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於是我身後多了條尾巴。
我去膳堂吃飯,她跟著。
我給她要了一碗粥,她不吃,就那麼看著我吃。
我吃得渾身不自在,放下筷子問她:「你到底吃不吃?」
她搖搖頭。
「你不餓?」
她點點頭。
「那你看著我是幾個意思?」
她不說話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她就坐在我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不餓。
是除了我喂的,她什麼都不吃。
這是我三天後才發現的事。
那三天裡,我每天去膳堂給她打飯,放在她面前,她看都不看一眼。
我以為是膳堂的飯菜不合她胃口,還專門去後山摘了幾個野果,洗乾淨了放在她手裡。
她握著那幾個野果,握了整整一天,一個都沒吃。
第三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端著飯碗坐到她面前。
「你到底想怎麼樣?絕食嗎?」
她看著我,眼睛空空的。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賭氣似的遞到她嘴邊。
「張嘴。」
她張開嘴。
我把粥喂進去,她咽下去。我又舀了一勺,她又張嘴。
一碗粥喂完,她看著我。
我突然有種自己被當僕人使喚的感覺。
吃喝拉撒我全包了。
現在還得喂飯?
我把碗往桌上一頓。
「你是不是有病?」
她當然不會回答我。
但從此以後,我每天三頓,都得親自喂她。
這事兒傳得很快。
6.
畢竟清虛宗就這麼大點地方,屁大點事都能傳遍全宗。
「聽說了嗎?沈師姐把那個傻子撿回去了。」
「真的假的?她倆不是死對頭嗎?」
「誰知道呢,興許是良心發現?」
「什麼良心發現,我看就是閒的。」
這些話我聽過就算,懶得計較。
但有人不讓我清凈。
那天我去膳堂打飯,迎面撞上周元亮。
他臉上的淤青還沒消,看見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又覺得這樣太丟臉,梗著脖子站住了。
「沈師姐,聽說你把那個傻子養在身邊了?」
我沒理他,繞過他往裡走。
他跟在我身後,陰陽怪氣地說:「沈師姐還真是菩薩心腸啊。不過也是,人家從前多風光,現在變成這副樣子,換誰看了都可憐。」
我停下腳步。
他也停下來,繼續說:「要我說啊,這就是報應。誰讓她從前眼睛長在頭頂上,看都不看人一眼?現在好了,成了傻子,被人當狗一樣養著——」
我轉過身。
他立刻閉嘴,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繼續往裡走。
不是不想揍他。
是懶得揍他。
他說得對,雲殊月從前確實眼睛長在頭頂上,確實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恨了她八年,恨得咬牙切齒。
但現在她成了這樣,我卻把她撿回來,喂她吃飯,給她梳頭,守著她發獃。
我圖什麼?
我想,應該是一種征服欲。
昔日那個高高在上的師姐如今只能靠著我活在世上。
想想還稍微有點爽。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發獃。
雲殊月坐在我旁邊,也看著月亮發獃。
我偏過頭看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清清冷冷的,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雲殊月。」我喊她。
她偏過頭看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點點頭。
「我是誰?」
「沈聽雨。」她的聲音輕輕的,澀澀的,像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我是你什麼人?」
她想了想,歪著頭看我,眼睛裡還是空空的,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飄。
「師妹。」她說。
我心裡動了一下。
「你討厭我嗎?」
她沒說話。
我嘆了口氣。跟一個傻子問這個,我真是閒得慌。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準備回屋睡覺。
剛邁出一步,袖口又被扯住了。
我低頭,看見她仰著臉看我,那雙空空的眼裡,好像有一點光。
「不討厭。」她說。
我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我每天早起練劍,她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
我去膳堂打飯,她就跟在我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我晚上在院子裡發獃,她就坐在我旁邊,一起發獃。
有時候我會跟她說話。
說一些從前絕不會說的話。
「你知道嗎,我恨了你整整八年。」我對著月亮說,她就坐在旁邊聽著,「八年前我剛入門,第一次見你,你在練劍。陽光落在你身上,亮得刺眼。我當時就想,這人怎麼這麼好看。」
她偏過頭看我。
「後來我就不這麼想了。」我繼續說。
「你什麼都比我強。練劍比我強,背書比我強,連長得都比我好看。師尊天天誇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那種……你拼了命地努力,好不容易爬到山頂,結果發現人家早就站在那兒了,還回頭看了你一眼,眼神里寫著『你也就這樣』。」
我頓了頓,苦笑了一下。
「其實你也沒說什麼,沒做什麼。是我自己小心眼,是我自己嫉妒你。我知道。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偏過頭看她。
她還在看我,眼睛一眨不眨。
「你肯定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說,「你傻了,什麼都不懂。」
她忽然伸出手,在我臉上摸了一下。
我愣住了。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指腹帶著薄薄的繭,那是練劍練出來的。她摸我的臉,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輕輕柔柔的。
「你幹嘛?」我往後一縮。
她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慢慢收回去。
「聽雨。」她喊我的名字。
「幹嘛?」
「不難過。」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我沒難過。」我扭過頭去,「我跟你一個傻子說什麼,真是。」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她摸我臉的樣子,還有那句「不難過」。
她真傻了嗎?
傻了還能說這種話?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想那麼多幹嘛。反正她現在是我的,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7.
從前她壓我一頭,現在輪到我壓她了。
挺好。
我忽然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一直下去。
她傻了也好,她永遠這樣也好。
反正我會照顧她。
我會一直照顧她。
可老天爺不讓我如願。
那天,宗里來了一個人。
是個丹修,據說很有本事,專治各種疑難雜症。
師尊把他請來,給雲殊月看病。
那人看了一天一夜,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凝重。
「魂魄找到了。」
師尊眼睛一亮。
「在哪兒?」
「困在一個地方。如果能取出來,她就能恢復。」
「能取出來嗎?」
丹修沉默了很久。
「能。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她恢復之後,這段時間的記憶,會全部消失。」
我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記憶全部消失?
那她——
那她會忘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也會忘了我?
丹修繼續說:「她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魂魄不全。等魂魄歸位,她會變回原來的雲殊月。但這一年多發生了什麼,她一概不知。」
師尊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坐在院子裡了。
雲殊月坐在我旁邊,看著我。
「聽雨?」
我沒說話。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我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眼睛,那張臉,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她會忘了我。
等她恢復之後,她會忘了我。
她會變回那個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雲殊月。
而這一年多,這些日子,這些點點滴滴……
她會全部忘記。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應該高興才對。
她恢復了,我就不用再照顧她了。
我可以繼續恨她,繼續活在她的陰影下,繼續當那個陰暗卑劣的沈聽雨。
可我不想。
我不想讓她忘了我。
不想讓她忘了這些日子。
不想讓她忘了——
想到這,我不禁握住雲殊月的手。
她的手還是那樣冰涼,比起從前的雲殊月,要狼狽得多。
可無論如何,這雙眼睛裡此刻映著我的倒影。
我將她的手貼在我臉上。
「雲殊月……師姐……」
可她要變回原來的雲殊月了。
而原來的雲殊月,從來不會看我一眼。
我做了決定。
我知道雲殊月如果能恢復,會是清虛宗多大的幸事。
我知道這對雲殊月來說也是好事。
我也知道,我不能自私地將她養在身邊。
畢竟。
傻了的雲殊月,也不是那個雲殊月了。
我一直仰慕的,是那個永遠都無法觸及的雲殊月。
沒錯,我仰慕雲殊月。
我是恨她,但我起初是仰慕她的。
而且這宗門裡,恐怕沒有人不仰慕當時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云殊月。
我也不例外。
更何況,我是她唯一的師妹。
我本想著這樣的身份或許能讓我們之間有一層不同於他人的親密。
可沒想到,雲殊月視我為空氣。
她不在意我是何人,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我討厭她無視我,也討厭她站得太高。
高到我無法觸及的地步,這樣遲早有一天,我會連這一層微不足道的身份都失去。
所以我開始恨她,恨她的一切。
可她真的變成凡人後,我又開始心疼。
我自私,我卑劣。
我寧可讓她一輩子當個傻子,也不想讓她忘了我。
但...
我不能這麼自私。
至少在現在,我不可以這麼自私。
師尊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
「聽雨,你知道嗎?殊月以前跟我說過你。」
我愣住了。
「她說什麼?」
「她說,沈師妹很努力,很認真,很要強。」
我不信。
「她不可能這麼說。」
師尊笑了笑。
「她為什麼不這麼說?」
「因為她從來都不把我放在眼裡。」
「你怎麼知道她沒把你放在眼裡?」
8.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師尊拍了拍我的肩膀。
「聽雨,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有些話,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可我沒心思去想了。
我只知道,我們之間又要變回曾經的樣子了。
丹修說要回去準備藥材,三日後啟程。
三天。
我數著日子過。
第一天,我給雲殊月梳頭。她的頭髮又軟又黑,握在手裡像一捧上好的綢緞。我笨手笨腳地給她綰了個髻,歪歪扭扭的,難看極了。
她對著銅鏡照了照,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個歪髻。
「好看。」她說。
我鼻子一酸,沒吭聲。
第二天,我帶她去後山看日落。
我們就坐在那塊她坐了一年多的大青石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把半邊天燒成金紅色。
「雲 殊月。」我喊她。
她偏過頭看我。
「你以後……要是醒了,會不會記得我?」
她看著我,眼睛裡空空的,沒有回答。
我自嘲地笑了笑。跟一個傻子問這個,我才是傻子。
第三天,我沒有出門。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發獃。
明天她就醒了。
明天她就會變回那個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雲殊月。
明天她就會忘了我。
忘了這一年多所有的日子,忘了她扯著我的袖子不讓我走,忘了她只吃我喂的飯,忘了她摸著我的臉說「不難過」。
全都忘了。
我把臉埋進膝蓋里,覺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恨了她八年,照顧了她一年,到頭來,在她心裡,我什麼都不是。
不,比什麼都不是還要慘。
因為在她心裡,壓根就沒有我。
那天晚上,我沒有去見她。
我躲在屋子裡,聽著外面的風聲,一夜沒睡。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決定。
等她醒了,我就離她遠遠的。
反正從前也是這麼過的,以後繼續這麼過就是了。
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挺好。
可我沒等到那天。
黎明時分,刺耳的鐘聲響徹清虛宗。
七聲。
敵襲。
我翻身下床,抓起劍就往外沖。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見了天邊的火光。
宗門大陣破了。
魔修來了。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血。
師尊帶著長老們擋在最前面,可魔修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怎麼殺都殺不完。
我護著一群外門弟子往後山撤,邊撤邊殺,劍都砍卷了刃。
可還是被追上了。
三個金丹期的魔修,堵住了我們的退路。
「清虛宗的小崽子們,往哪兒跑?」為首那個魔修舔了舔嘴唇,笑得陰惻惻的,「乖乖束手就擒,爺爺讓你們死得痛快點。」
我把外門弟子擋在身後,握緊了手裡的劍。
打不過。
我知道打不過。
我才結丹期,對面是三個金丹,差了整整一個大境界。
可我不能退。
身後那群孩子,最小的才十二歲,嚇得直哆嗦,眼淚糊了一臉。
我要是退了,他們就全完了。
「沈師姐……」身後有人扯我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
我沒回頭。
「別怕。」我說,「師姐在。」
然後我沖了上去。
第一劍,被震飛了。
第二劍,被擋開了。
第三劍,還沒刺出去,就被一掌拍在胸口,整個人飛出去三丈遠,重重砸在地上。
瞬間,五臟六腑像移了位,疼得我眼前發黑。
我撐著地想爬起來,可剛起到一半,一隻腳就踩在我背上,把我狠狠踩回地上。
9.
「結丹期的小螞蟻,也敢跟金丹動手?」那魔修踩著我的背,居高臨下地笑,「勇氣可嘉,可惜是個蠢的。」
我咬著牙,不說話。
他蹲下來,揪著我的頭髮把我的臉抬起來。
「長得倒還行。」他端詳著我,眼神讓人噁心,「帶回去,調教調教,應該——」
他沒說完。
因為一柄劍從他胸口穿了出來。
劍身雪白,泛著泠泠寒光,是我見過無數次的劍——
霜白。
雲殊月的劍。
那魔修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回頭,劍身一震,他整個人就炸成了一團血霧。
我趴在地上,愣住了。
血霧散去,有人站在我面前。
白衣如雪,墨發如瀑,周身靈氣激盪得幾乎凝成實質。
她垂眸看我,眉眼清冷,目光淡漠,像九天的神祇俯視凡塵。
雲殊月。
是原來的雲殊月。
不,比原來更強。
那氣勢,那威壓,分明是——
元嬰。
她渡劫成功了?
不,不對,她明明渡劫失敗了——
我愣在那裡,此刻已經有些分不清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