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驕師姐變傻後完整後續

「愣著幹什麼？」

她開口了。

聲音清清冷冷的，跟從前一模一樣。

可她伸出來的手，卻輕輕擦掉了我嘴角的血。

「起來。」

另外兩個金丹魔修對視一眼，齊齊撲上來。

我還沒來得及喊小心，就看見雲殊月抬起手，輕描淡寫地一揮。

兩道劍光掠過，兩個金丹魔修，一個攔腰斬斷，一個眉心洞穿。

秒殺。

秒殺兩個金丹。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雲殊月收劍，轉過身，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那群目瞪口呆的外門弟子身上。

「後山有密道，直通山下。」她說，「現在走，還來得及。」

那群弟子這才回過神來，磕磕巴巴地道了謝，連滾帶爬地往後山跑。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你……」我嗓子發乾，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你醒了？」

「嗯。」

「你……渡劫成功了？」

「嗯。」

「那你這段時間——」

「神遊道。」她打斷我，「那日金丹劫來得突然，我來不及應對，本該魂飛魄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知為何，我看出她眼底閃過的複雜之色。

「危難之際，我頓悟了神遊道。將魂魄散出去修行，只留一魂在體內維持運轉。一年零八個月，我一直在修行。若非今日遭遇此難，我應該還不會醒。」

我愣住了。

所以她不是真傻？

她一直在修行？

她什麼都知道？

那她——

那她知不知道我——

「你……」我的聲音抖得厲害，「你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

她看著我，目光還是那樣清冷疏離，看不出任何情緒。

「知道。」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

她知道我是怎麼在背後罵她的，知道我是怎麼恨她的，知道我是怎麼……

在她傻了以後，把她當所有物一樣養在身邊的。

她都知道。

那她怎麼看我？

一個陰暗卑劣的師妹，一個趁人之危的小人，一個——

「沈聽雨。」

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好看。

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清冷疏離。

可裡面不是空的。

裡面有光。

有我的影子。

10.

「我知道你恨我。」她看著我，片刻後才沉吟道。

「八年前你剛入門那天，你躲在柱子後面看我練劍，眼睛裡全是仰慕。後來仰慕變成了嫉妒，嫉妒變成了恨。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都知道。」

我的臉燒起來，有種所有的遮羞布被人撕扯開的感覺。

我的心也跟著沉到谷底，此刻我的狼狽在雲殊月眼裡一覽無餘。

是啊，只要她恢復原狀，雲殊月還是那個雲殊月。

根本不會改變。

真是糟透了......

「可我也知道——」她又開口，往前走了一步，離我近了一點。

「這一年零八個月，是你把我從後山帶回來，是你給我喂飯，是你給我梳頭，是你守著我發獃……」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離我更近了。

「我還知道，三天前，有個人對著月亮說，『我不想讓她忘了我』。」

我徹底傻了。

她聽見了？

她那時候不是傻的嗎？不是只剩一魂嗎？怎麼會——

「神遊道，魂魄散出去修行，肉身里那一魂，什麼都不懂。」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麼，淡淡開口，「但什麼都不懂，不代表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伸出手，像從前那樣，摸了摸我的臉。

她的手還是涼的，帶著薄薄的繭。

「她記得你。」她說，「我也記得。」

我鼻子一酸，眼眶發熱。

「你……」我嗓子哽得厲害，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出來，「你不覺得我趁人之危？不覺得我自私？不覺得我——」

「覺得。」

她打斷我。

我的心又沉下去。

可下一秒，她說——

「可我也記得，有人為了一個傻子，把欺負她的人踹出去三丈遠。有人為了一個傻子，天天去膳堂打飯，一口一口喂。有人為了一個傻子，對著月亮說，『我恨了你八年，可你變成這樣，我更難受』。」

她看著我，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我愣住了。

那是我從未看過的樣子。

「沈聽雨，你覺得自己自私卑劣。可在我看來——」

她頓了頓。

「這世上再沒有比你更傻的人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她抬手給我擦掉，動作笨拙，卻輕柔。

「別哭。」她說。

和那個傻了的她說一模一樣的話。

我哭得更凶了。

遠處傳來震天的喊殺聲，魔修的大部隊還在攻山。

雲殊月收回手，轉身看向那個方向。

「在這兒等我。」她說，「我去去就回。」

我抓住她的袖子。

她回頭看我。

「我跟你去。」我說。

她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

「跟緊我。」

然後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可握著我的那隻手，握得很緊。

我們並肩往山下走。

走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見她的樣子。

陽光落在她身上，亮得刺眼。

那時候我站在柱子後面，偷偷看她，心裡想的是——

這人真好看。

什麼時候，我也能站到她身邊去？

現在，我站著了。

她握著我的手，走在前面，一步都沒有鬆開。

清虛宗的護山大陣徹底破了。

師尊重傷，三位長老戰死，剩下的弟子們被魔修圍在演武場上，背靠背站成一圈，手裡的劍都在抖。

魔修那邊，站著三個人。

一個紫袍老者，兩個黑衣中年人。

紫袍老者的氣息深不可測，赫然是元嬰後期。

「清虛宗，不過如此。」那老者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殘存的弟子，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三百年的宗門，就這點底蘊？」

師尊咳著血，掙扎著想站起來，被身邊的弟子扶住。

「老夫給你們一個機會。」老者說，「跪下投降，獻出宗門秘寶，老夫饒你們不死。」

沒有人動。

老者的臉色沉下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團漆黑的魔氣——

然後他的動作停住了。

11.

因為他看見了一柄劍。

雪白的劍，帶著泠泠寒光，從遠處飛來，釘在他面前三丈的地上。

劍身顫動，發出清越的劍鳴。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縮。

「霜白劍。」

他認出了這柄劍。

「雲殊月——」

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從天而降。

雲殊月落在他面前，抬手一招，霜白劍飛回她手中。

她站在那裡，白衣獵獵，周身靈氣激盪如潮。

元嬰中期。

雖然比老者低一個小境界，但那氣勢，那威壓，分明是——

「神遊道！」老者的臉色變了，「你修成了神遊道？！」

雲殊月沒有答話。

她只是抬起劍，指著他的眉心。

「滾。」

一個字。

清清冷冷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老者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是魔修七宗之一的長老，元嬰後期，縱橫百年，從沒被人這樣指著鼻子讓滾過。

可他知道神遊道意味著什麼。

魂魄散出去修行，那修的不是靈氣，是道心。

道心已成，同階無敵。

越階，也未必不能一戰。

他咬了咬牙，色厲內荏道：「雲殊月，你就算修成神遊道又如何？你剛突破，境界不穩，老夫這邊還有兩個元嬰初期——」

「廢話真多。」

雲殊月懶得聽他囉嗦，直接一劍斬了過去。

那一劍，我站在遠處看得清清楚楚。

劍光如雪，劍意如霜，劍氣縱橫三丈，一劍斬下，兩個元嬰初期的魔修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劈成兩半。

紫袍老者驚怒交加，拼盡全力擋下這一劍，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穿了半座山峰。

他爬起來，渾身浴血，滿臉不可置信。

「你——」

雲殊月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第二劍斬下。

老者拚死抵擋，又飛出十丈。

第三劍。

第四劍。

每一劍都輕描淡寫，每一劍都避無可避。

打到第十劍的時候，老者終於撐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氣息奄奄。

「饒……饒命……」

雲殊月站在他面前，垂眸看他。

劍尖指著他的眉心，紋絲不動。

「你方才說，」她淡淡開口，「讓清虛宗的弟子跪下投降？」

老者的臉白了。

「饒命！我、我這就帶人撤——」

「晚了。」

劍尖往前一送，老者的眉心綻開一朵血花。

他瞪著眼睛，仰面倒下，死不瞑目。

元嬰後期，三招斬殺。

全場死寂。

魔修大軍愣愣地看著這一幕，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跑」，然後潮水般退去。

清虛宗的弟子們愣愣地看著那道白衣身影，半天沒人說話。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片刻之間，演武場上跪了一片。

「雲師姐！」

「是雲師姐！」

「雲師姐回來了！雲師姐救了我們！」

雲殊月收劍，轉身。

她沒有看那些跪著的弟子，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還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她。

她朝我走過來。

走到我面前，她停下來，低頭看我。

「嚇著了？」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伸手，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落在我發頂上。

「我說了，去去就回。」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我回頭，看見那群外門弟子從後山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看著這邊。

「沈師姐？」那個最小的孩子喊我，「魔修……走了嗎？」

我點點頭。

「走了。」

他們歡呼一聲，從後山跑下來，跑到一半，看見了站在我身邊的雲殊月。

然後集體剎住腳，愣在原地。

「雲、雲師姐……」

雲殊月看了他們一眼。

就一眼。

12.

那群孩子齊刷刷地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我忍不住想笑。

果然是雲殊月。

哪怕救了全宗的人，也沒人敢往她跟前湊。

可下一秒，她握住了我的手。

那群孩子的眼睛瞪得溜圓。

我臉上發燙，想掙開，沒掙開。

「走吧。」她拉著我往師尊那邊走，「師尊傷得不輕，去看看。」

我跟在她身後，被她牽著，穿過演武場。

一路上，所有的弟子都愣愣地看著我們。

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

我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

可她沒有鬆手。

一步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發獃。

雲殊月坐在我旁邊，也看著月亮發獃。

和之前一年零八個月里的無數個夜晚一模一樣。

可又不一樣。

因為現在的她，不是那個傻傻的她了。

她是雲殊月。

是清虛宗建宗三百年來第一天才，是修成神遊道的元嬰修士，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那個人。

我偏過頭看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清清冷冷的。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看什麼？」她忽然開口。

我連忙收回目光。

「沒什麼。」

她偏過頭，看著我。

「沈聽雨。」

「嗯？」

「你方才在演武場上，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問我？」

我愣了一下。

我想問的太多了。

我想問她什麼時候醒的，想問她這段時間什麼感受，還想問她……

這些年到底怎麼看我。

我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月亮很圓，風很輕，她就這麼看著我，等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

「你……從前為什麼從來不看我的眼睛？」

她微微一怔。

「我是說。」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從不在意我，總是從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連餘光都不給我。我以為……你以為我什麼都不是。」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我想站起來逃回屋裡去。

然後我聽見她說：「我在看。」

我抬起頭。

她看著我，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我總感覺，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每一次路過你身邊，我都在看你。」她說，「可我不敢讓你發現。」

「為什麼？」

她移開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

「因為我怕你發現我在看你，怕你誤會, 怕你覺得我……在施捨你。」

我不懂。

她繼續說：「我知道你很努力。我也知道你努力是因為我。」

「我更知道，如果我用看普通人的目光看你，你會覺得我在俯視你。如果我用讚賞的目光看你，你會覺得我在可憐你。如果我躲著你, 你會覺得我不在意你。如果我刻意親近你, 你又會覺得我別有用心。」

她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聽她這麼說, 也是一陣心虛。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只能裝作看不見你。」

我愣在那裡, 腦子裡一片空白。

「八年前你入門那天，躲在柱子後面看我練劍。」她說, 「我看見了。你走之後, 我站在原地, 笑了很久。」

「你……笑了？」

「嗯。」她點頭，「我第一次見到有人偷看能把自己藏得那麼嚴實, 只露一個腦袋在外面, 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我的臉騰地紅了。

13.

「後來你每次看我, 我都知道。」她繼續說，語氣有些無奈。

「你看我的眼神，從仰慕變成嫉妒, 從嫉妒變成恨。我都知道。可我改不了。我越是不知道怎麼辦, 就越是不敢看你。我越是不敢看你，你就越是恨我。」

她伸出手, 像從前那樣，摸了摸我的臉。

「你恨了我八年，我也看了你八年。只是你看我的時候, 眼睛裡全是恨。我看你的時候, 眼睛裡……」

她停了一下。

「眼睛⾥是什麼？」我問。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俯下⾝, 在我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那⼀瞬間, 我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是喜歡。」她在我⽿邊輕聲說，「從一開始就是。」

風還在吹, 月亮還圓著。

我坐在那兒，像⼀尊雕塑，一動不動。

她退後一點，看著我, 嘴角彎了彎。

「傻了？」

我愣愣地點頭。

她又笑了。

這一年多來，她笑的次數⽐過去八年加起來都多。

「雲殊月。」我喊她。

「嗯？」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嗯。」

「你不是在可憐我？」

「不是。」

「不是因為我把你撿回來，你報答我？」

她嘆了口氣。

「沈聽雨。」她喊我的名字, 語氣⽆奈，「你覺得⾃己⾃私卑劣，可在我看來，這世上再沒有⽐你更傻的人了。」

她頓了頓，看著我，目光溫柔得像化開的月光。

「傻到恨⼀個⼈恨了八年，都不知道那個⼈也在偷偷看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只是伸出⼿，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涼的。

可握著我的那隻⼿，握得很緊。

月亮掛在天上, 又大又圓。

我偏過頭看她，她也在看我。

這一次，她沒有移開目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