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便指著身邊一個俏麗女子說:
「這是我侄女,嫣然,讓她給你敬個茶。以後,你是主母,她是二房。」
衛家是世襲罔替的國公爵。
而我不過是遠離朝堂中樞的伯爵府小姐。
我是高嫁,更是高攀。
這杯妾室茶若不喝,就是善妒不容人。
所有人都在等我識趣低頭。
心思電轉間,我卻狠狠甩了衛臨一耳光。
「衛臨,你這個無恥之徒!」
我指著他的鼻尖,聲音洪亮。
「妻子才進門,就迫不及待納妾。你也太貪花好色了。」
既然這局破不了,那就掀桌。
只要罪名扣得足夠大,慌的就不是我。
1
我看著這個陌生女子,腦袋嗡嗡作響。
婆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
「嫣然父親是蘇州織造,跟宮裡頭的貴人,也是說得上話的。」
她漫不經心看我一眼,「你是伯府小姐,自小見的世面多,往後多帶帶嫣然。她性子軟,你別欺負了她。」
柳嫣然上前一步,跪了下來,茶盞遞到我面前,聲如鶯啼:「姐姐,請喝茶。」
震驚和惶然像滔天巨浪,把我擊打得找不著北。
我惶然看向衛臨。
衛臨站在一旁,神色自若,只是微微不耐地蹙眉:「愣著做什麼?趕緊喝呀,伯爵府的小姐,就這麼不懂事?」
我看著低眉垂目的柳嫣然。
杏眼桃腮,身段苗條,妥妥的絕色佳人,我見猶憐。
雖然腦子一片混亂,但僅有的理智告訴我:
這杯茶喝下去,我往後餘生,都會飽受尊嚴和精神上的雙重摺磨。
婆婆等得不耐煩,皺起眉。
「方氏!」言語裡儘是警告。
柳嫣然眼眶微紅,楚楚可憐地看向衛臨:「夫人……可是厭惡妾身?」
好。
真好。
2
當初,寧國公府衛家親自上門求娶時,我是懵的。
我只是伯爵府次女,竟嫁得比嫡長姐還好。
衛臨長得好看,又是國公世子。
深閨女子,誰不想嫁個如意郎君?
我歡天喜地嫁了。
誰知,衛家會給我來這麼大的驚喜。
國公府的門楣確實比伯府高,他們確實可以碾壓我。
但是,門第之外,還有規矩和禮法。
我又不是沒見識的深閨女子,我可是聽遍、讀遍天下雜書的女子。
一瞬間就想明白了,國公府屈尊娶我的目的。
好,好得很呢。
我手上的動作比腦子快,一巴掌摑向衛臨,隨後茶盞也擲了過去。
衛臨捂著被砸痛的手臂,勃然大怒,舉手就要打我。
而我已撥上頭上的金簪,毫不猶豫地刺了過去。
衛臨嚇得趕緊縮回手,只得罵我「瘋婦」。
「進門第一天,就這般瘋癲無狀,你伯爵府的教養呢?」
看吧,明明就是對方不守規矩在先,卻倒打一耙,試圖利用女子最為重視的教養來打壓你。
如果換成別的女子,說不定就真的退縮了,然後乖乖被按著,忍下這份羞辱。
但我不是普通的閨閣姑娘,我可是看遍天下禁書的女子。
衛家所作所為,不就是利用門第來壓我,用所謂的規矩來逼我就範。
橫豎都是坑,索性撕破這個坑。
我指著衛臨的鼻子大罵:「主母未進門,二房先等著。知道的說是國公府規矩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衛臨離了表妹活不成!」
「方氏,你太放肆了!」婆婆拍案而起。
我轉身,迎上她的目光。
毫不畏懼地道:「我伯爵府雖不若國公府勢大,卻也不容許被這般羞辱。」
「那你待如何?」此時的衛臨也不裝了,嗤笑一聲,「要麼,接受嫣然。要麼,回你的娘家。」
他篤定我只能忍氣吞聲。
因為寧國公府如日中天,已遠離權力中樞的伯爵府還真不一定會為我出這個頭。
我冷笑,扯住柳嫣然的秀髮,抽出頭上的金簪,抵在她脖頸。
「要麼她死,要麼我死,你自己選。」
……
門第差距帶來的不只是話語權的缺失,更是權力的碾壓。
但伯爵府的姑娘新婚第二日就死在婆家。
寧國公府再聲名赫赫,也得掂量掂量。
大不了與衛臨一拍兩散,或以「善妒」的名義被休。
但寧國公府敢新婚第二日就休妻嗎?
他敢休,我就敢魚死網破。
我雖然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還是有的。
金簪毫不留情地刺入柳嫣然脖子,她便哭喊出聲。
「啊,痛……姨母,表哥,救救我……」
衛臨臉色劇變,又急又怒:「方氏,你住手,有話好好說。」
婆婆趕緊承諾:「好孩子,這事確實要怪我,是我沒有思慮周全。不怪你生氣。」
她頓了下,似下定了決心般,又道:「這樣吧,嫣然半年後再進門,這樣也全了你正妻的臉面,也讓嫣然有個家。你看如何?」
衛臨震驚於我臉上的狠絕,也不敢再放狠話:「嫣然半年後再進門,這樣總行了吧?」
我心頭電轉,今日這一鬧,我看似占了上風,這對母子看似讓步。
但接下來,他們完全可以利用婆母和丈夫的身份磋磨我,讓我有苦說不出。
金簪又往肉里送了半寸。
柳嫣然殺豬般嚎叫起來,那對母子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半年?」我笑了一聲,「三個月。」
婆婆眼睛一亮:「你說話算話?」
「三個月後,我親自為她主理進門事宜。」我盯著衛臨,「但今日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衛臨擰眉:「你還想怎樣?」
「不怎樣,」我冷笑,「給我立個字據。把方才之事,原原本本寫下來。並承認是自己的錯。一式三份,否則,這件事沒完。」
抽出金簪,發狠地又刺入柳嫣然肩膀。
她尖叫,嘴裡拚命喊首「姨母救命」、「表哥救我」。
衛臨心疼地直跺腳,恨不得生吃了我。
婆婆也是各種怒斥,揚言要休掉我。
「如此心狠手辣,善妒不容人,休妻,馬上寫休書。」
我的陪嫁嬤嬤和丫鬟,急得團團轉,紛紛勸我別把事情做絕。
我卻揚眉:「寫,趕緊寫。然後咱們馬上去順天府衙走一趟。」
我豁得出去,但他們敢嗎?
……
真讓我賭對了。
衛臨就算恨毒了我,還真不敢休我。
字據到手,我鬆開柳嫣然。
她癱軟在地,被丫鬟扶下去時,脖子上的血珠子還在往下滴。
衛臨心疼地把她攬在懷中,一邊讓人傳府醫,一邊檢查柳嫣然的傷口,沖我怒目而視。
「方氏,你好狠毒。」
狠毒嗎?
確實狠,剛才我是真的下了死手的。
不出意外,柳嫣然的脖子必定會留疤。
我慢悠悠地擦著金簪上的血:「夫君當真心疼柳氏,就該按正經流程走。而不是新婚第二天就把她推出來。」
「想要我認下這份羞辱,可以。」
我看著他,「十萬兩白銀奉上,我馬上喝下這杯妾室茶。」
衛臨勃然大怒:「你眼裡就只剩下錢嗎?」
他臉上帶著鄙夷和失望,那眼神像是看什麼髒東西。
「方氏,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嗤笑一聲。
「巧了,我對夫君,也失望得很。」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堂堂國公世子,捨不得花錢換內宅安寧,就知道與我窮橫,拿名聲壓我。無恥之極。」
「你!」他氣得發抖。
我沒理他,轉頭看向柳嫣然。
她縮在衛臨懷裡,楚楚可憐,淚光盈盈。
我笑了笑。
柳嫣然羞憤欲絕,哭倒在衛臨懷中。
明日就要回門,他們也不敢與我鬧得太難看。
只得讓人把柳嫣然扶下去。
回到院子。剛坐下,茶還沒喝一口,便有丫鬟來通報——
「表小姐跳水了。」
3
我來到後花園的池子邊。
全身濕透的柳嫣然已被救上來,縮在衛臨懷中,哭得我見猶憐。
「表哥……是我一時想不開……你不要怪罪夫人……」
婆婆也趕來了,臉色鐵青。
我走上前,截斷柳嫣然的話,對婆婆道:「母親千萬別怪罪表妹。她只是一時羞憤欲絕,才會如此想不開。年輕人嘛,想不開也是有的。」
婆婆震驚地看著我,指著我說不出話來。
衛臨氣得暴跳如雷:「方氏!如果不是你狠毒不容人——」
我不理會他,盯著柳嫣然,居高臨下。
「表妹孤苦伶仃,確實可憐。但你在國公府穿金戴銀,呼奴喚婢,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她的哭聲頓了一下。
我繼續道:「你可曾想過,你若真的沒了,就讓深愛你的夫君成了全府的笑話。夫君的世子之位,並非牢不可破。他上有國公爺壓著,下有虎視眈眈的庶弟。母族也已落魄。你怎麼就不為夫君著想?」
衛臨:「……」
婆婆:「……」
我轉頭看向衛臨,語氣愈發凌厲。
「今日夫君錯處更大。」
「我?」他先是愕然,後氣急敗壞,「如果你寬宏大度,大方接納表妹,何至於如此?」
我反問:「難道不是夫君貪戀表妹絕色,甚至不顧體統規矩?」
他臉脹如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對了,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扣帽子,誰不會?
那些禁書之所以被禁,不就是捅了這些當權者的心窩子?
而禁書上教的內容,隨便拉出一條來,果然好使。
「夫君但凡講一丁點規矩,都不會有今日難堪的局面。」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
「表妹羞憤之下跳水,也是因夫君而起。是你把她推到我跟前的。她受辱、受傷,哪一樣不是你害的?」
衛臨臉色青白交加。
柳嫣然淚如雨下:「夫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表哥只是憐惜我孤苦,並無別的意思。還請夫人可憐可憐我,不要再苦苦相逼了……」
我冷笑。
「明明就是貪圖國公府的富貴,就別拿可憐來做遮羞布了。」
衛臨氣得渾身發抖。
柳嫣然張著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看著柳嫣然,繼續道:「以死相逼?呵呵,這種老掉牙的把戲,只能騙騙夫君。想騙我和母親,還得再修煉幾年。」
婆婆眉毛掀了掀,嘴唇動了動,看了看氣如鬥牛的衛臨,又看了看幾乎哭暈過去的柳嫣然,最終沒有開口。
柳嫣然被我三言兩語壓得張口結舌,總算露出了我見猶憐之外的凶光。
那眼神,像刀子。
我笑了。
「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去歇著了。明日還要回門,表妹若是個懂事的,就別再尋死覓活了。」
我掃了眼衛臨和婆婆,意味深長。
「夫君應該也不想讓庶弟們看你的笑話吧?」
衛臨臉色陰沉,卻無言以對。
婆婆反應過來,趕緊道:「對對對,明日還要回門,趕緊回去歇著吧。」
我轉身離開。
身後,柳嫣然的哭聲還在繼續。
可那哭聲里,已經沒了底氣。
我走在回院的路上,夜風拂面,涼絲絲的。
那些禁書說得對——
對付不要臉的人,就得比他們更不要臉。
對付會哭的人,就得讓他們哭不出來。
至於以死相逼?
呵。
真要想死的人,不會等人來救。
……
陪嫁嬤嬤給我披上斗篷,壓低聲音道:「姑娘,您今兒是沒吃虧,可這往後……與姑爺離了心,又惹了夫人的厭,日後可怎麼過啊?」
我沒說話。
怎麼過?
我不知道。
只知道若今日我但凡後退一步,日後就有數不盡的委屈等著我。
4
翌日回門,衛臨倒是規規矩矩備了厚禮,一路上也做得周全。
到了方家,在爹娘跟前禮數做足,言談舉止挑不出半點錯處。
我冷眼看著,心想這人倒是能屈能伸。
待他去了前院吃茶,娘拉著我的手進了內室:「姑爺待你如何?看著倒是個知禮的。」
我沉默片刻,還是把昨日的事說了。
娘聽完,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只剩一聲長嘆:「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新婚第二日就鬧成這樣,往後可怎麼處?」
「娘,是他們在欺負人。」
「那也得忍著!」娘攥緊我的手,「你是正妻,她是妾室,只要你不鬆口,她能翻出什麼浪來?你這一鬧,倒把理虧變成了理直,日後姑爺和婆母要拿捏你,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我低下頭,沒再辯解。
爹知道後,也只是沉著臉道:「衛家這事辦得不地道,可你已然嫁過去,還能如何?日後多長個心眼,遇事忍著些,日子總能過下去。」
我笑著應是,心裡卻像被什麼堵住,不上不下。
幸好,本就沒抱太大期望。
所以,倒也不失望。
回程的馬車上,衛臨一改之前的周到體貼,直接冷臉以對。
還未抵達國公府,就一個人離開。
絲毫不顧及我的臉面。
嬤嬤絮絮叨叨說著往後該如何委曲求全、如何討好婆母、如何籠絡夫君……
我聽著,忽然問:「嬤嬤,你說這世上的路,是不是都得自己走?」
5
衛家對我不聽話的制裁,從回門第三日開始。
管事嬤嬤來傳話時笑得和氣:「太太說了,奶奶剛來不知道,咱們府里的規矩。新媳婦進門後,得跟著太太那邊一道用飯,也好親近親近。」
卯正時分,我去了婆婆院裡伺候她用早膳。
站著布菜、盛湯、遞帕子,一樣不能少。
婆婆吃得慢,一頓飯能磨蹭小半個時辰。
待她吃完,那些殘羹冷炙撤下去,才有我坐的地方。
說是殘羹冷炙,其實也不盡然。
菜是乾淨的,湯是剩下的,點心是掰過的。
「吃你的飯吧。」婆婆端起茶盞,語氣漫不經心。
我看著那幾塊點心上清晰的手指印,沒動。
「怎麼?不合胃口?」她抬眼看我,笑得和煦,「身為國公府的兒媳婦,要儘快適應婆家的口味才是。」
我垂眸,片刻後,笑了。
「母親說得是,媳婦確實吃不慣。」
我轉身,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陪嫁嬤嬤應聲而入。
「派人去信給我娘家,」我看著她,「就說我吃不慣國公府的飯食,以後讓娘家每日把飯菜送過來。若送著麻煩,我回娘家吃也是一樣的。」
嬤嬤愣住。
婆婆手中茶盞猛地一頓,茶水濺出,燙了她的手。
屋裡靜得落針可聞。
婆婆臉色變了數變,最後竟強擠著笑來:「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媳婦沒說胡話。」
我站在原地,不卑不亢,「母親方才說了,要儘快適應婆家口味。可媳婦愚鈍,適應不了。既如此,總不能日日浪費府上的糧食。讓娘家送來,兩全其美。」
看她扭曲的面容,我誠懇地道:「母親別為難,讓娘家送飯,是媳婦自己的主意。傳出去,外人只會說方家女嬌氣,吃不慣國公府的山珍海味,斷不會說婆家苛待媳婦。」
婆婆胸膛劇烈起伏。
良久,她把茶盞重重一放,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說什麼胡話,你是世子夫人,想吃什麼,儘管吩咐廚房另做便是。什么娘家送飯,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笑了笑,屈膝施禮:「多謝母親體恤。」
……
婆婆消停了沒兩日,又換了個法子。
這日我去請安,她讓我捏肩。
捏了半個時辰,又說腿酸,讓我捶腿。
我一一照做,只是手中力道輕重不一。
她被我捶得受不了,忍痛誇了句「到底是年輕,手勁好」,便放我回去了。
次日,我進門時,她正歪在榻上喝茶,見我來,笑得慈祥極了。
「今兒個不必捏肩捶腿了。」
我垂眸,等著。
她慢悠悠地指了指屏風後:「那裡頭,你去收拾收拾。用這個,」
她示意丫鬟遞上一個精緻的瓷盒,「上好的松香,涮完了點上,一點味兒都聞不著。」
我順著看過去。
屏風後頭,放著恭桶。
屋裡靜了一瞬。
陪嫁嬤嬤站在門外,臉色刷地變了。
「怎麼?」婆婆端起茶盞,掩住唇角的笑,「可是不願意?」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把那瓷盒往桌上一放,假惺惺道:「唉,也是,好歹是伯爵府的姑娘,怎好紆尊降貴給婆婆刷恭桶?放那兒吧,一會兒讓丫鬟涮。」
好一招以退為進。
若換成個臉皮薄、又想急於在婆婆跟前討好的新媳婦,此刻怕是趕鴨子上架也要把這恭桶刷了。
可惜,我不一樣。
我抬起頭,臉上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
「母親說得是,這確實有些為難。」
我繼續笑著,語氣誠懇極了:「畢竟,媳婦幼承庭訓,父親請的先生只教過《女誡》《內訓》,講的是如何相夫教子、敬奉公婆。可從沒有人教過我,給婆婆洗恭桶,也是孝心的體現。」
婆婆臉上的慈愛掛不住了。
「母親別急,媳婦有個主意。」我上前一步,愈發懇切,「聽說國子監祭酒駱夫人就住在咱們府后街,隔得不遠。這位駱夫人可是女學創始人,連公主都是她的學生,最懂這些孝道禮法的分寸。」
我看著婆婆,笑得真誠無比:「媳婦這就登門請教,問問駱夫人,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媳婦給婆婆洗恭桶,究竟是孝心的體現,還是……有什麼別的說法?」
話音落下,倒吸氣的聲音便輕輕傳來。
婆婆的臉色變了又變,雙手微微發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耐心等著,笑容不變。
她死死盯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我也不躲,由她泰山般的威壓襲向我。
半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不必去了。那恭桶……用不著你。」
我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是,都聽母親的。」
轉身時,我聽見身後茶盞碎裂的聲音。
比上回摔的響多了。
陪嫁嬤嬤跟在身後,一路小跑,壓著聲音又驚又笑:「姑娘!可真有您的,連駱夫人都搬出來了,夫人這回臉都綠了!」
我沒說話,只理了理袖口。
世家大族裡,婆婆磋磨媳婦的手段,可比市井裡常見的打罵高明多了。
不少高門媳婦被磋磨得心氣全無。
難道她們天生就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嗎?
非矣。
一則困於孝道壓迫,二則受名聲所累。
另外,她們也怕「不侍姑舅」的名聲傳出去,連累娘家姐妹。
我卻不同,無法為我作主的娘家,非但不是我的軟肋,反成了我無欲則剛的盾牌。
至於名聲孝道什麼的,國公府有嘴,我也有啊。
6
連續兩次在我這兒吃癟,婆婆消停了不少。
我也輕省了許多。
可衛臨依然不肯來我房中。
這自然是柳嫣然的本事了。
她被金簪刺傷後,哭哭啼啼地賣慘,衛臨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她便趁機拿喬,今日要錦緞,明日要珠飾,後日又要什麼新制的胭脂水粉。
如今,那柳氏屋裡的排場,比我這正妻還大。
「姑娘,您就不生氣?」嬤嬤忿忿不平,「她一個妾室,還沒進門呢,就這般作耗。往後進了門,還得了?」
我翻著帳本,沒抬頭。
「生氣有什麼用?」
又過了幾日,管採買的婆子來回話,說這個月的月錢減了,各處的用度都要緊縮。
我看了單子,我院裡的脂粉錢、炭火錢、衣裳錢,統共減了三成。
「這是誰的意思?」
婆子支支吾吾:「是……是世子爺吩咐的,說府里近日開銷大,各處都要省著些。」
嬤嬤氣得臉都紅了,等人走了,壓低聲音道:「姑娘,這擺明了是柳氏在背後搗鬼!那賤人吹枕頭風,讓世子爺剋扣咱們!您可得想個法子啊!」
我把帳本合上,想了想。
「備轎,去前院。」
「前院?」嬤嬤愣了,「那不是國公爺的書房嗎?」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去見公爹。」
……
寧國公的書房在府里東側,清靜雅致。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看公文。聽聞我來,倒是沒拒,讓人請了進去。
我進門便跪下了。
寧國公一愣,擱下筆:「這是做什麼?」
我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忍著沒落淚,聲音平穩:「公爹,媳婦今日來,是有件事想不明白,求公爹指點。」
「什麼事?起來說。」
我沒起,跪著開了口。
「媳婦自嫁入國公府,自問謹守本分,孝敬婆母,敬重夫君,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近來世子爺對媳婦日漸疏遠,連我院裡的用度都剋扣了三成。反倒是表姑娘柳氏那邊,今日要錦緞,明日要珠飾,排場比我這正妻還大。」
寧國公眉頭皺起來。
我繼續道:「媳婦愚鈍,想不明白——世子爺自幼承公爹教導,最知禮法規矩,怎會做出寵妾滅妻這等事?想來想去,只想到一種可能。」
寧國公看著我:「說。」
「定是世子爺身邊服侍的那些奴才,整日裡唆使挑撥,把好好的主子帶歪了。」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世子爺日理萬機,哪有心思想這些後宅瑣事?必是那些刁奴,為了討好柳氏,從中作耗,挑唆世子爺冷落正妻。」
寧國公沉吟不語。
我俯身叩首:「媳婦不敢求公爹為我作主,只求公爹明察。若真是那些奴才作耗,把他們換了,家宅自然安寧。世子爺是公爹親自教導出來的,斷不會不顧家宅安寧的道理。」
說完,我便不再言語。
書房裡靜了片刻。
寧國公看著我,目光里多了些什麼——或許是滿意,或許是思量。
良久,他點了點頭:「你起來吧。這事,我會替你作主的。」
7
當天晚上,前院便傳出了動靜。
寧國公把衛臨叫去書房,關起門來不知說了什麼。衛臨出來時臉色鐵青,腳步都是踉蹌的。
緊接著,他身邊的幾個長隨、小廝,全被按在院子裡打了板子。
「唆使主子,挑撥是非,寵妾滅妻——這就是下場!」寧國公的話傳遍了全府。
打完還不算,直接發賣了,一個不留。
柳嫣然那邊更慘。
她屋裡的丫鬟婆子,上上下下七八口人,全被叫到院子裡,一樣挨了板子。
打完當場發賣,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
柳嫣然哭著跑出來,想求情,被寧國公一句話堵回去:「你若安分守己,自然有人伺候。若再鬧事,這府里也容不下你。」
當晚,她就被挪去了偏院。
身邊只剩兩個粗使婆子,還都是新換的,誰也不認識。
從前的那些心腹,一個都沒留下。
……
消息傳到我院裡時,嬤嬤笑得合不攏嘴:「姑娘,您這招可太絕了!把事兒全推到奴才身上,老爺把那些人都打發了,柳氏那邊一個自己人都沒了!看她還怎麼作妖!」
我沒笑,只讓人把帳本拿來,繼續看。
這才剛開始呢。
衛臨是半夜衝進我院裡的。
門被一腳踹開時,我剛躺下,還沒睡著。聽見響動,我披衣坐起,就看見他站在門口,渾身酒氣,眼珠子通紅。
「方氏!」他指著我,手指都在抖,「是你!是你去爹跟前告的狀!」
我慢慢起身,攏了攏衣襟,神色平靜:「夫君深夜前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你這個毒婦!」他一步跨進來,咬牙切齒,「就算你說動父親為你作主,但休想我踏足你房門半步。」
他盯著我,咬牙切齒:「你就守一輩子活寡吧。」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剪刀,朝他走了兩步。
「夫君今日既然來了,那咱們把話說清楚。」我盯著他的下三路,笑意更深,「既然夫君讓我守活寡,那我要你何用?」
他愣住了。
我把剪刀往前一比,作勢要刺:「你這二錢肉,留著也是擺設,不如廢了。」
衛臨臉色驟變,猛地後退兩步,險些被門檻絆倒。
「你、你這瘋婦!」
我握著剪刀,惡狠狠地刺向他。
「毒婦,毒婦!」
他嚇得大叫,屁滾尿流地退到門外,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來人!來人!」他大喊。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人應。
他身邊的長隨早被發賣了,內院又不得隨意出入,此刻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站在門檻里,握著剪刀,看著他。
月光下,他那張臉氣得扭曲。
「夫君慢走。」我笑了笑,「往後若再為柳氏的事來鬧,我這剪刀,可不長眼。」
他瞪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罵了句「潑婦」,轉身踉蹌著跑了。
腳步聲消失在院外,我才把剪刀放下,坐回榻上。
陪嫁嬤嬤小跑進來,臉色煞白:「姑娘,您這是何苦?與姑爺針尖對麥芒,豈不把他越推越遠?」
我把書撿起來,撣了撣封皮,嗤笑一聲。
「你以為,我卑躬屈膝、處處討好他,就能得到他的歡心?」
嬤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屋裡靜下來。
我看著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出嫁前娘說的話。
「到了婆家,要忍,要讓,要把脾氣收起來。女人家,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可我不是來受氣的。
我是來活著的。
嬤嬤還在絮叨,什麼「夫妻離心往後可怎麼辦」,什麼「總要為日後打算」……
我打斷她:「嬤嬤,你說,一個人要在這府里活著,最難的是什麼?」
她愣住了。
我沒等她回答,自顧自說下去:「是死了都沒人知道是怎麼死的。」
嬤嬤臉色刷地白了。
我摸著書頁,語氣平淡。
「若哪天忽然『病故』了,你猜,我娘家會不會來討說法?」
嬤嬤張著嘴,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們不會。」我替她答了,「方家要臉面。寧願讓我『病故』在衛家,也不會接受一個被休棄的女兒回去。傳出去,丟人。」
月光冷冷地鋪了一地。
嬤嬤眼眶紅了,撲通跪下:「姑娘,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總不能……」
我沒說話。
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與其等著被「病故」,不如先把這府里攪個天翻地覆。
我低頭,繼續翻書。
書頁上有一行字:「置之死地而後生。」
8
婆婆就衛臨這麼一個兒子,自然要為兒子出氣。
這不,次日一早,向她請安時,就黑口黑面地敲打我。
「不是我說你,嫁進來也有些日子了,連自己男人都攏不住,也是你沒本事。」
我笑道:「母親說得是,確實該怪我。」
婆婆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我,眼裡閃過一絲狐疑。
我繼續笑著,語氣誠懇極了:「男人嘛,都一個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這家花再香,也比不上外頭的野花。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婆婆的臉色開始變了。
「母親也別怪夫君,」我上前一步,愈發懇切,「要怪就怪媳婦。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貪圖國公府的富貴,死乞白賴嫁進來。害得夫君連偷腥都得偷偷摸摸,多委屈啊。」
婆婆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像吞了只蒼蠅
9
國公爺公務繁忙,哪來的工夫理會內宅瑣事。
是以,柳嫣然消停了一陣子,又開始作妖了。
儘管用了最好的金創藥,她的脖子上還是落了淡淡的疤。
這疤便成了她的尚方寶劍。
婆婆跟前,她垂淚:「嫣然命苦,原就無父無母,如今又破了相,往後更沒人要了……」
婆婆嘆氣,摟著她心肝肉地疼。
衛臨跟前,她更是一滴淚能拐三個彎:「表哥,我不怨夫人,真的不怨。是我自己沒福氣,伺候不好夫人,挨這一下也是該的……」
衛臨心疼得眼都紅了,又對我破口大罵。
「狼毒、不容人、善妒」之類的詞。
我淡淡掃了眼柳嫣然,笑了笑:「怎麼,夫君與表妹不是真愛嗎?這麼點疤痕就嫌棄?算哪門子真愛?」
「你,強詞奪理!」
「我還沒說完呢。」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表妹脖子上的痕跡,戴個項鍊就遮住了。母親那套鑲紅寶石的項鍊不是現成的?賞給表妹戴,既全了你們的真愛,又遮了疤,兩全其美。」
衛臨愣住。
我沒理他,逕自往婆婆院裡去了。
次日請安,我當著柳嫣然的面,把這話又說了一遍。
「母親何不把您那套紅寶石項鍊賞給表妹?」我笑得誠懇極了,「表妹脖子上的疤,戴個項鍊就遮住了。」
柳嫣然瞬間抬起眼,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嘴裡卻說:「我、我哪有資格佩戴姨母的項鍊……」
「怎麼沒有?」我理所當然地接過話,「母親好歹是你親姨母,送項鍊給自己侄女,天經地義。」
婆婆捻佛珠的手頓了頓。
我繼續笑:「母親不是一向憐惜表妹孤苦麼?表妹以後再為著這疤哭,母親就賞她一條項鍊。一條不行,賞兩條。兩條不行,賞三條。」
「……」
婆婆的臉僵住了。
柳嫣然眼裡的光亮也僵住了。
我笑眯眯地看著她們姨侄情深。
良久,婆婆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目光落在柳嫣然脖子上,語氣淡了下來:「不仔細看,實在看不出來。你就別再雞蛋裡挑骨頭了。」
柳嫣然的臉色變了。
「方氏大度,容許你進門,你也該知足了。」
柳嫣然低下頭,緊緊絞著手中的帕子。
我無聲地笑了起來。
什么姨侄情深,不過如此。
10
三個月的時間,說慢也慢,說快也快。
柳嫣然進門那日,衛臨給她做足了面子。
鼓樂喧天,紅綢鋪地,雖是納妾,陣仗卻比尋常人家娶妻還隆重。
滿堂賓客推杯換盞,笑語盈盈,倒像是來喝喜酒的。
我端坐在正堂主母位上,看著柳嫣然一身粉紅,裊裊婷婷地跪在跟前。
妾室敬茶。
她雙手捧著茶盞,低眉順眼,恭恭敬敬舉過頭頂:「夫人請用茶。」
我伸手去接。
指尖剛碰到茶盞,她身子一軟,直直往前栽——
滾燙的茶水全潑在我膝上。
夏天衣衫薄,那熱度直接透進皮肉,燙得我差點跳起來。
茶盞骨碌碌滾到地上,碎成幾瓣。
柳嫣然歪倒在地,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滿堂賓客譁然。
「這、這是怎麼了?」
「暈倒了?方才還好好的……」
「該不會是主母……」有人壓低聲音,沒說完。
我站在原地,膝蓋上火辣辣地疼。
疼得我瞬間清醒。
好哇,給我上眼藥是吧?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滿堂賓客笑了笑:「大家可得替我作證,我可是什麼都沒做。是她自己暈倒的。」
話音剛落,衛臨從人群里衝出來,一把將柳嫣然攬進懷裡,扭頭沖我怒目而視。
嘴剛張開,話還沒出口,我已搶先開口:「夫君可看清楚了,我都還沒接茶盞呢,她就倒了。這也能怪我?」
衛臨張了張嘴,話生生咽了回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裙子,膝蓋處正火辣辣地痛著。
氣不打一處來。
我轉身,一把奪過丫鬟手裡的茶壺。
拎著壺,我走到柳嫣然跟前。
她緊閉著眼,睫毛卻在顫。
我抬手,茶壺傾斜,滾燙的水直直潑向她。
「啊!」
柳嫣然慘叫著從地上蹦起來,捂著被燙紅的臉,又跳又叫。
那模樣,哪還有半點暈倒的樣子?
「夫人,您好狠的心!」她捂著臉,哭得悲悲切切,「妾身不過是暈倒了,您竟拿滾燙的茶水潑妾身……」
我上前一步,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滿堂俱靜。
「我倒是要問問你,」我盯著她,一字一句,「這麼燙的茶水敬我,還故意潑到我身上,安的什麼心?」
柳嫣然捂著臉,淚珠子直掉:「妾身沒有,妾身是真的暈倒了……」
「暈倒?」我冷笑,「暈倒的人被水一潑就能蹦起來?你當在座的諸位都是瞎子?」
衛臨終於回過神來,衝上來擋在柳嫣然身前,沖我怒吼:「方氏!你這毒婦!妒婦!當眾毆打妾室,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看著他,眼眶一紅,鼻子一酸,眼淚說來就來。
轉過頭,我對著滿堂賓客,聲音哽咽:「諸位都看到了,柳氏借裝暈潑我滾燙的茶水,我膝蓋上這會兒還疼著呢。夫君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辱罵我——」
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聲音愈發委屈:「這算不算寵妾滅妻?柳氏這算不算謀害主母?」
賓客們面面相覷。
片刻後,議論聲四起。
「世子這事辦得不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