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園春生完整後續

鎮上人群熙攘，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沈亦舟緊緊拉著我的手，與我穿梭在人海之中。

我的頭上簪滿了他新買的珠釵，他笑著說：

「妻主這般，像是仙女下凡。」

這是我成親後過過最好的一個上元節。

回去途中遇見好友，好友邀我去茶鋪共飲，我便讓沈亦舟先行回家等我。

可沒想到，我回家後，家中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準確來說，是打架。

裴峻和沈亦舟大打出手。

11

他們是在家門口打起來的。

裴峻先出的手。

「明明你來之前，我和李雲禎一直都好好的。」

「你多番曲意逢迎，矯揉造作，不覺得噁心嗎？」

「你到底所圖為何？」

可以看出，裴峻壓了一肚子的火，下手很重，招招都落在沈亦舟的臉上。

沈亦舟是官府里的捕頭，精通拳腳功夫，自然分毫不讓。

反手擒住裴峻，重重一拳錘向他的胸口。

「什麼叫我所圖為何？」

「妻為夫綱，夫郎伺候妻主，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是你擺不清自己的位置。」

「我真不懂你在高傲些什麼？會讀幾個書了不起嗎？人本便各有所長，雲禎會侍花弄草，能種出香噴噴的果子，這些你都不會。」

「她性子好，若換作旁的妻主，早就對你家法伺候了。」

沈亦舟一邊說，一邊擼起袖子。

立刻反守為攻，招招都快准狠。

「她良善，我卻不是她那樣的人。今日我便替她好生教訓你。」

裴峻咬著牙躲避他的肘擊：「她良善？若非她趁我不備奪走我的清白，我怎會和她在一起？」

「我明明有更好的前程的。」

我記憶中的沈亦舟，大多時候都是溫雅從容的。

但這次，我看見他狠狠朝地上淬了一口。

「你們的事我也略有耳聞。你怎麼不說當初是你求著她要你的？」

「別扯什麼清不清醒，成熟的男人該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別成天怨天尤人。」

「迷毒又死不了人，你若是真有骨氣，那日後發作也別找她。」

明月如霜，照在沈亦舟的身上，他身姿卓絕，脊背筆直，一字一句鏗鏘而有力。

「最噁心的事情莫過於，一邊享受著她的好，又一邊數落她打壓他。」

裴峻恍惚了，一時間忘了躲閃。

沈亦舟便趁著這個機會，拳風以雷霆之姿砸向他，裴峻疼得彎下了腰。

我沒有阻攔，只是站在離家幾步遠的老槐樹下，靜靜看著。

夜色空明，無雲無礙。

繁星錯落穹蒼，似瓊瑤碎鑽，熠熠生輝。

沈亦舟很聰明，他不打裴峻的臉，只打他藏在衣里的地方。

直到他們消停了，我才走回去。

兩人如同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擺出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勢。

裴峻望向我，眸光微漾，眼底似壓了化不開的沉鬱。

尤其是見我召沈亦舟共寢時，張了張口，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但他到底沒來得及說別的話，一扇門將我們隔開。

裴峻肩背微塌，連髮絲蓬亂都未察覺。

一旬後，也是夜裡。

我剛回家，便見裴峻的房中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似乎格外難受，一聲又一聲祈求著什麼。

我算了算日子，裴峻迷毒發作的時間到了。

12

今日沈亦舟值夜班，不會歸家。

聽見屋外的動靜，裴峻猜到是我回來了。

「李雲禎……」他啞著嗓子喚我名字。

屋裡的門沒有關，我看見他正蜷縮在床上，緊緊攥著被褥。

鬢角被薄汗浸濕，膚色泛著病態的緋紅。

以往他迷毒發作，我不忍讓他煎熬，都會第一時間以身解毒。

但這次，我倚著門框，淡淡地睨著他。

「李雲禎，我難受，你幫一幫我。」

他咬著牙讓我幫忙。

我雙手抱胸，沒有動靜。

「李雲禎……雲禎……我真的好難受。」

我知道，迷毒發作時，男子會受蝕心跗骨之痛。

他輾轉反側，眸底蒙著被毒催出的水汽，水霧蒙蒙間全是無措的渴求。

我嘆了口氣，兩步走入屋中。

見我進來，他眸光一亮，朝我伸出手：「雲禎，幫幫我。」

而我面容沉靜，只說了三個字。

「受著吧。」

裴峻愕然，神情有片刻的凝滯。

「初一那日，我便與你說過，下次迷毒發作我不會幫你解。」

「你對我不敬，自然該受懲罰。今日你便受著吧。」

大抵是沒想到我真會如此，裴峻怔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而我已經一步步往門外走去。

裴峻終於坐不住了，撐著虛軟的身半跪在地，一步步朝我膝行而來。

他攥住我衣擺的一角，平日清冽如寒泉的聲線，此刻裹著濃得化不開的卑微與祈求。

「雲禎……是我錯了。」

「你救救我吧。」

我俯身將那片衣角從他的手中抽出。

「別這樣，裴峻。」

「我知道你此刻神智不清，但我是清醒的，我不會碰你的。」

他的聲音帶了一點哭腔，額角輕抵著我的膝頭，像迷了路的孤獸，反覆呢喃：

「我沒有神智不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真的受不住了，雲禎，你垂憐垂憐我吧。」

我冷眼看著他，不動也不答話。

他的眸中燃起了一絲希望：「從前是我不對，不應該在勾引完你後又擺出一副清高的姿態。」

「我日後不這樣了。我真的好痛，比死還難受。」

「你別讓我這麼痛苦好嗎？」

他攥著我的手貼在他發燙的臉頰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亂與討好。

我從前自詡是個好姑娘，事事為他人著想。

村長卻告訴我，我的好不應該建立在委曲求全的基礎上。

我得過得舒坦，先對自己好，再對旁人好。

我看著裴峻，搖了搖頭：「一年十二個月，你的迷毒要發作十二次。這次作為懲罰，你說再多也是無用。」

「放心，你只是難受而已，又死不了。」

「至於下次，看你的表現再說吧。」

我說完拂袖離開。

原來拒絕是一件這麼容易的事，畢竟疼的人不是我。

這晚，裴峻房裡的動靜一直沒有停過。

而我將棉花塞進耳中，一夜好夢。

翌日醒來時，裴峻的臉色蒼白，身形有些搖晃，想來昨晚被迷毒折磨得厲害。

我照常去山上牧羊，折了根細軟的草莖叼進嘴裡，漫不經心地晃著腿。

山風輕輕拂過，四下里只有風吹草動和羊兒細碎的嚼草聲，清閒又自在。

回家時，桌上已經有了熱騰騰的飯菜。

好生奇怪，沈亦舟這段時日都值夜班，哪來的菜？

正疑惑間，便見裴峻從廚房出來。

「雲禎，你瞧瞧合胃口嗎？」

13

太陽真的打西邊出來了。

成婚三載，裴峻頭一回給我做飯。

他對我的態度突然殷勤，我咳了兩聲，他便眼巴巴地給我端來清水。

我有些詫異：「你不會因我昨夜沒給你解毒懷恨在心，在飯菜里下了藥，想偷偷毒死我吧？」

裴峻卻搖著頭矢口否認。

「我只是想待你好些。」

「這些都是作為夫郎的本分。」

甚至往日從不做的家務活，他也開始和沈亦舟爭著做。

村長聽說裴峻的變化後，又囑咐我：

「阿禎，就得這樣。你要讓他知道，你是天，只有把你伺候好了，他才有好日子過。」

村長說的每個字，我都記在心裡。

裴峻的情緒起落逐漸被我牽動。

從前明明有章有法，如今全亂了次序，像是變了一個人般。

沈亦舟見狀，便將我霸得更緊，生怕被裴峻搶了去。

他為我按揉肩膀時，我忽然想到了一樁事。

「當初村長怎麼就把你送給了我呢？」

沈亦舟只是笑道：「我早便回答過。」

我回憶了好久，想起除夕夜時，沈亦舟曾說過心悅於我。

當時我以為沈亦舟只是隨口哄我。

卻聽見他與我說：「初見妻主時，妻主正在喂一隻瘸了腿的貓。」

「妻主掰了半塊手裡的肉，蹲下身來喂貓。小貓蹭著你的指尖，小口吃得香甜。」

「而後一人一貓並肩躺在半山腰的青草地上。風軟軟拂過，山野遼闊，時光都變得慢慢悠悠。」

「我說不上來原因，只知道我心動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不再妄自菲薄。

沈亦舟與我說完這番話後，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我果然很好，好到讓人看一眼便能心動。

「那算你眼光好。」

我笑了笑，朝沈亦舟招了招手。

燭火微顫，一室旖旎生香。

只是這邊廂還沒結束, 裴峻忽然推門而入。

我一驚，下意識想要呵斥。

卻見裴峻身著一襲素薄紗衫，額發垂下幾縷，整出一副勾欄做派。

微微俯身, 眉眼彎軟, 巴巴望著我。

「求妻主抬愛。」

14

我愣在了原地。

這是裴峻第一次喊我妻主。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他喊我妻主的場景，從沒料到會是如此。

我也曾以為自己會滿心歡喜, 因為這代表裴峻終於接納了我。

但真的發生時, 我很快便恢復平靜，似笑非笑地問裴峻：

「你不是自詡清高嗎？如今風骨都去哪了？」

他低著頭, 往日的鋒芒盡數斂去, 只剩一身溫順討好。

「在妻主面前, 不敢清高。」

「裴峻，我記得今夜不是你迷毒發作的日子, 你何如故此？」

他緩緩抬頭, 眸光鎖定了我, 聲音發顫, 低低啞啞。

「因為我醋了。」

「我不想日日被妻主冷落。從前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妻主看看我。」

我回憶了一下過往：「可是你從前惹得我不舒服，我不喜歡。」

「我會好好服侍妻主的。」他字字句句都帶著卑微的討好。

沈亦舟有些吃味, 按在我的腰側的手逐漸收緊。

我大抵是真的變壞了, 這種時候還想著落井下石。

一邊賴在沈亦舟的懷裡，一邊忍不住問裴峻：

「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子, 特別像什麼嗎？」

裴峻目光虔誠地望著我。

「像狗，給主人搖尾乞憐的狗。」

裴峻是個很要面子的人，斷斷接受不了被⼈⽐作牲畜。

而此刻, 他歪著腦袋看向我, 伸⼿挑落了身上那條形同虛設的腰帶。

「那就求妻主, 可憐可憐我這條狗吧。」

15

今年村⾥的姐妹們聊夫郎如何侍奉她們時, 我終於能插上一句嘴。

有個姐姐好奇地問道：

「裴峻從前待你那般不好，我以為你有沈亦舟後, 會立刻休了他，不料你竟然還收著他。」

我也有過休了裴峻的念頭。

但裴峻如今的月銀漲了許多，統統都交到我的⼿上。

家中的活也搶著去干，各種節日禮物不斷, 變著花樣討我歡心。

每次圓房，只要我稍微蹙一下眉，他便慌張地將動作愈發放輕, 生怕哪裡惹我不快。

像極了⼀條漂亮聽話、沒羞沒躁的狗。

我用著挺開心的。

村長還特意交代過我。

「阿禎，你的後院裡可以有兩個男⼈、三個男⼈……乃⾄二十個男⼈，唯獨不能只有一個男人。」

「男人之間，總要形成競勢才好。⼀個便容易恃寵⽽驕，忘了自己的⾝份地位。」

她的眼眸⾥藏著閱經世事的沉穩。

「莫要輕信任何一個男人，也莫要⾼估男人對愛情的忠貞。」

「沈亦舟如今是愛你，可誰也說不準以後。用裴峻令他時時惶恐，不失為一件好事。」

於是，我便留下了裴峻。

美人如花, 一枝獨放不成春。

繁花簇簇，爭相鬥艷，才是好春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