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幻想自己是他柔弱可欺的夫人。
而他是個養著外室,想將我趕回貧苦娘家賤賣的渣男。
娘家人要領我回家,我死死扒住死對頭,聲嘶力竭。
「我不走我不走,休想讓我成全他和小妖精。」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被亂棍打出去。
卻不想,萬年面癱臉的死對頭將我往懷裡一帶,冷笑。
「你最好給我一直演下去。」
1
出發前,我娘一路追到轎子前。
「今兒是宴州大喜的日子,去了千萬別跟他鬧。」
「說真的,要不是你爹昨晚喝多了酒,說什麼我也不能讓你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娘。」
我不耐煩地蓋上帘子,吩咐馬夫跑快點。
馬蹄飛揚,很快到了陸府。
陸府門庭若市。
陸宴州穿著大紅色官服,掛著萬年冰塊臉站在台階上,興致缺缺地聽人道賀。
見我跳下轎子,他眼皮勉為其難翻了翻,然後就直勾勾地看著我。
「喏,賀禮,恭喜啊。」
陸宴州瞥了一眼破筐子,「你屋裡長蘑菇了。」
我湊近他,笑嘻嘻,「知道你不稀罕那些俗物,我連夜上山挖的。」
其實是我花大價錢買的。
這玩意看著像蘑菇,實則是被特殊藥物泡過的見手青。
喝一碗頭暈,兩碗致幻,三碗四碗精神錯亂……
嘻嘻,為了讓陸宴州多喝幾碗,我特意買了口感最好的紅色見手青,多花了五兩銀子。
最妙的是,這玩意一般大夫查不出問題……
只要陸宴州吃了它,發幾回癲,我就不信我爹還會逼我嫁個精神病。
嘿嘿。
陸宴州看著我,微微頷首,「嗯,別致,我喜歡。」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我樂顛顛地進了院子,找了處風水絕佳的位置一坐,翹著腳腳等吃席。
瓜子磕了一地,好無聊,有點想鬧事。
小廝很有眼色地給我上湯,陪著笑臉道。
「莊姑娘,主子怕您餓,特意囑咐先給您上碗湯。
席面還得半個時辰,您先喝了墊墊肚。」
嗯,懂事。
一早上被拖來吃席,我確實沒吃早飯。
而且,湯聞著是真香。
我掏出銀子,財大氣粗地賞給小廝。
「去告訴陸宴州,讓他放心,我今兒絕不給他添亂。」
先裝裝乖,哄著他把湯喝了再說。
小廝如蒙大赦,擦擦汗接過賞銀。
「莊姑娘仁義,有事請隨時吩咐奴才。」
我嘗了口湯。
啊,真鮮。
別說,陸宴州人不咋地,家裡飯是真好吃。
我越喝越想喝,一口悶了,又把碗遞給小廝。
「再來一碗。」
「得嘞!」
半個時辰後,六碗湯下肚。
我摸著圓鼓鼓的肚子心滿意足地消食。
可不知咋的,消著消著,心裡有點難受。
尤其是看到被眾人簇擁的陸宴州。
有種悲從中來之感……
他今兒一身紅衣,輪廓精緻,雖然面無表情,但那腰一看就有勁……
我盯著他瞧了半晌,眼淚猝不及防地流下。
「莊,莊姑娘,您咋哭了?是不是撐著了?」
小廝手忙腳亂,想去喊人,又不知該去喊誰。
也是,我一個柔弱可欺的女人,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的夫君,陸宴州。
可今日偏偏是他娶二房的大喜日子,就算是個下人也明白,我才是失寵的那個。
一個失寵的女人,是不會有人在乎的。
「嗚嗚嗚…」
我抱著空碗哭得傷心,小廝急得團團轉。
猶豫再三,還是跑去找陸宴州。
2
「主子,出大事啦!
莊姑娘哭了,您快去哄哄!」
陸宴州被一群人圍得緊緊的,小廝幾次被擠出來,只好大吼一聲。
這一聲如同石子投入湖面。
周遭身著華服的賓客們霎時靜了下來,齊刷刷地扭頭看向我。
陸宴州神色微動,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過來。
他垂眸,視線落在小廝身上,語氣平淡卻似有不悅。
「你打她了。」
小廝嚇得用力擺手,結結巴巴道。
「奴才不敢!姑娘她可能是…湯喝多了…撐著了…」
陸宴州沉默地看向我。
我見狀,哭得愈發傷心,抽抽噎噎地指著小廝控訴。
「夫君,我們還沒和離呢,他居然叫我莊姑娘!」
說罷,我扭頭沖小廝怒吼,「我是夫人!夫人!叫我夫人!」
此言一出,小廝也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3
我一把抱住陸宴州,一邊打嗝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夫君,你忘了嗎……」
「當初為了娶我,你在我家門口的草垛上跪了整整三日,我爹娘死活不同意,嫌棄你是個窮書生…嗝…」
「他們想把我二兩銀子賣給城裡年過半百的劉大人,你為了娶我,去給人扛麻袋,扛了半年才湊夠銀子……」
陸宴州微微側目,瞥向遠處一個胖老頭。
那老頭原本聽得津津有味,被這一眼看得麵皮一抖,慌忙擺手。
「不是下官,家有愛妻,從未想過買妾……」
說的什麼玩意?
陸宴州竟還有心思同人聊天?
我氣呼呼地將他的臉扳回來,扒著他胸口繼續哭訴。
「我還記得,你娶我那日,下了大雨,你怕我掉泥坑裡,一路背我,我當時哭得比現在還凶……」
「嗚嗚…因為我看到你屁股上磨了好大一個洞…我當時就想,這男人好愛我,我一定給他生孩子…」
「可我沒想到…你中了狀元就變了…你養了個寡婦在外邊…我也就忍了…」
「可你……你怎麼能娶她…嗚嗚嗚…夫君,你娶她…我咋辦啊…」
一陣風過,院子裡靜得只剩樹葉沙沙作響。
陸宴州越聽越沉默,靜靜看著我。
那意思像是「我就看著你演!」
渣男!
果然是個渣男。
愛我的時候願意為我扛麻袋,現在聽我說話都不願意。
我漸漸心冷,期期艾艾地鬆了手,含淚看他。
「我只問一句,夫君當真不顧念我們往日情分嗎?」
大概想挽救下自己在同僚心中的形象,陸宴州終於開口。
聲色清淡,事不關己。
「什麼情分。」
什麼情分?
這死渣男,既然他想背上忘恩負義的名聲,我今天就成全他!
我狠狠一擦眼淚,悲愴道。
「你當初沒銀子趕考,是誰賣身為婢,只為給你換二兩銀子入京?」
所有人都伸直了脖子,摩拳擦掌,一臉興奮。
陸宴州眉梢微挑,「是誰?」
我捶胸頓足,痛心疾首,「是我呀!」
「又是誰,戰戰兢兢防著主家老頭騷擾,勒緊褲腰帶為你守身如玉。」
「誰?」
「還是我呀!」
「又是誰,知道你沒銀子贖身,偷了主家碎銀,被打了半死,才換來買命錢讓你在京城安了家!」
「誰?」
「除了我還能有誰?」
死渣男,昔日往事居然遺忘至此……
「我,一個柔弱可欺的可憐女人,為了供你讀書,大冬天裡坐在河邊給主人一家洗褲衩,手凍了一個又一個大口子,凍的被魚咬住手指都沒有知覺…嗚嗚」
「主家見我年輕貌美,幾次想將我拖去柴房,我寧死不從,光脖子,就抹了三回!
為你生生熬了一身病…原以為,你終於中了狀元,我們能好好過日子,可你…」
我的手指顫顫地指向陸宴州。
他靜靜看著我,挑了下眉。
「如何?」
「你居然看上城外屠夫家的寡婦!」
我掩面痛哭,周邊一陣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有人小聲嘀咕,「怪不得前幾日見陸大人在肉攤前駐足,我還道他是饞肉,原來是饞寡婦……」
「有這事嗎?好像是有,不過…陸大人不是尚未成親嗎…」
呸,渣男。
當初他說沒銀子辦婚事,哄我在後院對著月亮磕了個頭,就算成了親。
我單純,就信了。
萬萬沒想到,在旁人眼中,他居然還是個單身!
怪不得那寡婦願意跟他,原來不是想做二房,人家想直接做正妻!
我越哭越難過,捂著胸口險些哭死過去。
都怪我太過善良單純,居然被他騙了這麼久……
4
「妙妙!」
一聲嘹亮的女高音驟然劃破人群。
話音未落,人已如風般刮至我面前。
「怎麼了這是,出了什麼事了?怎麼哭成這樣?」
我止住淚,茫然地看著眼前衣著華麗的婦人。
這是我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姑娘親?
我摸了摸她身上的料子,「娘,你現在咋這麼虛榮,來就來,還借身好衣裳。」
我娘聞言一頓,轉頭看向陸宴州。
「宴州,她咋了?」
陸宴州仍繃著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默不作聲。
我拍拍我娘,「別問他,他記恨你當年不讓我嫁他。」
「嫁他?」
不愧是常年種地的,我娘的嗓門是真嘹亮。
震得我腦瓜子嗡嗡的,居然看到桌子一蹬腿,跑了。
「走,妙妙啊,咱們回家。」
她用力了拉我,「這孩子是不是被奪舍了,怎麼才一會功夫,就開始說胡話了…」
我娘力氣真大,扯得我頭昏眼花。
恍惚間,我看見一團矮矮的黑影跪在陸宴州腳邊,不住磕頭。
眼淚頓時又涌了上來,「那是我爹嗎?咋跪地上?」
四周再次陷入詭異的寂靜。
小廝盯著地面看了片刻,猛地後退兩步。
我一把拽住陸宴州的衣袖,哽咽道。
「你看看,你看看,這些年你就是這麼欺負我,我爹多凶的人啊,提著棍子能追我二里路,可一見到你就跪,你就是欺負我們家貧苦,欺負我沒人撐腰…嗚嗚嗚…我的命咋這麼苦…」
我娘越聽越難受,也跟著掉眼淚。
「這死孩子,別在這丟人現眼了,快走!老娘這輩子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二話不說,我娘拉著我又要走。
那我能走?
陸宴州頂多是想休了我,我爹娘那可是想賣了我。
只要我今兒踏出這個門,明兒他們就會為了一吊錢把我賣老頭。
老頭沒見過我這麼美的姑娘,一定會用盡法子狠狠蹂躪我,而我雖然遭受背叛,仍舊對陸宴州痴心一片,守身如玉,無奈之下,只能一頭撞死……
想到這兒,我心裡一咯噔。
看看我娘,又看看陸宴州。
終究還是覺得陸宴州可靠些。
好歹,他一朝廷命官,總不至於買賣人口。
我推開我娘,猛撲過去,八爪魚一般扒住陸宴州。
「我不走我不走,我絕不會成全你和小妖精……」
我一身病供出的狀元,我能讓給別人?
愛不愛先不提,我後半輩子的生活費,他不得多給點。
「妙妙,快下來,這丟人現眼的孩子,快跟娘回家……」
我娘臉上寫滿情真意切的丟臉,扒拉我的手特別有勁。
幾次把我扒拉下來,我又頑強地扒回去,我娘還趁我不備狠狠掐我屁股。
當著這麼多人她就敢打我,回去還不得打死我。
我一個柔弱可欺的可憐女人,能是她的對手?
這麼一想,我越發把希望放在陸宴州身上,聲嘶力竭地哭喊。
「夫君……你說句話啊!
你怎麼那麼狠的心,你忍心讓我再被賣一次嗎!
你能眼睜睜看著我被老頭玩弄致死嗎!」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
所有目光都緊張地聚焦在陸宴州身上……
5
陸宴州靜靜凝視我片刻。
忽然向前一步,俯身湊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嗓音低語。
「莊妙妙,為了坑我,現在連自己都一起坑了,是嗎?」
我睜著一雙無辜的淚眼,茫然地看著陸宴州。
「夫君,你在說什麼……」
難道…
他已經愛那寡婦愛得無可自拔,心裡一絲一毫都沒有我了?
我委屈地拉住陸宴州的袖子,小聲討好。
「夫君,你不要拋棄我,我真的不能回去,他們會賣了我…你讓我留下,我以後…」
「以後怎樣?」
「以後我當牛做馬伺候你!」
我娘倒吸氣,捂著頭,作勢要暈,又被扶住。
陸宴州垂眸,目光落在我緊攥他袖口的手上。
那眼神充滿探究,又帶著一點點威脅。
我懷疑他要剁我手。
可他笑了。
笑得很滲人。
一個常年不笑的面癱,他居然笑了。
那感覺,好比癱了半輩子的人忽地站了起來。
我嚇得後退一步,心頭湧上懼意。
可陸宴州不容我後退,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臂,幽深地瞥我一眼,才轉向我娘。
「妙妙既然是在我府上得了病,我難辭其咎,就讓她留在這,來日定會完璧歸趙。」
我娘大概覺得太丟臉,一聽這話,小跑著走了。
那些客人見沒了熱鬧,也散了。
只有我呆愣在原地,眼淚嘩啦啦地掉。
因為這話在我耳中成了「我既然花銀子買了她,就算休了她,她也該留在我這為奴為婢,沒有便宜你們的道理。」
嗚嗚嗚…
果然,他不愛我了!
6
陸宴州終究沒讓那寡婦住進府里。
許是為了保全名聲,又或許是為了護她周全。
他讓那團黑霧……噢,那是我爹。
讓我爹先把那寡婦馱出府去安置了。
不得不說,陸宴州是懂我的。
他定是看出我怨氣深重,怕我傷了他心尖上的人。
我也確實沒打算放過他們。
眼下若離了這府邸,於我百害無一利。
瞧我爹方才馱人時那殷勤樣,便知他賣女求榮的心有多堅決。
我獨自坐在床沿,緊緊抱住弱小的自己,往事如潮水般湧來。
那個在冰天雪地里搓煤球,十指凍得通紅的自己……
那個不嫌他貧寒,夜夜挑燈補衣,熬壞了一雙眼的自己……
那個為給他攢足盤纏,累得每逢冬日便咳血不止的自己……
最後換來了什麼?
誰能想到呢?
換來一個寡婦。
不,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要改變。
我要變成鈕鈷祿妙妙。
毀了陸宴州,毀了他心尖上的寡婦!
7
入了夜,我躡手躡腳地從書房窗戶翻了進去。
說來委屈,自打陸宴州在外頭有了那寡婦,他便再不允我踏進書房半步。
一燈如豆。
他剛沐浴過,墨發披散,正坐在案前批閱公文。
我左右張望,尋不著趁手的物件,索性扯下自己的肚兜,湊上去替他擦起頭髮。
一邊擦,一邊捏著嗓子軟軟道。
「宴州哥哥,舒服嗎?還要嗎?」
陸宴州的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
我又湊近些,貼著他耳畔輕語。
「宴州哥哥,你怎麼總不知疼惜自己?」
入冬了,外頭正落著雪呢……
往後你沐了發,都讓我來伺候,好不好?」
陸宴州終於轉過頭,「入冬了?」
「是呀。」
窗外雪落得正緊,幾隻毛猴子在院裡打雪仗,一隻毛猴子的腦袋都被砸掉了。
陸宴州抬手按住我的額角,眉頭微蹙。
「莊妙妙,你想做什麼,直說。」
啊,當然是想要你全部身家了。
但我不說,委屈巴巴地坐到陸宴州腿上,一把扯開衣襟,勾住他的脖子。