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模樣清俊,身板結實,看著便很能幹活。
可我不敢收下。
三年前,村長送了裴峻給我。
他生得也好,卻天生桀驁。
嫌我長相平庸,嫌我性子愚鈍,動輒朝我發火。
至今仍然不肯喊我妻主。
我想了想,婉拒道:「還是算了吧。」
「一個已經夠頭大了,來兩個我招架不住。」
村長卻告訴我:「正因為裴峻不好,所以你才要再收一個。」
「男人嘛,還是得男人來治。」
1
村長來給我送人時,我實在惶恐。
今日除夕,家中本該喜氣洋洋。
可我剛貼好的對聯被人扯下,「福」字被撕碎了散落在地。
裴峻又和我發脾氣了。
他嫌我買的春聯太醜,又說我做的年夜飯難吃。
將家裡弄得亂七八糟後,他便去了後山散心。
我不敢把村長請進家,站在門口試圖擋住屋裡的狼藉,窘迫地告訴她:
「裴峻一個已經夠我受了,我不敢再要新人。」
縱然我極力遮掩,屋裡的景致還是落進了她的眼裡。
村長的臉上浮現一抹憐惜。
「阿禎,正因如此,你才更應該收下沈亦舟。」
「這種不聽話的男人,就要男人來治。」
我看向站在她身後沉默挺拔的男子。
男人面容俊朗,明明穿著粗布衣衫,卻自帶一股清冷孤傲的風骨。
我生怕他是第二個裴峻,又來折騰我。
村長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連忙向我保證。
「沈亦舟與裴峻不同,他性子恭順,會好好聽你的話。」
「你家裡的活這麼多,總得有個男人使喚不是。」
說話間,她給沈亦舟使了一個眼色。
沈亦舟那雙墨色的瞳仁望定了我,一撩衣袍跪在我的面前,喚我:
「妻主。」
我微微一怔。
裴峻跟了我三年,從未喊過我一聲妻主。
這聲稱呼令我有些動容。
今夜除夕,裴峻不會回來,我也想有個人陪我守歲。
於是,我點了點頭。
「我收下你了。」
2
沈亦舟進屋之後,微微擰眉。
屋裡實在是太亂了。
我習慣性地拿起掃帚想儘快收拾乾淨。
他卻忽然彎腰,體貼地將我抱起,放在軟榻之上。
「妻主,地上有碎瓷,您小心些。」
說完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掃帚開始洒掃。
我一時有些錯愕。
以往在家中,裴峻從來不願幹活。
只會斜倚在小榻上,懶洋洋地使喚我。
我們大峪鎮與外界不同,素來女尊男卑。
女子可以有許多相公,而男人只能跟一個女人。
一旦發生肌膚之親,終其一生只能守著這個女人,否則會暴斃而亡。
裴峻弱冠那年,和鎮里的所有男人一樣,迷毒發作。
他難受得緊,蜷成一團苦苦掙扎。
我剛好上山牧羊經過。
他一聲聲哀求著我,求我救救他,漂亮的眼裡含著水霧。
我一時不忍,以身相救。
結果沒過兩天,村長便領著裴峻上門討要名分。
裴峻的樣貌在村裡數一數二,此前便有許多人悄聲議論,說誰有幸能做他的妻主。
我沒想到這份福氣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歡喜得緊,立刻讓裴峻做了我的相公。
可我明明給了他名分,他卻並不開心,眉頭鎖得很緊。
他說:「李雲禎,我根本就不喜歡你。我早有心儀的女子。」
「若非你趁我發病毀了我的清白,我怎會和你這樣的女人捆綁一生。」
我有些愕然:「那時是你求我碰你的呀。」
裴峻振振有詞:「我發病了神智不清,可你是清醒的。」
說到痛心處,他甚至拿刀割傷了自己的手臂。
我爹娘早逝,幼年寄養在舅母家中。
舅母嚴苛,常常責打我,在我身上挑出一堆毛病。
久而久之,我養成了自卑敏感、習慣性反思的性子。
看著汩汩湧出的鮮血,我想,若我沒被美色所惑,心志更堅定一些,裴峻也不至於如此。
我心中生出了些許愧疚。
所以我對裴峻格外縱容。
家中的活都由我干,他成日對我不屑一顧。
只有在迷毒發作時,才會求著我一番索要。
又在清醒之後,變本加厲地發脾氣折磨我。
而此刻,沈亦舟的話打斷了我紛亂的思緒。
「妻主,屋子已經掃乾淨了。」
「年夜飯也做好了,您看看合口味嗎?」
3
陳舊的方桌上擺了四菜一湯。
都是些家常菜,清鮮混著油香,看著便令人食慾大增。
沈亦舟盛了一碗湯,遞到我的面前。
「嘗嘗味道。若不合適,我再做些別的。」
我拿起湯匙嘗了一口,他的眼眸清亮,期待地望著我。
我忽然想起,在娶裴峻之前,我也曾幻想過婚後生活。
幻想相公能為我操持家務,洗手作羹湯。
也給我放羊趕牛,掙錢貼補家用。
此刻,我終於感覺到相公是有點用的。
沈亦舟與我一同用了年夜飯,又陪我守歲到子時。
家中只有兩張床,一張是我的,另一張是裴峻的。
我本來想讓沈亦舟去睡裴峻的床,他卻搖了搖頭。
「妻主,我還是睡榻上吧。」
「我愛潔,不想碰別的男人睡過的床。」
他個子太高,那榻又短又小,他只能把自己蜷成一團。
看著命很苦的樣子。
我於心不忍,想了想問道:「我明日讓人再打一張新床,你今夜要不要和我擠在一起湊合?」
沈亦舟從榻上坐起,眼裡盛了笑意:「多謝妻主。」
4
我的床其實也不大。
兩個人躺在一塊,難免擠在一起。
我很畏寒,即便裹著被子也四肢發冷。
常常因為腳冷而睡不著。
今日也是如此。
正胡思亂想間,被子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沈亦舟將掌心搓熱,半跪在床尾,將我的雙腳捂在心口。
我微微一怔,只覺得不妥,下意識想把腳抽回。
他卻沒讓,反倒與我說:「讓妻主舒服,是我的本分。」
一邊說,一邊幫我按揉腳踝。
以前總聽村裡的其他姑娘討論,說她們的相公有多好,多會伺候人。
每次談到這個話題,我都是緘默不語。
而如今,我忽然想,下次我興許能接兩句話了。
沈亦舟的掌心很熱,從腳踝按到了我的小腿,再一路往上。
一身疲憊被細細熨貼。
我舒服得眯起眼睛,卻發現他的呼吸好像沉了幾分,嗓音也變得有些沙啞。
他啞聲道:「妻主,新年新氣象,今夜我來侍寢好嗎?」
我瞬間睜開了眼,就著窗外的月光打量著他。
沈亦舟不僅皮囊好,性子也好。
像他這樣的男人,應該有很多女子搶著收下,我不知為何村長把他送給了我。
可我想,我容顏普通,家中也不富裕,他這樣的人跟我其實有些委屈。
於是,我按住了他的手。
「你也看見了,我生得一般,也非大富大貴之家,你完全可以找個殷實的妻主養你。」
「村長明日才會將我們的親事報給官府,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5
沈亦舟低頭凝視著我,微長的劉海微微遮住眉眼。
我實在怕他是一時迷糊,像裴峻之前那樣。
等事後清醒過來,恨我誤了他的終身。
於是,不等他開口,我又提醒他。
「你今夜要是讓我碰了,日後便只能跟我在一處,後悔也是沒有用的。」
我的話都說得這麼直白了,可他想都不想便回答我:「不後悔。」
這麼急切,不會和裴峻一樣,是迷毒發作了吧?
我狐疑地打量著沈亦舟。
他的眼眸澄澈,面色如常,神志看著也很清醒,怎麼看都不像身中迷毒。
饒是如此,我還是和他確認:
「你的迷毒沒發作吧?」
沈亦舟不說話了,只是定定地望著我,驀的伸手挑開自己的腰帶,將衣衫拉下。
寬肩舒展,窄腰收窄,盡數落在我眼裡。
他說:「我的迷毒尚未發作,我現在清明得很。」
「我心悅妻主,求妻主垂憐。」
初見時的風骨蕩然無存,此刻的沈亦舟活脫脫像個勾人心魄的妖精。
我想,他算是我的相公,與我行夫妻之事也很正常。
既然他願意,我便不推拒了。
於是,我緩緩俯身而下。
其實我並不熱衷於這種事。
裴峻只有在迷毒發作時才會與我歡好。
每次他下手都很重,我並無任何快感,只有源源不斷的疼。
但這次,沈亦舟完全是以配合的狀態投入。
酥麻之間,我竟滋生了一點快意,覺得此事甚是滋補。
燈花亂顫,室內幽暗。
我在沈亦舟的懷裡沉沉睡了過去。
翌日天明,我是被吵醒的。
隔著一扇門,裴峻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不耐。
「李雲禎,都幾時了你還在睡?」
「早食給我做好了嗎?」
6
以往家中的早食都是我起床去做。
裴峻只管張嘴便可。
我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地下意識地想要起身。
背後忽然有人擁住了我。
「妻主是一家之主,想睡到幾時便睡到幾時。」
「身為夫郎,哪有使喚妻主的道理。」
說著,他用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妻主昨夜累壞了,多歇一會吧。」
我靠在他的懷裡,驀然想起昨夜村長離開前說的話。
她悄悄將我拉到一邊,語重心長地告訴我:
「阿禎,我知你心善,但你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你是一家之主,夫郎們是來服侍你的。」
「今日我給你送了個沈亦舟,你要好生利用。往後誰對你好,你便多夸兩句,把不好的那個當成空氣,莫要理會。」
「久而久之,兩個男人便會爭搶著來討好你、逢迎你,將你奉為主上。」
村長娶了十六位相公。
她馭夫有術,將後院治理得井井有條,每位相公都對她死心塌地。
我想,她說的話一定不會有錯。
於是,我沒有起身,闔上眼眸枕著沈亦舟光潔的肩頭。
他將我抱得更緊,細密的吻落在我的頰側。
門忽然被人打開,裴峻闊步入內,聲音里夾雜著一絲慍怒:
「李雲禎,你在搞什麼么蛾子,日上三竿了還不……」
待看見床上的沈亦舟時,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隨後不可置信地看向我,語調陡然拔高了幾分。
「李雲禎,你居然敢偷男人?」
「你都有了我,還偷別的男人?」
他的指節泛出青白,氣勢洶洶地掀開被褥。
「是哪個不要臉的野男人,我要將他送到官府!」
沈亦舟一手圈著我,一手拽住被褥,淡淡地看著裴峻,嗓音沉冷。
「什麼野男人,你休要胡言。」
「今日村長已經將我與妻主的親事報告官府,我是有名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