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兩人這麼一鬧,我的睡意已經消了大半。
我扯住被褥,從沈亦舟懷中起身,認真地回答裴峻。
「他是我除夕夜新收下的相公,已經把身心交付給我。」
「日後便住在家中,與你一同服侍。」
裴峻僵立在原地許久,似乎在消化我話里的意思。
而後臉色鐵青地反問我:
「又收了一個相公?」
「李雲禎,你怎生如此厚顏?有我一個難道還不夠嗎?」
村長教我,有話可以直言,不必太顧慮旁人的感受。
於是我便如實回答。
「不夠。你什麼活都不幹,我一個人太累了,需要再來個相公為我分憂。」
裴峻沉默片刻,而後冷靜下來。
冷聲嗤笑道:「你莫要拿新人激我。你這樣的人,哪有什麼好郎君願意跟。」
「定是找了個形貌粗陋的男子。」
沈亦舟躺在里側,裴峻看不清他的容貌。
聞言,沈亦舟緩緩坐起,如墨般的長髮傾瀉而下。
烏髮之間,是一張極艷的臉。
眉似遠山,眸若星辰,肌膚細膩如同白瓷。
他懶懶地抬眼看向裴峻,問他:
「我很醜嗎?」
7
裴峻一時間怔在原地。
沈亦舟這張臉太有攻擊性了。
他若也是我們村裡的人,只怕裴峻這第一美人的名號要易主了。
裴峻看著沈亦舟,眼神逐漸變得幽暗,咬牙道:
「他這樣的男子,怎會看得上你?」
「李雲禎,此人接近你必有所圖,我奉勸你一句,莫要信他。」
話罷他冷然拂袖,轉身離開。
似乎在這多待一瞬都覺厭煩。
沈亦舟淡淡看他合上木門,側首望向我,輕聲道:
「其實他說得也不全錯,我接近妻主確實另有所圖。」
我這樣普通的姑娘,還能有什麼東西值得他來圖謀。
正疑惑間,聽見他認真地告訴我:
「我所圖的,是妻主的心。」
「我會慢慢讓妻主知道,我與他當真不同。」
大年初一,村裡人情往來,許多人來家中拜年。
我是家主,自然要去招待。
可裴峻並不理會,這種事素來與他無關。
他捧著一卷書坐在窗檐下看。
沈亦舟也不喜與生人說話,但他會安靜地站在我的身邊。
等客人走了,便自發地將那些瓜子殼、花生屑洒掃乾淨。
村長喜滋滋地來找我,說已經把沈亦舟的名字記在我的戶籍下,往後他便是我名正言順的相公了。
她又問我:「沈亦舟待你好嗎?」
「挺好的。」
村長點了點頭:「那便好。我見你晌午去集市買了三條活魚,晚上是要做魚吃嗎?」
村裡有個俗語,說初一吃飽飯,天天不挨餓。
我想著晚飯得豐盛一點才好。
得到我肯定的答覆後,村長又問我:「三條魚,是準備一人一條?」
我頷首:「是。」
可村長卻說:「不行。」
「沈亦舟今日表現得好,你可以獎勵他一條魚。」
「裴峻態度惡劣,本來連飯都不配吃。念在他掙錢上交給你,你讓他吃碗白米飯即可。」
「至於多出來的一條,你是一家之主,自然該多吃點。」
我愣了愣:「這樣的話,裴峻怕是會不開心。」
村長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對於一個依附於你的男人,你管他開不開心做甚。」
「你要做的是賞罰分明。」
幼年寄養在舅母家時,我曾對一件事情印象深刻。
每逢新年,舅母都會烹制臘肉。
我得幫忙一起幹活。
但那些香噴噴的臘肉不會在我嘴裡,只會出現在表哥表姐的飯碗里。
我覺得舅母有失公允,立志日後做個公道之人。
我以為一人一條魚是公允。
但轉念一想,其實村長說得不錯。
賞罰分明才是公正。
我在廚房裡忙活了許久,沈亦舟幫我打下手。
等菜全部端出來後,裴峻這才懶洋洋地落了座。
我用筷子夾了一條魚給沈亦舟:「你今日辛苦了。」
又給自己夾了兩條。
裴峻一怔,看著面前瞬間空了的魚盤,問我:
「李雲禎,我的魚呢?」
8
我聳了聳肩,告訴他:「你沒有。」
裴峻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今日的表現很糟糕。」我數落著他今日的錯處。
「親友來家裡,你不主動問好。」
「我走台階時差點摔倒,你只是冷眼瞧著。」
「廚房柴火不夠,我讓你去劈柴,你也不肯。」
「所以這條魚,我不想給你吃了。」
裴峻的眉頭緊鎖,質問我:「你說不給就不給,憑什麼?」
大抵是我待他太好,好到讓他忘記了尊卑之別。
「就憑我是你的妻主。」
裴峻被我說得一噎,冷著臉道:「這麼腥,誰想吃。」
他埋頭嚼著米飯。
而邊上,沈亦舟執筷夾起一塊魚肉,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每一口都細品慢咽,仿佛這尋常魚肉是人間至味。
裴峻的臉色愈發鐵青。
偏生他還在咀嚼時發出嘖嘖輕響,含笑看著我:
「妻主的手藝真好。」
「這肉酥嫩鮮香,入口即化,我著實是有口福。」
他的話還未說完,裴峻便重重一擱筷子起身欲走。
「站住。」我喊住了他:「飯還沒吃完,你要去哪?」
裴峻頭也不回,乾巴巴地道:「不吃了。」
平日沒感覺,但和沈亦舟的老實本分相比,我愈發覺得裴峻實在太沒規矩了。
夫郎是要服侍妻主用膳的。
哪有妻主還沒吃完,夫郎便先下桌的道理。
村長今天再三提醒我,做錯事情的人一定要受懲罰。
我想了想,遂道:「你若這樣走了,下次迷毒發作我便不給你解了。」
迷毒發作,不解也不會有性命之憂。
只是會令他痛苦煎熬五個時辰罷了。
裴峻聞言,腳步一頓。
但他只是嗤了一聲,依舊頭也不回地往屋外走。
他現在是走了,可今晚還得回家。
按照大峪鎮的規矩,除除夕外,夫郎若夜不歸宿,將被官府處以杖刑。
果然,亥時裴峻推門進屋。
而那時,沈亦舟問了我一個問題。
「妻主,今夜可以讓我伺候您嗎?」
9
我沒有拒絕沈亦舟。
昨夜與他的體驗很好。
我好像有些食髓知味了。
裴峻便是在這時回來的。
以往他鬧脾氣回來,我都會哄上兩句,再讓他好生休息。
而這次,沈亦舟正抱著我走進裡屋。
一邊走,一邊低頭親吻著我。
我將手攀上他的脖頸,灼熱的呼吸交纏間,他重重合上裡屋的門,隔絕了裴峻的視線。
我太忙了,實在沒功夫理會裴峻。
燈火葳蕤,四周皆靜。
今夜的沈亦舟很賣力,我壓抑不住自己的聲音。
許是周遭太過安靜,這聲息便格外明顯。
不知過了多久,屋門忽然被人拍得砰砰直響。
「都半個時辰了,能不能消停一點?」
「還讓不讓人睡了?」
裴峻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沉怒。
不等我反應,沈亦舟先湊了過來,捂住我的耳朵,貼著我的耳廓誘哄道:
「妻主,別聽他的,別壓抑著自己。」
外頭好像有人不停地在拍門。
而我聽不清楚。
我只能聽見沈亦舟低啞的嗓音在我耳畔響了一個時辰。
是夜,我有些口渴,出去喝了口水。
卻見大半夜的,裴峻獨自坐在廳堂發獃。
清冷的月光灑落,他的背影莫名有些蕭條。
見我出來,他偏了偏頭,就著月光打量著我頸側的紅痕。
只是一瞬,他便驟然收回視線,回到房間甩上房門。
走得太快,我來不及看他的神情,只知道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尖都泛出青白。
接下來的幾日,我都沒有理會裴峻。
村長說了,我不需要對待我不好的人笑臉相迎。
於是,腌好的春筍、風乾的牛肉、新做的醬肉都與他無關。
我冷落了裴峻好一陣子。
可我發現,他對我的態度似乎比從前好了,與我頂撞的次數也明顯少了。
他甚至會趁我不注意時偷偷打量我。
上元節,鎮里照例舉辦燈會。
每次燈會,女子們都會挑一位最滿意的夫郎陪同出遊賞燈,以示對夫郎的嘉獎。
此前我只有一個夫郎,所以每年帶的都是裴峻。
花燈展很漂亮,裴峻是喜歡的,可他總要擺出
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仿佛和我上街是種羞辱。
這年上元,我正打算去趟鎮里。
卻見裴峻已經換好衣裳,站在門口等我。
他用一種居高臨下、仿佛恩賜般的語氣道:
「李雲禎,走吧,我陪你去看燈會。」
若是放在從前,我肯定會牽著裴峻的手,歡歡喜喜地與他同去。
但這次,我蹙起眉來。
「可我沒打算帶你去啊。」
10
許是我的回答令他太過意外,裴峻的身形一僵。
「說是帶最滿意的夫郎去,你過去一年的所作所為,哪一點能讓我滿意?」
聽到我的問話後,裴峻恍惚了一下。
他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啞著嗓子道:
「我……我在私塾當教書先生,掙得不少,錢都交給你了。」
可夫郎外出掙錢,將錢上交妻主是本分,沒什麼好值得褒獎的。
這幾日沈亦舟把家裡的活都幹完後,便去找村口的大爺學做花燈,給我做了一盞很漂亮的兔子燈。
將兔子燈送給我時,他小心翼翼地問我:「妻主,你可以帶我一起去看燈會嗎?」
「如果不行也沒關係,你提著這盞燈去,就像我陪在你的身邊。」
他的手被磨出了好幾個口子,卻笨拙地把手背到身後,隻字不提受傷的事。
其實他想去,不用這般花費心思,直接和我說聲便好。
可沈亦舟卻告訴我:「妻主,你值得人花費心思,因為你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一個人就能擔起一個家。建了一座漂亮的兩居院子,屋後開了個小花園,葡萄架都是你親自搭的。」
我愣了愣,又聽見他如數家珍般誇我:
「你很漂亮。眼睛圓圓的,笑起來唇角有兩個梨渦,很像村口那隻橘色的狸奴。我一看就覺得可愛得很。」
「你的性子溫和善良,常常給流浪的貓狗喂食。手很靈巧,能做許多佳肴,能把後院的雞鴨都喂得白白胖胖,連羊都很喜歡你。」
「只有很棒的姑娘,才會招小動物的喜歡。」
從前我只覺得自己平庸,如今被他這麼一說,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有諸多長處。
裴峻總是打壓我,而沈亦舟會將我高高捧起。
我是個俗人,就喜歡聽好話。
我愈發覺得,裴峻被我縱容過甚了。
於是,我答應了沈亦舟帶他同去。
「裴峻,你看,連你自己都說不出到底哪裡待我好了。」
「今晚你便在家呆著吧。」
裴峻僵立在原地。
而沈亦舟穿了一身湛藍色的新衣,提著兩盞花燈出來,衝著我笑:
「妻主,我們走吧。」
「我帶了好些銀錢,你若碰上喜歡的東西,儘管拿便是。」
他拉著我歡歡喜喜地走了。
走了許久,經過拐角時,我的餘光瞥見裴峻還站在家門口。
一陣微涼的風從山那頭襲來,他的寬袍大袖隨風搖擺,身形莫名有些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