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永遠壓我一頭、讓我活在陰影下的天驕,如今成了只會發獃的傻子。
宗門上下都叫她「廢物」,我卻鬼使神差地踹翻了那個往她身上吐痰的男修。
我站在昔日高高在上的師姐面前,趾高氣揚,別提多暢快。
「只有我能欺負你,聽懂了嗎?」
然後我發現,聽不懂人話的大師姐,居然格外聽我的話。
1.
大師姐渡劫失敗那天,我差點笑出聲來。
真的,就差那麼一點。
當時我站在人群最外圍,踮著腳往前看,前面的師兄師姐們哭成一片,哀嚎聲此起彼伏,我一個沒繃住,嘴角往上揚了半寸,趕緊用袖子捂住臉,假裝也在傷心。
太爽了。
雲殊月,清虛宗建宗三百年來第一天才,十歲築基,十八歲結丹,二十三歲渡金丹劫。
這個年紀,擱別人身上連築基丹都沒咽利索呢。
師尊把她當眼珠子護著,長老們見了她點頭哈腰,就連外門掃地的雜役都知道,咱們清虛宗出了個神仙苗子,將來要飛升的那種。
而我呢?
我是她師妹。準確地說,是她唯一的師妹。
清虛宗人丁不旺,師尊這輩子就收了兩個徒弟。
大徒弟雲殊月,二徒弟我,沈聽雨。
聽起來挺風光是吧?宗主的親傳弟子,說出去多體面。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親傳弟子」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這輩子都得活在她的影子裡。
她練劍一個時辰就能悟出劍意,我在後山劈柴似的砍了三個月,手腕腫得跟饅頭似的,才勉強摸到門檻。
她看一遍功法就能倒背如流,我抱著書啃了半個月,考試的時候還是卡在第三頁。
她長得也好看。
不是我這種普通的好看,是那種走在宗門裡能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好看。
她清冷、疏離、不食人間煙火,往那兒一站,跟畫兒里走出來的仙女似的。
我呢?用外門弟子的話說,「沈師姐人挺好的,挺隨和的」。
人挺好的。挺隨和的。
翻譯過來就是:長得一般,天賦一般,脾氣還行,是個好人。
去他爹的。
我恨她。
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恨,是那種日積月累,一點一點滲透到骨頭縫裡的恨。
每次她從我身邊走過,目不斜視,連餘光都不屑給我,我就在心裡罵她一百遍。
每次師尊夸完她之後,轉過頭來拍著我的肩膀說「聽雨啊,你也要努力」,我就想當場死給他看。
明明我也是天驕之子。
但遇上雲殊月後,我就成了陪襯。
有一回我實在憋不住了,夜裡偷偷跑到後山,對著月亮罵了兩個時辰。
罵完了,心裡舒坦多了,正要下山,一轉身,看見她站在三丈外的松樹下。
月光照在她臉上,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聽到了?」我問。
她點點頭。
我頭皮都炸了。
完了完了完了,以她那性子,肯定要去找師尊告狀。
我正想著怎麼狡辯,她忽然開口了。
「你說得對。」
「什麼?」
「我是冷漠無情,目中無人。」
然後她就走了。
走了。
留我一個人站在後山凌亂。
這就是雲殊月。
她不跟你吵,不跟你爭,甚至連看你一眼都覺得多餘。
她就那麼高高在上地站著,用那雙清冷的眼睛俯視著你,告訴你一個事實:你不如我。
所以你說,她渡劫失敗那天,我能不笑嗎?
我差點放鞭炮慶祝。
2.
但後來我才知道,老天爺這人挺損的。
他沒讓雲殊月死,只是讓雷把她劈傻了。
不是那種流著口水、見人就笑的傻。
她的傻很特別。
她變得更冷了。
是真的冷。
以前她雖然高傲,但好歹還會說話、會動、會練劍。
現在她什麼都不會了。
每天就坐在後山那塊大青石上,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不吃也不喝,不說話也不動,像一尊被人遺忘了的雕塑。
但好在,她修為全沒了。
徹徹底底變成一個不如我,不,是連外門弟子都不如的廢人。
師尊請了好幾個丹修來看,都說沒辦法。
說她魂魄受了震盪,三魂七魄丟了兩魄,剩下的那一魄困在身體里出不來。
治不了,只能等。
等什麼?等死,還是等她突然醒過來?
沒人知道。
一開始,全宗上下都唏噓不已。
畢竟是曾經的天驕,落得這般下場,誰看了不嘆一聲可惜?
師尊天天以淚洗面,長老們唉聲嘆氣,弟子們路過的時候都繞著走,生怕驚擾了她。
但唏噓這種東西,保質期很短的。
三個月後,唏噓變成了議論。
五個月後,議論變成了竊笑。
八個月後,竊笑變成了明目張胆的嘲笑。
「哎你看,傻子又在那兒坐著呢。」
「雲師姐,今天吃飯了嗎?哦對不起我忘了,傻子不用吃飯。」
「你們說她現在這樣,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誰啊?」
「記得有什麼用?她連劍都拿不起來了,還天驕呢,我看是天笑話。」
這些聲音,我全聽見了。
我也以為自己會跟著笑。畢竟我恨了她這麼多年,現在看她落難,我應該高興才對。
但我沒有。
我說不上來為什麼沒有。
可能是因為那些話太難聽了,連我都聽不下去。
也可能是因為每次我從她身邊路過,看見她那張空白的臉,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反正我沒有笑。
我只是該幹嘛幹嘛,練劍、打坐、給師尊端茶倒水。
她坐她的石頭,我走我的路,我們之間隔著三丈的距離,井水不犯河水。
挺好。
如果事情就這麼發展下去,也許再過個一年半載,我就會徹底忘記她的存在,像忘記後山那塊普通的石頭一樣。
可偏偏,那天讓我撞見了。
那天下午,我去後山採藥。
說是採藥,其實是躲清靜。
宗里來了幾個客人,前廳鬧哄哄的,我懶得湊熱鬧,就背了個筐往後山走。
走到半山腰,遠遠就看見她坐在那塊大青石上。
還是老樣子。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髮隨便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臉側。
她瘦了很多,臉色蒼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山上走。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我偏過頭,看見三個男修正從山道上走下來。
為首那個我認識,叫周元亮,是內門弟子,築基後期,平日裡仗著自己有點天賦,眼睛長在頭頂上。
他們也看見了我。
「喲,沈師姐。」周元亮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採藥呢?」
「嗯。」
我點點頭,沒打算多聊,繼續往上走。
可我剛邁出一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
「呸!」
我愣住了。
轉過身,看見周元亮正站在雲殊月面前,往她腳邊吐了一口濃痰。
「傻子就是傻子,也不知道挪個地方。」他旁邊的男修笑著說,「天天杵在這兒,跟個看門的石獅子似的。」
「石獅子好歹還能鎮邪,她能幹嘛?」另一個男修接話,「擋災嗎?我看她就是個災星,好好的金丹劫都能渡失敗,晦氣。」
周元亮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湊到雲殊月面前。
「哎,雲師姐。」他壓低聲音,陰陽怪氣地喊,「你還認得我嗎?我是周元亮啊。你還記得不,去年宗門大比,你一劍把我掃下擂台,摔斷了我三根肋骨。」
雲殊月沒有反應。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透過周元亮的臉,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周元亮的臉色變了變。
3.
「裝什麼裝?」他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扭頭對他兩個同伴說,「給我按住她。」
那兩個男修對視一眼,似乎有點猶豫。
「愣著幹什麼?按啊!」
兩人這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雲殊月的胳膊。
雲殊月沒有掙扎。她甚至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周元亮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
「雲師姐,你知道那三根肋骨斷的時候,我有多疼嗎?」他的聲音變得陰沉起來,「我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個月,連翻身都翻不了。大夫說差一點就扎進肺里了,我他媽差點死在那兒。」
他往前走了兩步,舉起手裡的石頭。
「你天才,你厲害,你一劍就能要我的命。那時候我不敢吭聲,我忍著。可現在呢?你看看你自己——」
他一把揪住雲殊月的頭髮,把她的臉往上抬。
「現在你就是個廢物,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傻子。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
他的手臂往後一拉,石頭的尖角對準雲殊月的額頭——
然後他就飛了出去。
是真的飛了出去。
我那一腳踹在他腰上,直接把他踹出去三丈遠,整個人砸在一塊山石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兩個架著雲殊月的男修都傻了,張著嘴看著我,半天沒反應過來。
「沈、沈師姐……」
「滾。」
我懶得跟他們廢話,直接抽出腰間的短劍,劍尖指著他們的鼻子。
兩人對視一眼,撒丫子就跑。
我把短劍收回去,轉過身。
周元亮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捂著腰,臉色鐵青。
「沈聽雨!」他咬著牙喊,「你他媽瘋了?為了一個傻子,你敢打我?」
我沒理他,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塊石頭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我偏過頭看著他,「三根肋骨?」
周元亮的臉白了。
「你、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把石頭往上一拋,又接住,「你不是想報仇嗎?來找我。」
我拎著石頭朝他走過去。
他往後退了兩步,忽然停下,梗著脖子說:「你敢動我?我告訴你,我叔可是長老會的——」
我沒讓他把話說完。
石頭砸在他臉上,他慘叫一聲,往後仰倒。
我蹲下來,用石頭尖抵著他的下巴。
「聽好了,」我一字一頓地說,「雲殊月是清虛宗的弟子,是宗主親傳。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動她?」
他捂著臉,不敢吭聲。
「滾。」
他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把石頭往旁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
雲殊月還坐在那塊大青石上。
剛才那些事,好像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她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看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漂亮的人偶。
我站在那兒,忽然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麼。
本來我應該直接走人的。
幫她只是順手,我沒打算跟她扯上什麼關係。
可是看著她那副樣子,腳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怎麼都邁不開步。
她瘦得太厲害了。
以前她雖然清瘦,但身上有那股傲氣撐著,看著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
現在那股氣沒了,整個人空空的,只剩下一副皮囊。
我想起她從前的樣子。
站在練武場上,手裡握著劍,陽光落在她身上,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是所有人的焦點,是清虛宗最耀眼的星星。
現在那顆星星墜落了。
我嘆了口氣,走過去,在她旁邊站定。
「喂。」
沒有反應。
「雲殊月。」
還是沒反應。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好看。
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只是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光,沒有神采,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空得像一潭死水。
「以後離那些男修遠點。」我對著那雙空眼睛說,「他們不是好東西。」
她看著我。
不對,她沒看我,更像是自己在放空一樣。
「聽見沒有?」
她還是沒反應。
我有點惱火。
雖然我知道她現在聽不進去,但好歹我剛剛救了她,你倒是給我點反應啊?
「行行行,你愛聽不聽。」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我剛轉過身,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
我愣住了。
4.
那個聲音又輕又澀,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第一次嘗試發聲。
「你……」
我猛地轉回來。
她還是坐在那兒,姿勢一點都沒變。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看我。
真的在看我。
瞳孔里映出了我的影子,雖然還是空空的,但那道目光確確實實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能說話?」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鬼使神差地又蹲下來,湊近了一點。
「雲殊月,你認得我嗎?」
自從雲殊月渡劫失敗後,我根本沒來看過她。
只聽那些人說雲師姐成傻子了。
但我沒想到她傻得這麼徹底。
她看著我。
「我是沈聽雨。」我指了指自己,「你師妹。」
她還是看著我。
「你最討厭最煩……」我補了一句,「在後山罵你的那個師妹。」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這次終於有回應了。
只不過就「嗯」了一聲。
我也搞不懂她到底懂沒懂,想了想,又試探性地開口。
「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歪了歪頭,「沈……聽雨。」
居然答對了!
我有點意外,畢竟我好像無意中聽別人說過。
雲殊月傻到不認識人。
這不是還可以嗎?
也沒有傻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吧。
不過,這跟我沒關係。
我起身拍了拍灰塵,可不想再管多餘的事。
但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袖口卻被扯住了。
我回身,看到雲殊月抓著我的袖口,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我。
「你扯幹嘛?我要走了,鬆開。」
她沒說話。
我的目光又落在那人瘦弱的身體上,不由得想。
她如今修為散盡,身軀如同凡人。
那她每日吃什麼飯?住何處?
......
等等。
她吃什麼住哪兒跟我有毛關係。
這仙家宗門,說到底是殘酷冷漠的。
曾經的天驕之子渡劫失敗變成了棄子,無人在意,生死有命。
我是幸災樂禍,但看到她這樣子還是難免泛起令人噁心的同情心。
不是噁心她。
是噁心我自己。
我嘆了口氣,曾經雲殊月好模好樣的時候我就不明白她的心思。
如今她傻了,我更不知道她什麼意思了。
既然她扯著我的袖子。
那我勉強理解為她不想讓我走……
這應該合理吧?
我終歸狠不下心,也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想的,只一把抓住雲殊月的手腕將她拽起來,帶著她離開了後山。
起初我以為她仍會固執地坐在石頭上,但她沒有任何反抗,就像是木偶一樣,老老實實被我牽著走。
這種感覺是有點稀罕。
畢竟以往她才是那個走在最前面,而我只能看她背影的人。
現在她成了傻子,我卻成了宗門的指望。
我把雲殊月從後山拽回來那天,是臘月初九。
天冷得邪乎,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手冰涼冰涼的,我攥著她的手腕,感覺像攥著一塊冰。
一路上她都很乖。
乖得讓我心裡發毛。
我也沒後悔把她帶回來。
5.
要是入了冬,雲殊月肯定會凍死。
只是以前那個清冷孤傲,走路帶風的雲殊月,現在就這麼老老實實地跟在我身後,我往左她就往左,我往右她就往右,像一隻被人馴服了的提線木偶。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我。
那雙眼睛還是空的,但確確實實看著我。
「你看我幹嘛?」
她不說話。
我莫名其妙地有點不自在,扭過頭去,加快腳步。
清虛宗上有一處小院子,是我剛入門時住的。
後來我搬去師尊那邊,這小院就空了下來,平日裡堆放些雜物。
我推開門,裡面落了一層灰。
「你就住這兒。」
我鬆開她的手腕,轉身想去找塊抹布,結果剛邁出一步,袖口又被扯住了。
我低頭,看見她那隻蒼白的手攥著我的袖子,指節微微泛白。
「鬆手。」
她沒松。
「我要去給你找抹布,打掃一下,不然你晚上睡哪兒?」
她還是沒松。
我嘆了口氣。
「行行行,你扯著,我帶著你走。」
於是我帶著一個掛在我袖子上的傻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找出一塊半干不濕的抹布,又帶著她擦了桌椅床榻,最後把她按在床邊坐下。
「行了,以後你就住這兒。」
她坐在那兒,仰著臉看我。
我這才發現,她其實比我還矮一點。
以前她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永遠是俯視的姿態,那雙眼睛冷冷地垂下來,像看一隻螻蟻。
現在她坐著,我站著,終於輪到我俯視她了。
但她這麼仰著臉看我,又讓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好像……太乖了。
太乖的雲殊月,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走了。」
我轉身。
剛邁出門檻,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她站起來,跟在我身後,離我不到三步遠。
「你幹嘛?」
她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你回屋去。」
她不動。
「回屋!」
她還是不動。
我跟她對視了三息,敗下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