再則,二弟那門親事,夫君還不明白公爹的用意嗎?庶出的二弟,定的可是內閣次輔的嫡孫女,冰人是兵部尚書。這般分量的妻族,是公爹給夫君的敲打,還是旁的什麼,夫君心裡沒數?」

衛臨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我放緩了語氣,聲音裡帶了幾分誠懇:「我不是在威脅夫君,是在替夫君著想。婆婆疼你,可婆婆能護你一輩子?二弟本就優秀,如今又有了這般妻族,若夫君再行差踏錯——婆婆拿什麼保你?」

他沉默著,一言不發。

屋裡靜了很久。

我看著他,眼眶微紅,語氣卻穩得很:「我今日說這些,不是為了爭寵,是為了讓夫君想明白。我願意替夫君遮掩,願意善待表妹,願意在外人面前把這場面撐起來。只要表妹不作妖,我保她在這府里安安穩穩地過。」

「可夫君也得給我留條活路。」我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正妻的臉面,總得給我留幾分。不然外人看著不像樣,公爹那邊也不好交代。」

良久,衛臨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今晚我留下來。」他看著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放心,該給你正妻的體面,絕不含糊。」

13

當晚,衛臨在床上的表現尚可。

大概是要急於證明自己,抑或也清楚,他在我面前已沒有驕傲的資本,所以勤勤懇懇地服侍了半宿。

我躺在黑暗中,看著帳頂,無聲地笑了。

這男人啊……

我絕不會告訴他——讓公爹給庶子娶高門貴女這個主意,是我親自提的。

那日在外書房,我在公爹面前話不多,句句都在要害上。

「公爹,衛臨為了個妾室鬧成這樣,丟的不止是我的臉,是國公府的臉。」

公爹看著我,沒說話。

我繼續道:「您越攔,他越覺得那是真愛。越打壓柳氏,他越覺得她可憐。不如換個法子——抬舉二弟。」

公爹的眼神變了。

「給二弟娶一門顯赫的親事,讓他處處壓兄長一頭。衛臨但凡還有半點腦子,就該知道怕了。」我抬起頭,「他怕的,不是公爹的責罵,是世子之位不穩。」

公爹沉默良久,看我的眼神里,有震驚,更有審視。

最後,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後來的事,便順理成章了。

二弟娶了內閣次輔的嫡次女,冰人是兵部尚書。

衛臨果然開始慌了。

而公爹,把衛臨的月銀提到了每月兩千兩,連他身邊那些下人的賣身契,也一併交到了我手裡。

……

夜深了。

身邊的衛臨已經沉沉睡去。

我睜著眼,想著匣子裡那厚厚一疊身契,想著每月兩千兩銀子的進項,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柳嫣然,你那套,我會。

可我比你高明的地方在於——

我不止深諳人性,我還能借力使力。

而你,是真的蠢。

14

那一夜之後,衛臨來我屋裡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起初是三日一回,後來是隔日一回,再後來,幾乎日日都來。

我沒學柳嫣然那樣天天哭哭啼啼,也沒學她動不動就暈倒。

我只是——恰到好處的溫柔。

恰到好處的關心。

恰到好處的,讓他覺得虧欠。

譬如有一回,他宿在我這兒,半夜翻身,我「恰好」醒過來,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我「嚇了一跳」,紅著臉縮回手:「吵醒你了?我就是怕你著涼……」

他看了我半晌,把我撈進懷裡。

第二天,我屋裡多了一對上好的玉鐲。

又譬如有一回,他下值回來,臉色不好。

我沒追問,只是讓人熬了碗安神湯,親自端到他跟前,柔聲說:「夫君累了就歇歇,我在這兒陪著你,不說話。」

他喝了湯,靠著引枕,忽然開口:「朝堂上那些事,煩得很。」

我輕輕給他按著太陽穴,沒接話。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日,我聽著,偶爾應一聲「嗯」,偶爾說一句「那真是難為夫君了」。

末了,他長出一口氣,攥住我的手:「還是你這裡舒坦。」

第二天,我屋裡多了兩百兩銀子,說是給我添置秋裳的。

我笑著謝了,轉頭讓嬤嬤收好。

拿捏男人這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無非是,他冷的時候,你熱一分;他熱的時候,你退半步;他煩的時候,你安靜聽著;他想說話的時候,你句句都接得住。

柳嫣然那套,只會哭、只會鬧、扮柔弱、博同情,那是下乘。

我比她高明的地方在於——

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讓他覺得虧欠,什麼時候該讓他覺得舒坦。

更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要東西。

15

柳嫣然還在禁足。

聽說她在院子裡鬧了幾回。

衛臨去看過兩次,回來時臉色都不太好。

我從不攔他去看她。

甚至還在他面前說柳嫣然的各種不易,並分析她之所以這樣折騰,不外乎是怕失寵,怕衛臨不要她。

我設身處地地為她說話、著想。

衛臨看我的眼神,溫柔中帶著些許愧疚。

他去柳嫣然處,我照舊溫柔小意;他回來晚了,我照舊給他留一盞燈;他臉色不好,我照舊不問緣由,只是給他熬安神湯。

有一回,他喝多了,靠在我肩頭,含含糊糊地說:「你……你比她好。」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沒說話。

心裡卻在想:

好不好有什麼要緊?

要緊的是,管家權在我手裡,銀子在我匣子裡,男人在我榻上。

至於柳嫣然……

她就作吧。

16

我被診出有孕的第三天,柳嫣然也解除了禁足令。

她來得比我預想的早。

辰時剛過,便裊裊婷婷地立在我院門口,一身藕荷色衣裙,臉上薄施脂粉,眉眼間帶著三分委屈、三分討好,還有一分我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給夫人請安。」她跪得端端正正,額頭觸地,「往日是嫣然不懂事,衝撞了夫人。求夫人大人大量,饒了嫣然這回。」

我沒叫她起來。

端著茶盞,慢慢抿了一口,才笑道:「柳姨娘這是做什麼?快起來。都是自家姐妹,說什麼饒不饒的。」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淚光盈盈,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我讓嬤嬤搬了繡墩來,請她坐。又讓人上茶上點心,殷勤得像是待客。

她有些坐立不安,目光在我屋裡轉來轉去。

我由她看。

看她目光落在臨窗的羅漢床上,那上頭鋪的是衛臨上月剛給我添的妝緞褥子。

看她目光落在多寶閣上,那裡頭擺著衛臨前幾日送來的白玉觀音,說是給我安胎用的。

看她目光落在我手腕上,碧油油的冰種手鐲,陽光底下泛著瑩潤的光。

她看一處,臉上的笑就僵一分。

我放下茶盞,撫著肚子,笑道:「這手鐲是前些日子夫君送的,說是老坑冰種,難得的好東西。我瞧著也就是尋常,可夫君非說配我,硬讓我戴著。」

柳嫣然的笑快掛不住了。

我繼續道:「對了,還有條紅寶石項鍊,是母親賞的。說是我管家辛苦,特意從她陪嫁里挑出來的。柳姨娘瞧瞧,好不好看?」

嬤嬤捧出項鍊,紅寶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柳嫣然盯著那串寶石,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我沒再說話,只是笑著喝茶。

半晌,她忽然站起來。

「方氏,」她聲音有些抖,「你以為,得了這些東西,就贏了嗎?」

我挑眉看她。

她咬著唇,像下了什麼決心,忽然伸手,將衣領往下拉了拉。

鎖骨下方,一片紅痕。

曖昧的、刺眼的、一看就知道是什麼的痕跡。

她盯著我,一字一句:「表哥心裡的人,是我。從頭到尾,都只有我。」

我看著她,沒說話。

屋裡的丫鬟們大氣不敢出。

然後,我笑了。

笑得毫不在意。

「柳姨娘,」我端起茶盞,慢悠悠道,「你與夫君若當真相愛,他為何還要委屈你做妾?」

她臉色一變。

「他若是真心愛你,就該不顧一切、排除萬難,八抬大轎娶你為正妻。而不是讓你跪在這兒給我請安,一口一個『夫人』,一口一個『妾身』。」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

我繼續道:「你姨母若當真心疼你,絕不會讓你做妾。更不會連一條紅寶石項鍊都捨不得給你。」

我抬起手腕,讓鐲子在日光下閃了閃。

「當初你敬茶時裝暈,潑我一身滾水。母親愧疚,賞了我這條項鍊。夫君愧疚,送了我這對鐲子。」

我看著她,笑得溫柔極了。

「柳姨娘,你說夫君心裡的人是你。那他心裡的人,怎麼連這點東西,都捨不得給你?」

她站在那裡,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胸膛劇烈起伏,像隨時會炸開。

我低頭喝茶。

「走吧。生平最煩的,就是與毫無自知之明的人打交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雙目赤紅,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你以為,有了世子夫人的名分,就高枕無憂了?」

她上前一步,聲音尖利得破了音:「我告訴你,方氏——表哥的心在我這兒,從頭到尾,都在我這兒!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伯爵府塞過來充場面的擺設!」

我抬眼看她,沒說話。

她被我那眼神激得更瘋了。

「你等著!」她指著我的鼻子,渾身發抖,「從今往後,表哥再踏足你房門半步,都算我輸!我要讓你這個世子夫人,守一輩子活寡!我要讓闔府上下都知道,你這個正妻,連個妾都不如!」

她喘著粗氣,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我要把你的臉面,往泥里踩。踩完了,還要碾三碾。」

說完,她猛地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滿是挑釁和鬥志。

然後,她走了。

背影挺得筆直,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

我端著茶盞,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忽然笑了。

這麼有鬥志?

很好。

請繼續保持。

16

柳嫣然說到做到。

這一個月,衛臨果然再沒踏進我院子半步。

她花樣百出。

今日裝頭疼,明日扮心口疼,後日又哭哭啼啼說夢見早逝的雙親,從夢裡哭醒過來,抓著衛臨的手不放。

衛臨被她折騰得團團轉,下了值就往她院裡跑,連婆婆那邊都去得少了。

消息傳到我院裡,嬤嬤氣得直跺腳:「姑娘,您就由著她這麼作?」

我躺在榻上,翻著書,慢悠悠道:「由著她。」

……

柳嫣然偶爾來請安。

說是請安,不如說是來驗收戰果的。

第一次來,她站在門外,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夫人這些日子可好?妾身這幾日身子不爽利,表哥天天來看我,倒把夫人這邊疏忽了。夫人別往心裡去。」

我歪在榻上,隔著帘子,連眼皮都沒抬。

「精神不濟,就不請你進來了。回去吧。」

她臉上的笑僵了僵,卻很快又端起來:「那妾身改日再來。夫人好好養著。」

轉身時,那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

第二次來,她換了個花樣。

帶了一盅湯,說是親手熬的,要給我補身子。

我照樣沒讓進,她便在門口站著,站了足足一刻鐘,眼眶紅紅地走了。

當晚衛臨就來了。

「方氏!」他進門就吼,「嫣然好心去給你請安,你連門都不讓進?她在門口站那麼久,你就不怕外人說閒話?」

我正喝著安胎藥,聞言抬頭,一臉無辜。

「我孕期身子不適,大夫說要多靜養。柳姨娘來了,我不想見她,讓她回去。至於站門口——」我嘆了口氣,「她非要站,我能怎麼辦?讓人把她架走?」

衛臨一噎。

「行了,總是說不過你!」他甩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色微冷。

……

第二日,衛臨上衙去了。

我讓人把他身邊貼身服侍的小廝捆了,直接發賣。

晚上,衛臨果然又來了。

「方氏!你憑什麼動我的人?」

我放下手裡的書,看著他,嘆了口氣。

「夫君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他冷著臉,等著。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失望。

「柳姨娘喜歡背後告黑狀,我大人大量,從不與她計較。可夫君呢?表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問都不問我一句,直接衝過來興師問罪。」

衛臨臉色變了變。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夫君堂堂國公府世子,卻這般輕信他人,毫無主見,毫無決斷之力——可有想過後果?」

「危言聳聽!」他不服氣,「我不過是問你一句,怎麼就輕信他人了?」

我笑了。

笑得意味深長。

「夫君可知,那個衛勤是誰的人?」

他愣住了。

「不是父親安排的嗎?」

我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錯。是二弟的人。」

衛臨臉色驟變。

我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夫君聽風就是雨的性格,也就我知、柳姨娘知、母親知。萬萬不能再讓外人知道。」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衛勤是二弟的人。柳姨娘輕飄飄一句挑唆,就讓夫君衝來找我麻煩。」我盯著他的眼睛,「在二弟眼裡,這意味著什麼,不需我明說吧?」

他的臉白了。

「幸好我及時讓人控制住衛勤,沒讓他去找二弟通風報信。不然,其中的後果,夫君可有想過?」

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

衛臨站在那裡,臉色變了數變,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我沒再說話,由著他自己想。

半晌,他忽然上前一步,把我攬入懷中。

「夫人做得很好。」他低下頭,聲音低沉,「昨日是我衝動了。」

我沒動,也沒說話。

他頓了頓,又道:「衛勤發賣得好。」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語氣溫和下來。

「我給夫君重新挑了一個人,叫衛安。國公府的家生子,家世清白,父母都是本分人,在各處當差,與各個主子之間並無瓜葛。」

衛臨點點頭:「你安排就是。」

我笑了笑。

安排?

我早就安排好了。

17

衛安的父母不過是國公府的邊緣人物,平日裡連主子的面都見不著。

可奴才嘛,哪有不往上爬的道理?

如今我遞了梯子,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衛安來我院裡磕頭那天,我沒多說,讓人拿了個荷包給他。

「拿著。往後在爺跟前當差,用心些。」

他抬起頭,眼神清明。

「奴才明白。」

從那以後,我院裡的消息靈通多了。

衛安從不主動說衛臨的事。

他只是隔三差五讓嬤嬤給我帶句話——

「今日柳姨娘又哭了,說夢見雙親,爺陪了一下午。」

「今日柳姨娘說心口疼,爺讓人去請太醫。」

「今日柳姨娘讓人熬了湯,親自送到爺書房。」

我聽著,點點頭,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有些事,知道就夠了。

不用急著用。

……

至於衛臨——

第二日,他便讓人送了一盒血燕來。

說是給我補身子。

我收下了,讓嬤嬤燉了,喝得乾乾淨淨。

柳嫣然那邊聽說後,聽說又摔了一套茶盞。

我笑了笑,沒說話。

急什麼?

好戲,才剛開始呢。

18

衛安來我院裡磕頭那天,我沒多說,賞了他十兩銀子。

「拿著。往後在爺跟前當差,用心些。」

他抬起頭,眼神清明。

「奴才明白。」

等他退下,嬤嬤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姑娘,那衛勤——當真是二房的人?」

我端起茶盞,笑了笑。

怎好對她說,只是臨時找的藉口罷了。

反正人都被我打發走了,衛臨也沒那閒工夫去求證。

衛勤是不是二房的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衛臨信了。

……

衛臨這種人,我早就看透了。

剛愎自用、眼高手低,志大才疏,還愛意氣用事。

擺事實,講道理,他聽不進去。

你跟他說一百遍「柳嫣然在挑撥」,不如讓他自己「想明白」。

可他為什麼能為所欲為?

不過是因為他是國公府唯一的嫡子,是板上釘釘的世子。

沒人敢動他。

沒人能威脅他。

所以他肆無忌憚,所以他聽風就是雨,所以柳嫣然隨便哭兩句,他就衝過來興師問罪。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得讓他知道——這個世子之位,不是鐵打的。

有了危機感,那些讓人反感的毛病,才能克制。

就算克制不住,至少也得學會怕。

我放下茶盞,看著窗外。

衛安此刻應該已經到衛臨跟前了。

這孩子聰明,知道該怎麼做。

19

柳嫣然那邊,小動作越來越多。

可收到的效果,卻一天天打了折扣。

起初,是衛臨去她院子的次數開始減少。

從日日都來,變成隔日一來,再變成三五日才露一回面。

最讓她心驚的是——她無往不利的自訴委屈下隱藏的挑唆,居然不靈了。

每當她暗戳戳地訴說被我苛待、被我剋扣、被我看不起時,衛臨再也不會像以往那樣無腦維護,更不會衝來找我麻煩。

反而皺著眉說:「別沒事找事。夫人對你已經夠寬容了。」

柳嫣然能不急嗎?

心急的人,自然病急亂投醫。

……

她身邊的丫鬟,原本是我按規矩撥過去的,個個老實本分。

柳嫣然剛禁足出來時,對她們還算客氣,銀子賞著,好話說著,很快就收服了人心。

丫鬟們替她跑腿、替她傳話、替她在衛臨跟前遞消息,盡心盡力。

可漸漸地,就不一樣了。

她嫌丫鬟跑得慢,罵。

嫌丫鬟傳話不清楚,打。

嫌丫鬟沒替她攏住衛臨的心,又罵又打。

丫鬟也是人。

挨了打罵,面上不敢說,心裡卻涼了。

衛臨去她院裡時,端茶倒水的丫鬟「不小心」把茶灑了,柳嫣然當場就要發作,丫鬟撲通跪下,眼眶紅紅地看向衛臨。

衛臨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可那眼神,已經不對了。

又有一回,柳嫣然在衛臨跟前哭訴我苛待她,說連燕窩都給她減了。話音剛落,旁邊伺候的丫鬟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是上個月庫房明明送了兩斤來……」

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可衛臨聽見了。

他看了柳嫣然一眼,沒說話,起身走了。

柳嫣然愣在那裡,半天沒回過神。

她當然不會怪自己,只會怪丫鬟「吃裡扒外」。

當晚,那丫鬟就被打了一頓,趕去外院做粗活。

可下一個丫鬟,也不會比上一個更盡心。

漸漸的,她身邊的丫鬟雖然還在,卻無人肯替她辦事。

該傳的話不傳,該遞的消息不遞,該打掩護的時候,一個個站得比柱子還直。

衛臨雖然腦子不好使,但又不是真的蠢。

加上有衛安適時的分析……

三番兩次下來,他心裡能沒數?

於是,對柳嫣然自然沒了臉色。

20

她自然是不服的。

第二日便衝到我院裡,指著我的鼻子罵:「方氏!你心計深沉!故意抬舉那些賤婢來分我的寵!你算什麼東西!」

我歪在榻上,看著她,笑了。

「這就受不了了?」

她愣住了。

我慢悠悠道:「日子還長著呢。往後世子爺的屋裡,只會越來越熱鬧。」

「你——」

我打斷她,一字一句:「這就是你不自量力、與主母打擂台的下場。」

她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紅。

我笑盈盈地看著她,毫不掩飾。

「兩名通房丫鬟,確實是我用來分你寵的陽謀。你張狂在先,我反擊在後。你要是氣不過,大可去找衛臨告狀——看他會不會替你作主。」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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